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飛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蘭州73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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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轉換與社會記憶——河西走廊一個藏族庫區移民社區的構建之痛
王海飛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蘭州730020)
摘要:河西走廊一個藏族庫區移民社區的研究表明,與原居住村落相比,移民的生計空間、生活空間和精神空間等都發生了較大變化,移民經受著各種文化不適和社會陣痛,對過去“美好家園”的記憶和訴說就是明顯的表征。少數民族移民需要更多的人文關懷。
關鍵詞:河西走廊;移民社區;藏族
一、移民安置與河西走廊藏族庫區移民社區
2006年8月3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正式批準九甸峽水利樞紐工程實施。九甸峽水利樞紐位于黃河支流洮河中游九甸峽口,地處甘肅卓尼、臨潭兩縣交界,是黃河洮河流域規劃確定的綜合大型水利樞紐和水源工程[1]。受工程水庫淹沒影響,近萬人從甘肅南部山區整體遷往河西走廊。九甸峽庫區淹沒涉及各縣均為國貧縣,人口密度大,耕地和水資源貧乏。經多次調研,甘肅省人民政府確定將九甸峽工程庫區移民整體安置于河西走廊西端瓜州縣廣至藏族鄉移民安置區。瓜州是移民大縣,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接收安置了“兩西”①、疏勒河②、九甸峽等項目移民,加上外來租地農民,移民人口占全縣總人口的55.5%(2015年筆者田野調查所獲數據)。
廣至藏族鄉是為安置九甸峽庫區移民新建的農業開發鄉,轄6個行政村。其中,ZY村藏族比例最高,藏族人口有686人,占全村總人口的71%。ZY村位于鄉政府正北,以小學為中心,由南北走向和東西走向兩條主干道分為四塊。東北區域從西至東為衛生所、村委辦公室、文化活動室及廣場;西北區域是幼兒園,以北分布有12排居民房;東西向的主干道以南分布著12排住宅,中間隔一條小路;小學以西和活動中心以東并排著3排住宅。村子南面是耕地,被南北主干道分成東西兩塊;村子西面是20座溫室大棚,大棚往西是耕地;村子北面是2013年新建的20座養殖棚圈。
ZY村的移民主要來自卓尼洮硯鄉、藏巴鄉。在文史資料表述中,移民搬遷安置過程井然有序:“2008年4月起,移民搬遷工作正式開始。在搬遷過程中,移民指揮部設立了綜合協調與后勤保障、交通運輸、應急管理、醫療衛生、督察宣傳、庫底清理及房屋驗收等工作組,保障協調移民搬遷過程中的相關工作。……動用貨車534臺次(其中軍車342輛次),客車56臺次,每批搬遷確保至少有一名縣級干部帶隊,公安、交警、衛生等相關部門和包戶工作組全程護送。……9月18日,隨著最后一批移民到達安置區,移民搬遷工作結束”[2]。但是在安土重遷的鄉民看來,搬遷過程卻是完全不同的一個記憶版本。村民BSJ說:“哎呀,我們這個家搬得實在是不容易!當時來的時候特別狼狽,糊里糊涂的,坐在車上,各種東西、家什都亂七八糟的。一下車,哎呦,我的媽呀,兩個腳直接沒到黃土里了。眼睛一看,到處是黃土,光禿禿一片。有些房子還沒建好,剛建好的房子也住不成人,潮濕悶熱。后面來的人剛開始就住在村子邊上搭的帳篷里,在帳篷里住了好一陣子。這個地方晝夜溫差大,風沙大,我們根本不適應,不要說老人娃娃了。當時一看真的就想要回去呢!”
最終,絕大部分移民還是選擇留下來而沒有像他們所說的“回去”,經歷了搬遷之初的種種困難,移民群體堅韌地在荒漠戈壁上建設起新家園,在社會記憶與空間轉換之間,他們努力構建新社區,哪怕在此過程中苦難重重。
二、移民社區的生計空間
經過一千多公里的長途遷徙,被集中安置的庫區移民面臨的首要問題是生計。在移民之前,原居住地多是半牧半農經濟結構,且牧業生產所占比重要大一些。在遷入區,移民群體的生計被設計成農業生產為主,兼事養殖業、服務業。獲得土地并快速掌握農業生產技術是移民群體適應環境的關鍵一步,而這一步,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順利。就農業生產而言,移民于2008年到達安置區,是年沒有農業生產,2009年正式開始種植。因生產經驗所限,當年ZY村移民幾乎全部選擇了種植小麥和玉米,而不是適合當地的經濟作物棉花。因為新墾耕地熟化程度低、鹽堿板結嚴重,結果2009年小麥和玉米出苗率極低,產量和收入微薄。2010年,周圍鄉鎮和政府展開幫扶,移民學習棉花種植,當年棉花價格持續走高,使大家獲得豐收。其后幾年,移民逐漸掌握種棉生產技術,耕地質量一年較一年改善,棉花價格也相對穩定。但好景不長,2014年棉花價格1公斤從10元跌至6元左右,移民當年種棉收入很低,甚至有的家庭入不敷出。2015年棉花價格持續走低,政府主導的種植結構轉型困難,移民家庭勞動力不足、經濟基礎較弱、缺乏資金投入等問題凸現。
牧業在ZY村藏族移民過去的生產方式中占很大比重,既構成收入的主要來源,也為日常生活提供了充足的肉食。牛羊滿圈、漫山散養的放牧方式是藏族移民記憶中的重要部分,但河西走廊的荒漠戈壁與移民“老家”的山林牧場截然不同,只能實行舍飼喂養。2014建起的20座棚圈,占地面積60畝,建設資金由移民自籌,基本都是向信用社貸款,2015年養殖棚圈陸續投入使用。盡管政府有補貼,然而修建棚圈和購買種羊對底子薄、收入少的移民來說依然是很重的負擔。隨后,新問題也接踵而至,購買草料又是一筆很大的支出。
SGL說:“我家里有五口人,母親、媳婦,還有兩個娃。有21畝地,6畝是2013年承包村里的集體地。去年收了7噸多棉花,毛收入4萬,除種子、農藥、化肥、雇工等,剩下不到1萬。兩個娃上初中,一年花2萬多。去年建養殖棚圈,投進去10萬多,全部貸款。現在圈里有70多只羊,每只羊政府補300(元),自己掏200(元)。自己沒有飼草料,都是從外面買的,現在已經買了7噸秸稈了,每噸700(元),麥草3噸多,每噸850(元)。算下來成本太高了,也不知道怎么辦。這兩年羊價也不行,越來越低。當時說建就建了,沒想那么多,誰知道現在還要投入這么多呢!”
三、移民社區的生活空間
ZY村移民之前生活區域為林牧結合區,村落依山面水,房屋多是平頂二層形制,木質結構為主,外墻夯土,房間各有用途功能區分,既適應牧業又兼顧農業生產,是獨特生境中衍生出的一整套居住文化。移民后住宅由政府統一規劃交建筑公司建設,分四種房型,結構、外觀大抵相同而價格略有差異。多數家庭原有房屋補償費與新建安置房價格相折抵后,還需再補差價。移民前政府將擬建住宅做成效果圖冊,配有詳細的質量說明,供移民選擇并確認。效果圖上的房屋漂亮氣派,周圍綠樹成蔭,使移民們對未來充滿期盼,但是到達移民區后,他們感覺很失落。
與遷出地住宅院落完全不同,移民社區住宅是河西走廊農戶家常見的一層平房。每家院落有前后兩塊,前院是水泥硬化地面,一扇小鐵門通往后院,后院建有廁所、牲畜棚圈及放置農機具的儲物空間。房屋統一為黃色墻面,灰屋頂,磚混結構,設有客廳、臥室和廚房。調查中,移民們一再控訴房屋建筑質量問題,混凝土沒有鋼筋固定、現澆板變成預制板、屋頂漏水等。
“這房子,修的質量太差了,最多住上十幾年就不行了,稍微有個地震就頂不住了。我們以前住的房子那么好,把我們弄到這個地方來,給我們這樣的房子。這房子冬天冷得很,夏天濕熱濕熱的。當時給我們看圖上的房子那么好看,誰知道來了之后都是土,就讓這個房子給騙了。”村民YMD一邊說一邊和他的老父親在房屋效果圖上一一指出現在的房屋在哪些地方與圖紙所示不一致,“臥室的面積就不夠,院子的面積也太小了,我們要晾曬糧食啊什么的,院子里就晾不下,只能拿到外面街道上。外面土那么大,怎么辦?院子里連個煨桑的地方都沒有,房子少,也沒有個佛堂”。
搬遷前后生活空間的差異也反映在飲食層面。ZY村藏族傳統的生計格局可為家庭提供豐富的飲食:牧業生產的肉食、奶產品保障了家庭成員對脂肪、蛋白質的攝取需求;房前屋后的農田種植小麥、土豆、玉米等糧食作物,寬敞的院落里還有小塊地用來種些蔬菜、水果,日常主食和補充維生素的蔬果就齊全了。移民們在描述移民前的生活時用“自給自足”來表述,日常餐桌上所需材料不必去市場購買。移民之后,耕地主要用于種植經濟作物,導致日常飲食中的米面、果蔬、肉蛋都需要去市場購買,飲食結構相應被改變。為降低日常消費,移民飲食中肉和水果的比例下降,開始以面食為主,食用蔬菜主要是當地較為便宜的土豆、卷心菜等。
在移民過程中,移民們從對未來充滿希望,到對新建住宅表達不滿,最后甚至引發集體前往北京上訪的事件,其中原因較為復雜。概括來說,筆者認為是移民們進入移民社區后,面對與遷出地迥異的生態條件、居住格局,激發了移民群體對“老家”安逸生活的記憶,而住宅建設中存在的質量問題成為導火索,進而被強化為“被騙了”的集體情緒。
四、移民社區的精神空間
移民社區建設中,對移民群體精神與信仰層面缺少關照也使ZY村移民反應強烈。藏民信仰藏傳佛教,相關宗教活動或儀式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過去,移民家中一般都有宗教空間,村落中心有公共的宗教活動場所。宗教的慰藉功能對保持社會與心理結構穩定的作用顯而易見。而新建設的移民社區內,沒有設置任何宗教空間,移民群體精神空間的需求被淡化甚至忽略。為滿足精神需求,2010年部分移民家庭陸續在院落里樹起印有六字真言的經幡,住宅中也陸續開始出現供奉的佛像、唐卡、香爐及藏香、凈水等。住宅房間少,沒有條件專置佛堂,就在正屋或是臥室設置一個簡單的佛龕來供奉佛像,燒香叩頭。以上諸多努力可以理解為移民對自我精神世界的重建,即便如此,在虔誠的移民心中,特別是老人,依然認為對佛爺大不敬而內心充滿失落與無奈。YMD說:“老家房子多,有專門的佛堂。這里就這么幾間屋子,騰不出一個專門的佛堂了,人和神靈哪能住在一起呢!這其實是不好的,沒辦法嘛!”
家庭環境中日常宗教活動的重建相對容易,功能訴求更多的公共宗教空間構建卻是不易。ZY村移民遷出地藏傳佛教寺院眾多,寺院對民眾具有不可替代的精神寄托與凝聚作用。家庭每有大事,都會請寺院的僧人出面主持,家中有病人或亡人,也須由僧人念經祈福。移民遷入地宗教文化、宗教氛圍與遷出地有很大不同,瓜州縣內沒有開放的藏傳佛教寺院,也沒有專職宗教人員。移民家庭中如需要舉行某種儀式活動,沒有途徑就近請來僧人,尤為突出的是藏族移民對喪葬儀式的需求。庫區移民老齡化程度較高,ZY村社區中一半以上的藏族家庭中有老人,老人們一生虔信宗教,希望去世后能有僧人主持葬禮儀式。如果要從甘南老家請僧人來,需要不少費用,一般家庭無力支付。移民們一直向當地政府提出修建寺院的申請,目前申請已通過,修建寺院所需土地也得到批準,但是修建費用一直懸而未決。移民們表示如果集體籌集,少一點還可以,多了便負擔不起。修一座寺院需要一大筆資金,移民們并不樂觀的經濟狀況使他們距離屬于自己的寺院依然很遙遠。經堂、寺院等宗教空間的缺乏,使得神靈無處安放,宗教活動無法舉行,人神溝通的渠道被阻斷,藏族移民群體的精神世界因無從寄托而無助和不安。
在精神世界中讓藏族移民群體感到不安的另一個問題是民族語言的傳承。在移民社區,多民族混居在一起,加上生計方式和日常生活需要,移民與非本民族人交往頻次增加,多數情況下需要用漢語交流。盡管家庭成員在一起時還是以藏語為主,但是語言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遠不是搬遷之前的樣子。孩子們對語言的選擇具有現實性,力爭融入主流語言系統中成為必要趨勢,作為文化孤島中的個體已經無暇顧及民族語言的傳承危機,只有老人們在閑談之余會表達出自己的憂慮:“藏民的孩子怎么能不會說藏語呢?”(LHF)“再過幾代,估計就沒幾個人會說藏話了。現在這些尕娃們上學都說普通話,人家也不愿意說藏話”(YYH)。
五、結論
“移得出,穩得住,能致富”,是政府引導移民工作的基本目標,ZY村社區中隨處可以看到這句醒目標語,這可以理解為政府在移民社區構建中力圖實現的一種移民社會發展模型,以主導性的意識形態和社會規范從上向下進行實踐。就事實而言,移民社區通過六年建設,已經初具規模。教育、醫療衛生、社會保障基本齊全;移民自2009年開始享受最低生活保障,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參保率為99%;社區交通便利;通訊渠道通暢,衛星電視到戶;供電所、信用社、郵政所等設施基本完善。應該說,庫區移民在移民社區實現了物質生活水平較大提升,在生產、生活方面享受到一些優惠與照顧政策。社區建設中政府也做了大量工作,幫助移民解決實際問題,“美好社區”正在構建。
盡管這樣,在移民社區中,無論生計還是生活,或是移民群體的精神層面,都存在著不容忽視的問題。從田野調查情況來看,這些矛盾與問題明確而且集中。搬遷后因生產資源緊張、補償不足和宗教生活缺失等多個因素,強化了移民群體對過去“美好家園”的記憶。“當初如何”成為移民們的普遍話語、表達訴求和情緒,并且貫穿于移民社區建設過程,對建設過程持續發生影響。
學界關于移民的研究表明,在移民過程中,充滿著社會矛盾和文化之痛[3],少數民族移民也經歷著各種文化不適[4],少數民族移民在新社區的社會適應也面臨種種困境[5],有的移民區還面臨著民族交往的互動和民族關系的重塑[6]。因此,過去“美好家園”的記憶與正在構建的“美好社區”存在張力,移民在移民區的社會文化適應也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雖然我們相信“日久他鄉是故鄉”,移民最終會適應新社區的生活,但政府部門和學術界應給予更多人文關懷和社會幫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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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韋仁忠,唐任伍.社會資本與移民適應:三江源生態移民的文化失調與修補[J].北方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4).
[5]束錫紅.寧夏南部山區回族聚居區生態移民的社會適應研究[J].北方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4).
[6]馬建福.日常生活中的民族關系:關于寧夏紅寺堡生態移民區的研究[J].北方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6).
【責任編輯楊德亮】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627(2016)02-0070-04
作者簡介:王海飛(1975-),男,山西臨縣人,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從事民族社會學、影視人類學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河西走廊少數民族移民定居中的生態文明建設研究”(14MZ096)
收稿日期:2016-01-05
①“兩西”指甘肅定西和河西地區。自1982年“兩西”項目建設以來,河西累計移民約80萬人。
②疏勒河農業灌溉暨移民安置綜合開發項目是國務院批準的利用世界銀行貸款進行水利排灌、移民安置、農林牧綜合開發的國家重點建設項目。分期分批安置甘肅省中南部11個縣的移民7萬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