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宇林
(北方民族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所,寧夏銀川75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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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聯酋華人穆斯林現狀調查
武宇林
(北方民族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所,寧夏銀川750021)
摘要:阿聯酋是中東地區最大的華人僑居國,約有30萬華人在此工作、生活,他們已成為阿聯酋總人口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中的華人穆斯林群體既有中國回族等原有穆斯林,還有在阿聯酋加入伊斯蘭教的新穆斯林。該群體扮演著民間友好使者的重要角色,在我國“一帶一路”宏偉戰略建設中發揮著橋梁和紐帶作用。
關鍵詞:阿聯酋;華人穆斯林;新穆斯林
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是一個以盛產石油著稱的中東沙漠國家,近幾十年來,“無數奇跡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發生,沙漠變成了綠洲,一座座現代化的大都市出現”[1](85)。隨著阿聯酋的崛起,世界各地越來越多的人涌向這里,以至于如今的阿聯酋外來人口約占總人口的85%。“目前,阿聯酋是中東地區最大的華人僑居國,約有30萬華僑在阿從事經貿、基建、能源、旅游和金融等經濟活動”[2](8),組建有“阿聯酋華僑華人聯合會”等民間組織。阿聯酋華人大多集中于迪拜。在迪拜郊區有一座巨大的“龍城”,當地人稱China town,是中國和阿聯酋政府共同興建的一座大型商貿城,目前已成為中國商品海外最大的商貿中心,內設上千間商鋪,吸引了阿聯酋及周邊的阿曼、伊朗等國眾多的消費者前來光顧。龍城附近則是規模宏大的國際城中國區,“中國”一詞在當地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華人群體已經成為阿聯酋總人口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中,華人穆斯林群體尤其值得關注。阿聯酋華人穆斯林群體主要包括兩部分,一部分為中國原有穆斯林,如回族、維吾爾族等;另一部分為新穆斯林,即一些漢族等非穆斯林來到阿聯酋之后加入伊斯蘭教者。筆者曾于2010年1月和2015年2月二度赴阿聯酋,就阿聯酋民俗文化及當地華人穆斯林現狀進行調查,現將調研現狀及相關思考簡述如下。
一、原華人穆斯林
白壽彝先生曾說:“我們應該注意阿拉伯人、波斯人和回回民族的關系,遠在7世紀中葉以至13世紀末葉,有不少的信仰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波斯人陸續到中國來。在他們的中間,有一些人在中國住下來,這就是后來回回民族里的一部分的祖先?!盵3](110)正因有如此深厚的歷史淵源,以及日常宗教生活中的阿拉伯語需求,20世紀80年代以來,甘肅、寧夏、河南、云南等地的回族聚居區悄然掀起了學習阿拉伯語的熱潮,一些習得了阿拉伯語的回族青年男女率先來到阿拉伯國家留學或經商。也就是說,由于歷史等原因,我國回族穆斯林較早地進入包括阿聯酋在內的阿拉伯國家。在從事的行業上,阿聯酋華人穆斯林大多以經商為主,從事餐飲業者較多。下面這家回族穆斯林經營的蘭州牛肉拉面館就很具有代表性,通過這一案例可以管窺阿聯酋原華人穆斯林的生存現狀。
該餐館經營者為寧夏籍回族穆斯林中年男性A,畢業于國內大學的經濟學專業,曾在巴基斯坦留學,取得碩士學位,擅長阿拉伯語和英語。2007年到迪拜創業,在迪拜國際城中國區開了一家蘭州牛肉拉面館,運營至今。筆者于2010年1月參觀了這家餐館,可同時容納幾十人就餐。主人介紹,店里的廚師及幾位員工都是從甘肅蘭州雇來的回族。由于當地阿拉伯人的面食中沒有面條,中國西北的牛肉拉面對于他們來說很新鮮,有些阿拉伯人經常光顧,還學會了用筷子。2015年2月,筆者再次來到這家餐館,發現變化諸多。變化之一是員工由原來清一色的回族人變成了清一色的外國人,這些來自尼泊爾、孟加拉國等地的員工都會講簡單的漢語。主人解釋說,雇傭回族員工辦理簽證麻煩,而且時間長了,員工思鄉心切,所以,近年來,員工全部雇傭當地的外國人。變化之二是飯菜的品種大大增加,除了牛肉拉面,還添加了炒菜、炒飯、炒面等。變化之三是顧客明顯增多,每天午餐及晚餐時人頭攢動,座無虛席。透明的廚房窗口安裝有自動叫號顯示器,幾位埋頭炒菜的外國員工不時通過擴音器熟練地用漢語招呼客人。顧客以菲律賓、馬來西亞、阿拉伯人居多,也有很多中國人。主人說,他們的飯菜價格不貴,葷素、米面俱全,講究衛生,離龍城商貿區很近,一些華人員工及商客會順便到這里用餐,中國城里的居民也常來光顧。
在國際城中國區內,還有“青海湖清真餐廳”“新疆天山餐廳”等華人穆斯林餐廳,各有特色,運營狀況都比較好。有些餐館還在《迪拜人》等華人雜志上刊登各種菜品廣告,宣傳中華清真美食,拓寬市場。
原華人穆斯林在阿聯酋總體發展狀況比較好。究其原因,一是中國回族與阿拉伯人有著歷史淵源,他們來到阿聯酋,有一種自然的親近感,適應環境方面更具有主動性和積極性。二是中國回族等穆斯林和阿拉伯人有著相近的宗教習俗、飲食習俗、衛生習俗、婚姻習俗等,易于融入阿聯酋的生活環境,進而長期堅守、穩步創業。三是中國回族等穆斯林通過上阿語學校、到清真寺做禮拜、誦讀阿語《古蘭經》等,普遍掌握一些阿拉伯語,這些語言基礎利于他們熟悉阿聯酋的環境。四是中國回族等穆斯林有著經商傳統,勤奮智慧,善于經商。不少華人穆斯林從最初的阿語翻譯、打工者,慢慢積累資金、經驗及人脈后,開始自己創業,有些人還不斷吸引國內親友前來經商或留學,壯大家族力量,購房買車,安居樂業。
二、新華人穆斯林
近些年來,有一個新穆斯林群體在阿聯酋華人中迅速發展壯大。據曾在迪拜政府宗教局任職的中國甘肅籍回族女教師B介紹,近十幾年,不斷有漢族等非穆斯林來到阿聯酋謀生,可由于人地兩生,宗教信仰等生活習俗差異巨大,他們普遍感到困惑和難以適應,尤其是女性。迪拜政府宗教局聘請當地華人穆斯林中的知識女性擔任教師,舉辦培訓班,免費為初到阿聯酋的華人女性普及伊斯蘭教知識,并教授簡單的阿拉伯語,幫助她們盡快融入當地社會。B就是其中的一位教師,她具有阿拉伯國家的碩士學位,精通阿語。據她所知,有數百名女性自愿加入了伊斯蘭教,成為了阿聯酋的新穆斯林群體,男性則相對較少。筆者2015年2月在阿聯酋調研期間,先后接觸到了該群體中的七八位女性,她們分別來自山東、福建、天津、北京等地,原先都是漢族,年齡在30歲到50歲之間,大多已婚。她們目前所從事的職業主要有公司會計、休閑會所職員、阿拉伯公司職員、阿拉伯家庭按摩師等,也有些自家從事建材、房地產等行業。筆者訪談了其中的幾位。
訪談對象C,年近50歲,10多年前,生活在中國北方一座大城市,有固定工作,和丈夫離異后辭職來到阿聯酋,試圖找到新的人生出路。她到阿聯酋不久就加入了伊斯蘭教,她說:“主要是因為阿聯酋是阿拉伯國家,宗教信仰為伊斯蘭教。既然打算長期生活在這里,加入了伊斯蘭教,找工作、找對象都會方便一些,入鄉隨俗嘛!”她到迪拜幾年后,嫁給了一位阿拉伯人,生了一個女兒,還將國內的兒子接到迪拜上大學,并準備將母親也接來一起生活。在陪兒子復習英語考大學的過程中,她的英語水平也日益漸長。在女兒上小學之后,為了爭取經濟獨立,她通過了英語考試,進入阿拉伯一家大公司工作,并憑借才華和能力一步步取得了較高職位。
訪談對象D,年近40歲,來自中國南方沿海地區。加入伊斯蘭教的緣由,她本人是這樣講述的:“我是個孤兒,在國內沒有什么親戚,10多年前獨自跑到了迪拜。可是,剛來時,英語、阿語都不會,也不懂伊斯蘭教的生活方式,感到寸步難行。這時候,得知迪拜政府宗教局辦有免費學習班,由中國華人女老師教阿語及伊斯蘭教知識,就跑去聽。為我們講課的回族女老師曾在阿拉伯國家留學多年,有學問,人品也好。我堅持聽講的過程中,漸漸對伊斯蘭教產生了好感和興趣,再加上精神方面的需求,以及生存環境的需要,也就自覺自愿地加入了伊斯蘭教。入教后,我一直都穿黑袍、戴蓋頭,一天做5次禮拜,飲食等方面嚴格遵守伊斯蘭教教規。前幾年,我結婚了,丈夫是伊朗人,也是穆斯林。我假如不入教,我們也不可能結婚。前些年,我和丈夫賣服裝、搞房產,但不是很成功,吃盡了苦頭?,F在,我給很多阿拉伯夫人做家庭保健醫生,上門為她們按摩、推拿、拔火罐,解除病痛,工作穩定,收入還不錯。她們對我也好,常常感謝我。正因為我是穆斯林,才有機會到阿拉伯人家里去工作。”
訪談對象E,年齡約45歲,單身,在迪拜生活已十多年,曾從事美容業,現經營賓館生意。她身穿阿拉伯黑袍,頭戴黑色蓋頭,完全是當地穆斯林女性的打扮。性格開朗的她講述了自己加入伊斯蘭教的經歷:“我是在來到迪拜、參加宗教局的學習班后,對伊斯蘭教開始有所了解,自愿加入的。當時,我看到周圍的阿拉伯人還有各國的穆斯林,一到禮拜五都集中到清真寺去做禮拜,大殿里容納不下,就跪在外面甚至馬路上,不怕太陽暴曬,那么虔誠,真讓人感動。這里的穆斯林文明禮貌,遵守教義,幾乎沒有偷盜、搶劫的事情,治安環境好,尊重女性,公交車和地鐵里都有女性專座,排隊也男女分開,讓人覺得挺安全。我成為穆斯林后,也自覺地做禮拜,感覺心里特別寧靜,凡事感謝安拉的恩賜。前些年,我回國探親,把我入教的體驗告訴了父母,動員他們也加入了伊斯蘭教。”
以上三位訪談對象的經歷與現狀可以反映出阿聯酋新華人穆斯林女性的一些狀況。經細致觀察和長期研究,筆者發現,這一群體具有以下幾個共同特點。一是信仰伊斯蘭教。筆者見到,新華人穆斯林女性在服飾上嚴格按照阿拉伯穆斯林女性的習俗著裝,戴蓋頭,不露發,言語中常出現“真主”“安拉”等詞語,自覺堅持禮拜,即使到朋友家做客,只要一到禮拜時間,賓客就一起跪在拜毯上做禮拜。新華人穆斯林群體成員之間保持一定的聯系,當有人遭遇疾病、事故時,其他人會積極伸出援手。二是配偶多為外國穆斯林。在某種意義上,她們加入伊斯蘭教也是國際婚姻的需求。相當一部分新華人穆斯林女性在阿聯酋結婚,配偶為外國穆斯林,如阿聯酋、伊朗、埃及、敘利亞、索馬里、巴基斯坦等國人,有些已經有了第二代。這類新穆斯林女性大多打算定居阿聯酋。三是多數有固定職業,能夠自食其力。按照阿拉伯國家的傳統習俗,已婚女性大多居于家庭,相夫教子,很少出來工作,但新華人穆斯林女性秉承了中國女性自強自立的精神,努力保持獨立的經濟地位及自尊自愛的人格。
新華人穆斯林是在阿聯酋加入伊斯蘭教的,這種現象在學界被稱為“改信”或“歸信”[4],“同穆斯林的交往無疑是最重要、最直接的歸信因素。生活中非穆斯林與穆斯林接觸的機會越多,歸信的可能性就越大”[5](54)。除此之外,還有接受宣傳、婚姻、就業等多種因素。
三、關于阿聯酋華人穆斯林群體的思考
華人穆斯林在華人和阿聯酋穆斯林的交流方面發揮了重要的橋梁作用。阿聯酋是一個穆斯林居多的國家,華人穆斯林和阿聯酋穆斯林由于共同的宗教信仰和相近的生活習俗,相互易于溝通。例如,華人穆斯林無論男女(阿聯酋一些地方設有女性清真寺)可以隨時走進清真寺,和當地的各國穆斯林肩并肩一起做禮拜。再比如,在華人穆斯林經營的餐館中,各國穆斯林前來就餐時都會互致阿拉伯語“安色倆目阿來庫目!”這句問候能立刻使對方感到親近,拉近彼此的距離。另一方面,阿拉伯國家的穆斯林對中國回族穆斯林也有親近感。筆者曾在寧夏回族穆斯林朋友的協助下訪談阿聯酋·沙迦民俗學院院長,這位身穿白袍、十分儒雅的阿拉伯先生一見到我們就非常友好地用漢語打招呼:“你好!”他告訴我們,阿拉伯人都知道歷史上有一些同胞留在了中國,所以一見到來自中國的回族穆斯林就不由得感到親切。事實上,比起華人非穆斯林,華人穆斯林與阿拉伯人之間有著更多的往來與交流。以華人回族穆斯林A為例,憑借在穆斯林國家的留學和工作經歷,他得以結識了不少當地的阿拉伯朋友。他曾為赴阿聯酋采訪阿拉伯名人的中國記者牽線搭橋,為來自中國的學生聯系留學事宜,幫助來自云南、天津等地前來觀光朋友聯系食宿、安排參觀等。很多在阿聯酋的華人穆斯林,利用他們的各種優勢,在為中阿兩國的文化交流、商貿往來發揮著特殊的媒介作用。
新華人穆斯林女性和阿聯酋穆斯林的聯姻在增進中阿兩國人民及與各國穆斯林人民相互了解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阿聯酋的新華人穆斯林女性在與阿拉伯、伊朗、敘利亞、約旦、索馬里等國穆斯林男性組成家庭的過程中,傳播著中國的語言、文字、飲食等各種文化。尤其是他們的下一代,將會更多地接受和傳承中國文化,成為維系中國與他國穆斯林友好關系的天然紐帶。
綜上所述,在阿聯酋的華人穆斯林是個不容忽視的特殊群體,他們扮演著民間友好使者的重要角色,在我國“一帶一路”宏偉戰略建設中,應給予他們更多關注并因勢利導,鼓勵他們為增進中阿友好往來積極作為、貢獻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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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志暉,宋宇.“龍”舞迪拜中阿雙贏[N].中國信息報,2012-11-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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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馬強.改信穆斯林研究述評:歐美、馬來西亞和中國[J].北方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4).
[5]馬強.跨越邊界——中國和馬來西亞歸信穆斯林比較研究(上)[M].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2013.
【責任編輯李小鳳】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627(2016)02-0074-03
作者簡介:武宇林(1955-),女,山西大同人,北方民族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所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民俗學、民族學研究。
基金項目:寧夏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中東地區民俗文化研究——阿聯酋民俗研究”(13NXAMZ01)
收稿日期:2015-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