張夢楚 趙定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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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言意之辯”的本體論探析
張夢楚趙定東
[摘要]“言意之辯”是哲學史上的基本論題之一。先秦時期以儒、墨為主導的“言盡意”論和老子主張的“言不盡意”論相繼提出。在二者基礎上,莊子對言意問題進行了更加深入的討論,明確提出了“得意忘言”論。對本源的思索是道家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對莊子“言意之辯”問題的探析也首先從形而上層面上展開,辨析莊子“言”和“意”的基本概念,由“言”和“意”的基本內涵出發,分析“道不可言”的內在原因。從“道”的高度把握莊子言意觀的核心思想——“得意忘言”,論述在“道”的本體境界上從存在的分離走向存在的統一的過程。莊子的“得意忘言”論,使言意之辯的討論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度,為魏晉言意問題的討論奠定了理論基礎。
[關鍵詞]莊子;言意之辯;得意忘言;本體論
袁行霈先生曾指出:“言意之辯對中國古代的詩歌、繪畫、戲曲、音樂等文學藝術的創作,對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發展,以及中國傳統的文學藝術的特點的形成,產生過深遠的影響。”[1]不僅僅是在文藝理論方面,“言意之辯”同時也涉及到語言學、美學、心理學等學科的諸多話題,和人類文化史息息相關,更是哲學史上的基本論題之一。人類的意識和語言從語言作為抒發思想情感的符號而產生的那一天起就存在著非同一性,二者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言與意的復雜關系是人類思想領域永恒的話題之一。在作為人類社會特殊領域的哲學世界中更是如此。言與意究竟是什么關系?言和意能相互脫離而又獨自存在嗎?言能否盡意?對以上這些問題的思考和討論成為中國古代哲學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中國,早從先秦時期開始,先哲們便已經有意或無意地對言意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易經》創造了卦爻與卦爻辭這一獨特的符號系統,以“象”作為第二套語言系統,搭建“言”與“意”之間的橋梁。《易傳·系辭上》中認為“辭”與“象”可以傳達日常生活的吉兇,并能對人們的言行舉止產生一定的指導作用:“圣人設卦觀象,系辭焉而明吉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枪示泳觿t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孔穎達:“原夫《易》之為書,曲明萬象,茍在釋辭,明其意,達其理,不可以一爻為例,義有變通也。……辭有吉兇悔吝,見善則思齊其事,見惡則懼而自改,所以愛樂而耽玩也。卦之與爻,皆有其辭,但爻有變化,取象既多,以知得失?!砸紫髣t明其善惡,辭則示其吉兇,故君子自居處其身,觀看其象,以知身之善惡,而習玩其辭,以曉事之吉兇?!?《周易注疏》,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第342-344頁)《易傳》認為“象”與“辭”中具有剛柔相濟的無窮變化,蘊含了天地萬物宇宙至理,并作為表意的工具,將圣人之意傳達給今之君子;同時,“象”與“辭”還可以明其善惡,令君子觀之以知吉兇,以居處其身,這都表達了其言象并舉以達意的言意觀?!对娊洝分袆t運用“比”“興”等修辭手法,開創有別于文本之內的另一個想像空間。鐘嶸談及此時曾言:“故詩有六義焉:一曰興,二曰比,三曰賦。文已盡而意有余,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盵2]中國古代詩歌向來以抒情見長,感情的抒發卻并不常通過直抒胸臆或理性分析的方式實現。《詩經》中往往通過以此物喻彼物、以外景寫內情的方式委婉傳達所思所想,為讀者開辟出文本之外廣闊繁茂的意識世界,展現出一種“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審美境界?!洞呵铩犯莿撛斐隽霜毺氐摹按呵锕P法”,以其微言大義的寫作方式對后世史學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到了“百家爭鳴”時期,對言意問題的思考隨著各家學派思想的碰撞而更加直觀和清晰了。以儒、墨為主導的“言盡意”論和老子主張的“言不盡意”論接踵提出。到了戰國時期,對言意問題的思考登上了更高的臺階。莊子*本文不區分《莊子》中莊子本人和其后學所作篇目,粗略以《莊子》全文三十三篇為研究對象。在“言不盡意”論的基礎上明確提出了“得意忘言”論:“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盵3]492-493(《莊子·外物》后文簡稱篇名)這一理論的提出,使“言意之辯”的討論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度,也為魏晉言意問題的討論提供了理論依據。
一、莊子“言”與“意”的基本內涵
語言是人與人交流的重要工具,在傳播知識與信息方面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同時作為表意之具和得意之器而存在著。除此之外,即使脫離了言說主體,語言依然具有其獨特內指性。與之相應的,在莊子的哲學系統中,與語言相對的“意”也具有雙重含義。
(一)“言”的辨析
莊子中提出了“大言”“至言”“高言”的概念,這些概念恰是與形而上的世界所對應的。我們日常生活中所提的一般的“言”則是“小言”“俗言”,與形而下的名理世界相匹配。這樣來說,莊子中所說的“言”事實上是給出了差別于我們日常所用語言的另一種世界的語言?!按笱匝籽?,小言詹詹”(《齊物論》),“大言”與“小言”是截然不同的,小辯不休的“小言”看似說得更多,實際上卻多為冗雜無用之言,在境界上離“道”更遠?!按笱浴眲t不然??v觀《莊子》,其中還有兩個與“大言”相近的概念,即“高言”“至言”:是故高言不止于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天地》)。陋巷世俗之人只滿足于民間俗樂,對那些格調高雅的樂聲聽之不聞。是以,“高言”“至言”也不能進入世俗之人的心中,至理之言無法盛行于世?!按笱浴迸c“小言”的根本區別,在于“大言”具有純粹的普遍性、一般性、包容性、完整性,能與“道”相連接,而“小言”則囿于形而下的名理世界。那么,要怎么樣才能去“小言”,得“大言”呢?就這個問題,莊子提出三種用言的方式:寓言、重言和卮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天下》)。
分而言之,“寓言”指假借形象思維,寓理于事,將自己所要表達的思想融入到所假借的故事中去。寓言之所以為寓言,乃是因為言中寓有無窮的意義。寓言是“藉外論之”的,“外”也就意味著還有“內”,但“內”是不會直接表露出來的,因此要以“外”言“內”。“寓言”的運用方式又有兩種:一是本來想言此事,卻閉口不談,只講它事,以小喻大,以淺顯的事情來講深刻的道理,這一種敘事方式在莊子中比比皆是;另一種則是借外人的口來講自己的觀點,就如同給兒子說媒一樣,一定要外人的話才聽起來更加公正可靠。同理,孔子、顏回是儒門圣賢,莊子卻常常假二者之口發聲。這種方式乍一看頗為荒謬,實際上深入思考,莊子究竟想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什么呢?以對立的身份說著不符合立場的話,重要的是這個人的言語還是這些言語本身?這些言語有意義嗎?也許莊子正是試圖借這種表達方法來開辟另一條通往“齊言”的道路呢?
“重言”指假用德高望重的圣賢和長者的話語,假托古人之言來展現作者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肚f子》中“重言”與“寓言”在運用時有很大范圍上的重疊。如先前所言,莊子時常假借儒門圣賢之口發聲,雖然假托先哲,但實際上并不是簡單的引用,而是將他本身想要表達的觀點進行改造。雖然由古人之口娓娓道出,卻包含了莊子本人的思想。莊子筆下的皇帝、老聃、孔子、顏回等雖然披著圣賢的外衣,卻在說莊子的話。甚至在圣賢之外,《莊子》中還創造出了許多“烏有先生”以代其喉舌?!爸匮浴钡某霈F,將其思想以更加靈動的方式表達出來,令《莊子》一書染上了幽默詼諧的色彩,使人或掩卷沉思,或會心一笑。
“卮言”的內涵是游衍不定、天真質樸的?!柏囱浴笔请S時變化,沒有規律可循的,而它的最大特點則在于“自然”。成玄英則更扼要簡明地點出:“無心之言,即卮言也?!盵3]494簡單來說,卮言是自然之言,不囿于常規陳理。它是在胸中涌動,于口邊自然流出,毫無成見而又合于天地至理的語言。在這個層面上來說,卮言是最自然無偽的,也是最近于“道”的“至言”。
(二)“意”的辨析
在莊子創造的哲學系統中,作為與“言”相對的“意”,實際上有兩個層面上的含義。一方面,“意”指事物的范疇與義理,與名實問題中“名”的涵義相近;另一方面,也指意念或意識內容。莊子在《天道》中所說“意之所隨者”的“意”,指的是事物的意義;《秋水》中“可以意致者”的“意”,指的則是意念或意識,楊國榮先生認為可以用“意之所隨”與“心之所悟”來概括這兩層涵義。[4]157與之相對應的,言意問題的討論既有關于語言形式與內涵的關系,也包括名言與意識內容的聯系?!把员M意”在言意討論的第一個層面,即語言形式與內涵的關系上得到充分的體現。如《則陽》里說:“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边@里說明即使“言而不足”,只要“終日”行之也是可以“盡物”的,也就是說,在形而下的名理范圍內“意之所隨”是可以被“小言”把握的。但是在第二個層面,即名言與意識內容的聯系上,“小言”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與此同時,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在語言形式與內涵的層面上,“意”也不是具有獨特所指性的?!把浴奔词褂兴盐?,也并不是準確地指向言說主體所表達的“意”。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即使在形而下的名理世界,“言”也并不是能完全盡其意。在《天道》中,輪扁因圣人已死,故而說今人所讀的圣人之言皆為糟粕。的確,書中記載的是圣人之言,然而,圣人之言卻未必是圣人之意。莊子借用圣人已死說明“意”的消亡,實際上是在表明“言”本身也是具有其內在涵義的。而言說的主體一旦逝去,主體的“意”就隨之消逝了。也就是說,莊子在某種程度上并不是將“言”和“意”視作同一個載體的兩個方面,而是將二者當作兩個分隔的屬性,將之割裂開來看的。也就是說,莊子眼中“言”本身的涵義與主體的“意”仍具有一定的距離。
二、道不可言——“言意之辯”的形而上之思
“本體論”一詞,在中西哲學史上的概念是有相當大的差別的。在中國古代哲學中,“本體論”更接近于“本根論”,正是莊子所說的“自本自根”。雖然在中西視域中其涵義并不相同,但并不能因此而忽視乃至否認中國哲學中本體論的存在。早自先秦時期,道家學派就已經開始了對哲學本體論系統的建構。
道家學派以“道”為理論核心,其對本體論的思考是推動中國古代哲學向前邁出一大步的先行力量,并以此為基礎建立了相對完備的形而上的哲學體系。在道家看來,“道”是世界的本源,是萬物存在的根本和內在本質。道家學派賦予了“道”以最高層面的普遍性和抽象性,使之成為通過將本體抽象化來確立的最高哲學范疇。抽象化的“道”本身雖不能言說,但卻不得不說,只能通過“強字曰道”的方式來加以表達。因此在形而上的世界里,“道”處于言能否意的困境中。而擺脫這種困境的首要措施也必須在其本體層面上進行。
(一)以無為體——“言意之辯”的本體論基礎
莊子的“道”是一切事物的母體,無為無形而又存在于萬事萬物中,并且是永恒存在、不死不滅的?!暗馈痹谇f子哲學思想中是極其重要的概念,是其一切理論架構的基礎。
在“道”的性質上,老子的道論是以“無”為最高本體的,認為“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到了莊子時,雖然莊子與老子并列為道家鼻祖,但事實上莊子與老子的很多哲學觀點并不全然一致,然而,在言意觀上,莊子的觀點卻大體上是對老子思想的延伸和發展。這一點最鮮明的體現就是在“道無”的本體論思想上。老子將“道”稱為“始”,但莊子對此并不認同:“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齊物論》)
“始”是在時間上向前追索,直至“無始”,然而,莊子又說“道無始終”,在“有無”的層面上是沒有“始”的,本體論的意義上不存在時間的先后。楊國榮先生認為:“……存在的終極形態或本然形態無時間上的先后之‘分’;直接呈現的現象有‘有’‘無’等分別,在此之前,則是具體的‘有’‘無’均不存在的形態,如此上溯,最后所達到的是更原始意義上的‘無’,后者的特點在于超越‘有’‘無’之分?!盵4]54也就是說,莊子與別人不同的是,他通過從時間上的推尋還原,將時間上的先后之分和存在上的有無之別都全然消解了。如此,既沒有時間上的“始”,也沒有本體上的“有”和“無”,到最后連“無”也沒有了,歸于“無無”的存在形態。從這一點上看,莊子是更傾向于“道無”論的。莊子正是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大道不稱”的言意思想。
對世界的“在”來說,與老子的“有物混成”不同的是,莊子還反對將“道”稱做“物”。在莊子那里,“物”是處于形而下的境界,而世界的本源應是在“未始有物者”的狀態。其既沒有時間上的先后,也消解了本體論上的有無,也就是說,不僅“未始有物”,并且“未始有封”。莊子認為“道”是無邊無際、無窮無盡,并且最重要的是無始無終的,肯定了“道”的無限性。而“言”則是非常多變的,具有有限性的特點。“言”的有限性體現在“八德”,或者說在形而下的層面上是有言的,而道則在“六合之外”的形而上領域。在這里,“道”和“言”被劃分在了兩個不同的層面,形而下的“言”無法把握形而上的“道”。所以莊子才說,“大道不稱,大辯不言”[3]47(《齊物論》),真正的“道”是不能被言說的。
(二)言何以知道——“道”與“言”的橋梁
對莊子來說,“言”并不是“意”的附屬屬性,它不僅存在于“意”之外的空間,并且與“道”截然相對?!暗啦豢裳浴?,同時也是因為“道”具有“齊”和“通”的特點,而“言”則恰恰相反,其首要表現為“別”和“分”。因此從邏輯層面上來說,“言”是缺乏把握“道”的基本條件的。那么,既然“道不可言”,莊子又為何用這浩浩蕩蕩近十萬言的篇幅來言“道”呢?其實這一原因莊子在《大宗師》中便早已有提及:“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3]136在這里莊子明確點出“道”具有“可傳”的特點。并且隨后在《大宗師》中假借副墨、洛誦、瞻明、聶許等人名,給出了尋“道”的途徑。由最基礎的副墨、洛誦,至參寥、疑始,待悟道至離道最近層面時,語言已經無法作為“得意之器”而存在。因此莊子在這里引進了一個“知”的概念。
朱立元、王文英兩位先生在探討這一問題時剖析道:“‘意’從‘知’來,討論莊子的言意觀,不能不首先探討其關于言、知、道三者關系的觀點。知涉及認識論,莊子的言意觀以道本體為出發點、基礎與目的,而以其‘絕圣去知’的直覺認識論為倚托、手段和途徑?!盵5]在莊子中,“大知”能經過升華到達體道之境,而“小知”則囿于日常生活的經驗世界,無法觸及形而上的超驗世界。因此才說“小知不及大知”,“小知”是無法直接通往“道”的,只能“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大宗師》)。也就是說,“不知”才是“道”的境界。莊子同時還在《知北游》中通過知與黃帝的對話來進一步說明這一點。黃帝認為無為謂的“不知”才是真知。相反的是,黃帝與知什么都“知”,因而不近道;狂屈“中欲告而忘之”,“欲告”二字可以看出狂屈自以為知“道”,并且試圖語“道”,說明其并未真正得道,“忘之”可見他是在次一層的“近道”境界上。只有不知的無為謂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并且,得道者不知并不是一個孤立或偶然的例證,《應帝王》中的王倪也是一個“四問而四不知”的得道者。唯有忘心忘知,方能成就大道。
另一方面,“知”這個概念由于與“道”緊密相關,因而同時又涉及到本體論的相關內容?!稇弁酢分小皽嗐缰馈边@個寓言曾經以各種方式被解讀過,然而,從“知”的方面看,也可以做出相應的回答。渾沌原本是沒有七竅的,因此也是無知無識的。莊子一直將七竅看作是知識之門,所以莊子一則曰“無聽之以耳”(《人間世》),再則曰“徇耳目內通而外于心知”(《人間世》),三則曰“寓六骸,象耳目”(《德充符》)。沒有七竅,就是真正的無。無七竅,無知識,因此也就無所謂是非。渾沌實際上是一個“一”,其所處的是一個統一的整體狀態。然而,儵與忽為渾沌“鑿七竅”,一旦有了七竅,開啟了“知”,渾沌那渾然一體的狀態就被破壞了,他不再是一個“通”的整體,開始有“分”,結局只能是“七日而渾沌死”。
在邏輯上,至高的“一”是無法被言說的,一旦被言說,“一”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而是產生了“說”與“被說”的兩個對立體,“被說”的對象無法將“說”的內容納入自身。因此一旦被“言”,二者都難以達到完全的整體性。在本體層面上,對“道”的言說,必然導致統一的“道”喪失其整體性,這實際上是對“道”的一種肢解,正如“渾沌之死”所預示的那樣。
(三)名道而非——形而下的名實關系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于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齊物論》)人的語言和鳥獸的鳴叫聲是否有區別呢?盡管莊子以疑問的方式提出了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的提出就意味著莊子已經發現了“言”和“鷇音”是不同的。而“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齊物論》),更是說明“言”是有意義的,“言”總是要有所表述。談論言意之辯,總是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名實關系。莊子也說:“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齊物論》)為什么“言”僅僅只能在形而下的層面把握意義呢?莊子中通過對名實關系的闡述來證明這一點。
名實問題也是中國哲學史上的一個重要論題。先秦時期,諸子各家都曾就這個問題進行過討論。徐復觀先生曾有言:“中國傳統文化中,注重具體而忽于抽象,深于體驗而短于思辨?!盵6]的確,從各家各派對名實問題的思考來看,大部分學派受孔子“正名”學說的影響,多將名實的概念應用到政治與道德層面。然而,莊子中對名實關系的討論,以其對概念與世界關系的獨特思考,成為了這句話的一個典型反例。
“名者,實之賓也”(《逍遙游》)。莊子首先認為先有實、后有名,名是實的從屬;又說“名止于實”(《至樂》),名與實應該是一一對應的。在《大宗師》中,莊子借顏回之口批評孟孫才“無其實而得其名”,其言下之意便是肯定了在形而下的世界里,名與實應當是相符合的?!洱R物論》中更有“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一語,路被人走出來之后才成為道路,物被人們命名之后才能被把握。從另一個側面來說,莊子也認為名與實首先要建立起一一對應的關系。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名與實的對應關系是建立在可以把握的“物”的層面上的,在形而上的“道”的境界,莊子這樣說:“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則陽》)“道”和“物”是不同的,“物”與“物”之間各有各的“理”,彼此并不相同,但“道”是“不私”的,是超越個體“物”所存在的,因而具有普遍性和包容性,并且“形形之不形”,孕育了萬物但本身是沒有“形”的。既然沒有“形”,自然也就不可以“名”。并且,“道”也無法建立起一一對應的名實關系,這也是其無法被名的重要原因。一如“渾沌之死”所預示的那樣,“道”是一個如渾沌般全然的整體,所有的“名”和“實”都被它包含在內。一旦“道”被“名”,那么“名”和“名”道的主體必然是在整體的“道”之外的,如此便形成一個無法破解的悖論?!暗馈睙o法將它的“名”涵括入本身,這就意味著“道”喪失了它的整體性。在這個層面上來說,“道”也是無法被名的。
牟宗三先生也說過:“……在才性名理,則既是言品鑒人品、才性,則在原則上,名與實即不能一一相對應,此即函說:名言不是指謂的名言,……而‘實’亦不是外在的形物,一定的對象,而是生命之姿態。如是此種品鑒名言,即無一定之形物為其對應之實。雖足以指點而透露出生命姿態之內容,然此內容,是永不能為那名言所盡的?!盵7]正因為名實關系只作用在形而下的層面上,而“道”則處于形而上的本體領域,是無法用名實關系來衡量的,因此“道不可名”,不能被“名”,自然也就無法言說。
三、得意忘言——“言意之辯”的內在超越
“道不可言”,在有些情況下也是因為“道”是通過直覺主義的感悟方法得到的。在形而上的超驗世界,體道之意往往無法言之于口,語言與意識不能相溝通。莊子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輪扁斫輪”的典故中,莊子為人們展示出了言無法盡意的困境。在這里,言與意的距離體現在兩個不同的層面上。一是人作為發出主體時所感受到的世界萬物之理與名言的差距,雖然道理“應于心”,但是卻“口不能言”,此時“言”無法擔任“表意之具”的功能。這在某種程度上多少具有消極的意味。然而,人在作為認識主體時,卻又能“得之于手而應于心”,通過行動體悟到實踐活動的內在之理。但是,這種體悟多是通過以心默會得到的,是一種詩性的思維方式。除此之外,莊子還給出了心齋、坐忘、“以神遇”的感悟方式,無一不體現其濃郁的直覺主義思維特點。正如李澤厚、劉綱紀在《中國美學史》中認為的,“……他們對于道的認識,不是科學的,而是審美的,不是訴之于抽象的理智,而是訴之于直覺、想像和情感體驗??梢酝ㄟ^直覺、想像和情感去體驗,但不能像科學認識那樣用語言去加以明確地規定?!盵8]人們往往可以進入某種直覺感悟的玄妙狀態,卻難以將其全貌和感悟方式清晰地、邏輯地展示出來。
正是陷于這樣的困惑中,莊子提出了“得意忘言”的核心理論:“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外物》)在這里,“筌”和“蹄”分別是捕魚和兔的工具,將二者與“言”相并列,便是將“言”也定義為得“意”的工具。前面提到“意”一方面指事物的范疇與義理,另一方面則指意念或意識內容,關系到人自身的存在與關懷,后者在本體層面上更多地體現為把宇宙之道內化為主體的精神境界。那么,從這個角度來說,語言是作為使主體實現天人合一、物我一體的外在工具而存在的。值得注意的是,“言者所以在意”不僅肯定了心之所悟對語言的指向作用,也意味著在莊子看來,“言”與“意”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分離,“意”可以離開“言”而存在,因此才可以“得意而忘言”。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正如名實關系展示的那樣,“言”意味的是割裂和對立,“道”則意味著統一和整體,那么,莊子“得意忘言”所體現的,又正是舍棄分別,走向統一的價值導向。在《應帝王》中,伏羲忘卻了物與己的分別,在他眼里,牛馬等牲畜與人并沒有什么不同,萬事萬物齊同為一,灑脫率性,真實無偽,超脫出了充斥是非紛爭的形而下領域。就像“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齊物論》),那樣,莊子將多重名言的概念消解,復歸“一指”“一馬”的整體與齊同,這也正與“不言則齊”所展現的境界不謀而合。
從“意”的另一個方面,即人自身之“在”來看,得道的過程是一個生命向內的通達過程,由“大言”至“不言”的過程則是直覺主義感悟方式回歸的旅途。語言對“道”的邏輯把握,實際上是對完整生命的肢解和分裂。而要實現對生命完整透徹的領悟和心靈的內在超越,則必須通過內省的方式到達。
莊子的言意觀,不僅以語言的意義為主要考察對象,而且將人類心靈的內在活動也列入考察領域。在廣義的理解上,莊子對“言意之辯”的思索超越了單純的名言含義,關系到人類主體內在生命的自覺和本真,蘊含了對人自身的“在”的思考和對個體精神的關切,在人文關懷方面也具有深刻的價值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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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坤】
[中圖分類號]B2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101(2016)02-0033-06
[收稿日期]2015-12-09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課題“新型城鎮化進程中的長三角區域農民利益訴求形態及其治理機制研究”(15ASH01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張夢楚,杭州師范大學政治與社會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道家哲學研究(武漢430060);趙定東,杭州師范大學政治與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哲學史與社會學研究(杭州311121)。
Ontological Analysis of Chuang-tzu’s Theory of Language and Meaning
Zhang Mengchu1,Zhao Dingdong2
(1.MedicineVocationalandTechnicalSchoolofWuhanUniversity,Wuhan430060,China;2.PoliticalandSociologicalCollegeofHangzhouNormalUniversity,Hangzhou311121,China)
Abstract:Discussion about the meaning of language is one of the basic topics in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During the Pre-Qin Dynasty,the Confucian and Mohist thought that word conveys meaning but Lao-tzu put forth the viewpoint in word fails in conveying meaning.Based on these two points,Chuang-tzu made a more in-depth discussion of language and meaning,put forward the viewpoint in meaning obscures word.The thought about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aoist,so the research on Chuang-tzu debate between language and meaning begins with the perspective of metaphysics.From the basic connotation of “language” and “meaning”,the thesis aims to give insights about the relationship of Dao and language.Considering the process of the existence of the separation from the existence of the separation in the Dao.This has laid a theoretical foundation for the discussion of the meaning and the words of the Wei and Jin Dynasties.
Key words:Chuang-tzu;Discussion of language and meaning;Obtain the connotation,neglect language;Ont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