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春
(四川大學經濟學院,四川成都610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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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帶一路”戰略與中國邊疆形態的重塑
朱金春
(四川大學經濟學院,四川成都610065)
摘要:“一帶一路”戰略是對空間格局與區域關系的重塑,該戰略突破了民族國家邊界的限制,將中國邊疆置于跨區域互動的長鏈條之中,使邊疆成為同時面向國內、國外兩個區域的中心,這樣就改變了邊疆原來的邊緣地位,同時也重塑了邊疆的形態;對于推動中國邊疆地區的穩定與發展、民族交流交融、邊疆內地一體化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一帶一路”;邊疆形態;中心—邊緣
“一帶一路”戰略倡議提出之后受到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人們意識到這一戰略對中國經濟發展與世界秩序的重要意義。“一帶一路”是借助“路”“帶”“廊”“橋”等形式重新發現并塑造區域之間的聯系,促進區域之間的長鏈條合作與深度交流,這將引起區域關系的巨大變化。而在國內,受到“一帶一路”影響最大的應該是邊疆地區。在“一帶一路”的布局之下,邊疆不僅僅是對外開放的前沿,而且還是溝通內外的重要節點,對內、對外開放的中心區。在這一意義上,“一帶一路”不僅僅改變了邊疆的空間地位,還將重塑邊疆的形態,促進邊疆的穩定與發展。本文將從中國邊疆形態的歷史變化入手,討論“一帶一路”對邊疆形態的重塑及對邊疆發展的重要意義。
一、王朝國家時代的邊疆形態
邊疆往往被視為一國版圖的邊緣部分,是遠離中心的邊遠之地。但是從歷史上看,特別是在不同的國家形態與政治體系之中,人們的邊疆觀念與邊疆所呈現出來的形態是極為不同的。事實上,邊疆是“客觀因素與主觀因素相結合的產物,是構建起來的”[1],正如王明珂所指出的,“邊疆不僅因其自然資源、地理空間、政治文化等方面的邊緣地位而成為邊疆,且被來自核心的人們觀看、描述,而強化其邊緣、邊疆性”[2]。其中,國家形態對于邊疆的建構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中國歷史發展呈現出鮮明的邊疆特性,這一方面是由地理環境與人群分布所決定,另一方面也受到政治與文化秩序的塑造。中國在亞洲獨特的地理環境,塑造了古代中國人的空間觀念與秩序理念,天下體系則是其集中表達。由于中原地區成為政治、經濟與文化的中心,人們形成了以中原為中心向四周漸次推進認識世界的方式,并由此形成了統攝各個方面的“中心—邊緣”觀念。人們認為自己所居之地是天下的中心,是中央之國,而周邊“四夷”區域是邊緣,而且在與中心的權力關系上也呈現出五服、九服的差序格局。這種從中原中心出發觀照事物的方式也用來界定邊疆,邊疆被認為是國家統治核心區域的外圍部分。“在中國歷史上,‘邊疆’是一個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形成的概念。它最初只是泛指相對于中原地區的‘四夷’,其地域并不確定。”[3]當秦朝統一六國,中國邊疆就正式獲得其實體形態。在之后的兩千多年時間里,雖然不同朝代的統治范圍一直處于變動之中,中原的位置與形態也發生了變化,但是中原—邊疆的對應關系卻一直存在,兩者相互依存并彼此建構。
具體來看,在中原中心視野下,傳統王朝時代的邊疆形態主要表現為以下特征:其一,在地理上,邊疆是處在遠離王朝國家統治核心的邊遠區域。邊疆是從核心區域出發來確定的,但是在核心區域與邊疆之間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界線,是一個具有一定寬度的過渡地帶。邊疆的空間范圍經常處于變動之中,而決定邊疆范圍大小的則是中央王朝與邊緣力量的強弱對比。其二,邊疆是政治文化建構的產物。在天下秩序之中,中心—邊緣雖然有其客觀的地理基礎,但是事實上也是政治與文化的建構。“華夏”與“夷狄”、文明與野蠻、禮儀之邦與四夷之地,都是這種政治與文化建構的表達形式,中原與邊疆相互依存,彼此確認。其三,邊疆是中央王朝采取特殊治理方式的空間。雖然天下體系呈現出一種普遍秩序的想象,但是受制于統治理念與國家實力的影響,王朝國家對邊疆的控制與治理是十分有限的,“邊疆就是王朝國家疆域內與核心區有著顯著區別,并且需要采取特殊方式治理的區域”[4]。清朝形成了內、外藩的體制,費正清則是將中國的世界秩序歸納為漢字圈、內亞圈與外圈的同心圓結構[5](2),雖然這些區分的標準不同、具體范圍也存在差異,但是共同之處是描述出治理的差異性。總體上來看,歷代王朝是在內地采取郡縣制度,編戶齊民,但是對于邊疆地區則是通過各種形式的羈縻制度進行間接統治。
從以上三個方面,我們基本上就可以描繪出傳統王朝國家時代中原中心觀下邊疆形態的基本特點:其一,地理與觀念上的邊緣之地;其二,內外邊緣的可延伸性與彈性;其三,政治與文化秩序上的差序結構與間接治理。但是,與天下體系是一種觀念建構一樣,從中原中心出發觀察的邊疆形態同樣也是一種建構。事實上,從不同視角出發來看待邊疆就有著不同的認識,拉鐵摩爾以長城為中心對中國亞洲內陸邊疆考察而形成的“相互邊疆論”[6],則呈現出傳統邊疆形態的其他側面。
拉鐵摩爾以長城為中心考察了中國的歷史,認為中國歷史的發展可以歸結為“內陸亞洲—中原的二元互競以及滿、蒙、疆、藏四元互動”[7]。拉鐵摩爾對邊疆形態的討論主要有三個方面:其一,認為草原社會的形成實際上是農耕民族擴張的產物,長城邊疆實際上是漢人擴張的極限;其二,提出了“貯存地”的概念,認為以長城為中心的區域實際上是游牧與農耕的過渡地帶;其三,提出“內、外邊疆”的形態劃分,拉鐵摩爾將清朝形成的內、外藩部體制視為“內、外邊疆”,“一個‘內’邊疆結構,包括滿洲的西部及南部、內蒙古以及擁有眾多使用漢語的回教徒的寧夏及甘肅。在康熙年間(1662~1722年)又加上一個‘外’邊疆,包括由清朝控制而非直接統治下的滿洲北部、外蒙古、西蒙古、擁有眾多使用突厥語的回教徒的新疆以及西藏各族。滿族對這些外邊疆的控制,不是來自于直接征服”[8](55)。與從中原出發對邊疆所形成的中心—邊緣結構下的界定不同,拉鐵摩爾事實上是指出了邊疆在兩個不同共同體之間的過渡性質,他將之視為一個政治互動的區域,同時也指出了邊疆本身所具有的多層次性。這些也呈現出傳統邊疆形態的一個方面。相較而言,相互邊疆理論比中原中心觀下的邊疆認識更能揭示出邊疆形成的動力、機制以及變動的規律性,而且,傳統邊疆形態事實上就是游牧與農耕兩種存在差異且相互依存的社會政治共同體的互動所決定的。也就是說,理解傳統邊疆的形態,既要看到中原農耕社會的影響,也要看到游牧社會的塑造作用,兩者之間的互動是決定邊疆形態形成的主導性力量。
二、民族國家對傳統邊疆形態的改造
從秦漢到清朝中期,雖然中國的疆域在統一與分裂的歷史進程中,其范圍不斷發生著變化,但是這些變化是在傳統天下秩序之內,多方勢力互動與消長而造成的,并沒有遭遇外來勢力與觀念的挑戰。但是近代以來,就開始遭遇西方的領土與主權觀念。西方列強對中國領土的侵占以及邊界劃定,實際上是西方近代主權國家體系與傳統的朝貢體系碰撞并占據優勢的結果,天下觀念開始由萬國理念所取代,民族國家獲得了規則上的勝利。近代以來的遭遇與危機感,激發了國人建構現代主權國家的努力,開始以西方民族國家為藍本改造傳統的王朝國家體系。源于西方的近代民族國家,將主權置于核心地位。“主權”是一個民族國家的根本屬性,領土主權始終處于國家主權的核心地位,國家邊疆是國家主權區分的地理界線。
隨著中國國家形態從傳統的王朝國家轉向現代民族國家,邊疆被重新定義,邊疆的傳統形態也逐漸被改造,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按照民族國家的主權原則界定疆域,依照國家邊界從外向內劃定邊疆。邊疆不再是從中心出發向外延伸邊界模糊的邊緣區域,而是由清晰劃定的國界所圈定、靠近國界線的區域。國界成為確定邊疆的參照,傳統邊疆外緣邊界的模糊性消失了,其邊界之外是另一個有著同樣訴求的主權國家。邊疆再也不能隨著國家力量的消長在空間上向外延伸或者收縮。邊疆的外緣邊界成為國家安全的重要區域,其政治、軍事意義凸顯,但是在邊疆的內部邊界上,與內地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依然是一個在地理、文化上的過渡地帶。這樣,邊疆實際上成為一個外部邊界清晰而內部邊界模糊的區域。其二,國家在邊疆進行直接治理。現代民族國家要求主權與治權的完全統一,所以就需要改變傳統王朝國家統而不治或者間接治理的做法,對邊疆采取直接治理。國家在邊疆建立了與內地統一的政治制度、治理機構,改變了王朝國家時代從中心到邊緣的差序性間接治理。同時,邊疆與內地一起被納入同一國民經濟體系之內,兩者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更為頻繁。總體上,現代民族國家對邊疆實施直接治理,力主推動邊疆內地一體化。
“民族國家變邊疆為邊界,完成由中心定邊疆到由邊界定中心的革命性變革。”[9]這一變革深刻地改變了歷史上邊疆的傳統形態,邊疆成為一個由外部邊界來界定并在民族國家力量的推動下與內地趨于均質化與一體化的區域。在民族國家的塑造下,國家的邊疆形態主要呈現出以下特點。
其一,邊疆外部的有限封閉性。國家邊界作為一種絕對的劃分,意在阻斷兩側之間的相互作用與相互影響,特別是當國家在采取封閉政策時,這種阻隔作用是十分顯著的。跨界互動受到國家意志與力量的控制,而且受制于兩國關系的影響。在民族國家的絕對狀態下,邊疆成為外緣封閉的空間。但是事實上,邊界是阻隔與溝通的辯證法,這種阻隔從來就沒能完全發揮其作用,邊界雙方在官方與民間進行程度不一的互動。特別是隨著全球化與區域化進程的推進,跨越邊界的流動變得十分頻繁。其二,邊疆與內地之間的中心—邊緣結構依然存在。雖然邊疆是由邊界自外向內來界定,但是邊疆與內地事實上的中心—邊緣結構依然存在,邊疆仍處在諸多方面的邊緣地位。這是由于中國的領土幅員、政治中心布局、社會經濟發展程度等因素決定的。而且,由于中國民族分布的地理特征,民族地區成了事實上的邊疆地區,這又在文化上建構了邊疆。可見,雖然邊疆是由國界從外部界定,但是受到傳統邊疆觀念的深刻影響,依然受到來自中心的建構,這實際上也是中國區域發展的現實。其三,邊疆外延的擴展與多種邊疆形式的出現。傳統邊疆無論是在陸地還是在海洋上擴展與收縮,受到技術的限制,實質上還是平面的。民族國家劃定了邊界,也探索新的邊疆形式,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擴展出“空疆”“底土邊疆”等形式,邊疆逐漸立體化。而且,雖然邊界限定了主權的作用范圍,但是隨著國家間政治、經濟交往的深入,國家利益跨越國界向外延伸,就形成了無形的利益邊疆。
整體而言,現代民族國家對傳統邊疆形態進行了十分重要的改造,不僅重新界定了劃定邊疆的方式,還決定了邊疆治理的模式。事實上,民族國家對于邊疆形態的塑造與傳統王朝時代的塑造力量是截然不同的。民族國家的出現與資本主義的產生有著復雜的關聯,資本主義工業力量對于自然界改造的深度已經超越了基于土地表層的傳統生產方式,土地以及附著其上的資源成為一個主權國家生存與發展最基本的物質基礎。因此,民族國家就需要以一種截然分明的界線來進行領土的區分,邊疆就開始由國家邊界從外部來界定,國家在其領土范圍內實行完全的主權,民族國家在世界范圍內的擴張使得這種邊疆的界定方式也成為主流。但是隨著全球化進程,人口、商品、觀念不斷突破邊界流動,邊疆開始突破地理形態,發展出多種邊疆形式。由此可見,民族國家對于邊疆形態的塑造,其動力一方面來自于因民族國家間競爭而進行的主權劃分,另一方面則來自于全球化進程對國家邊界的不斷突破。但是,民族國家對于邊疆的改造事實,造成邊疆形態的兩個悖論:一方面,國界割裂了區域之間存在的有機聯系,但人類交往的需要產生了跨越邊界的動力,這意味著邊疆就從阻隔轉化為溝通,并衍生出多種邊疆形式;另一方面,國家對邊疆實施均質化治理以改變邊疆的邊緣地位,但是中心—邊緣結構性關系的存在可能更加強化邊疆的邊緣地位。這兩個悖論體現了邊疆的辯證法:阻隔是相對的,而溝通則體現著更為有機的聯系,中心—邊緣關系的存在是結構性的,均質化的努力可能會強化這一關系。
三、“一帶一路”對中國邊疆形態的重塑及意義
“一帶一路”戰略提出之后,人們紛紛意識到其在重塑空間格局與區域關系上的重要意義。其實,這一戰略正是通過重新發現與塑造連接的方式來推動空間上的變革。歷史上不乏通道與走廊這樣連接不同區域的形式,推動著邊疆與內地之間的物質與精神交換。而“一帶一路”則是上升到戰略層面,跨越國家邊界并向國內、國外雙向延伸,這將改變邊疆地位與形態,并推動邊疆的穩定與發展。
(一)“路”“橋”“廊”“帶”與空間的重塑
空間可以呈現出不同的形式,而這些形式的形成往往是建構的結果。位置、距離與方向是空間具有內在關聯的三個核心要素[10](2)。這些要素的不同組合加上地理環境與人類活動的相互作用,共同建構出區域、核心—邊緣、走廊、通道等空間形式。人類社會的多樣性很大程度上是由空間形式的多樣性所決定的。魯西奇就指出中國歷史的發展呈現出多元的形態與道路,在經濟上存在三大經濟帶[11],在不同區域上存在著五條區域性道路[12]。
在所有的空間形式中,通道與走廊的作用往往被忽視。這是因為在歷史上人們受制于交通技術條件,其活動范圍十分有限,主要關注生活在其中的區域。但是事實上,通道與走廊發揮著極為重要的溝通作用。費孝通先生在論述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時,就特別強調了民族走廊的特殊作用。他指出,中華民族聚居地區是由六大板塊和三大走廊構成[13]。板塊實際上是自然經濟、生計方式基本相同的區域,具有相對的穩定性,而走廊則是這些板塊之間的過渡地帶,具有相對的流動性。這些走廊在溝通各個板塊并使之形成一體的過程中發揮了獨特作用。民族走廊不僅僅是國內各民族之間的交流通道,也是族群流動與文化交流的國際通道。
今天“一帶一路”戰略倡議的提出,既是對歷史上“路”“橋”“廊”“帶”的繼承與發展,也是在一個更大范圍內重塑空間格局與區域關系的主動嘗試。“一帶一路”跨越并連接不同的區域,強調“互聯互通”,事實上是從“路”“帶”“廊”“橋”“這些‘互聯互通’的概念中找到超越過于穩定的中心—邊緣關系”,從而使得“不同區域成為相互依存、承認各自獨特性、同時又互為中心的體系”[14]。也就是說,“一帶一路”戰略一方面將突破中心—邊緣結構的不均衡結構,使中心—邊緣相對化,另一方面在更大范圍上將不同區域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互聯互通”的區域關系格局,這就是“一帶一路”重塑空間的主要形式,也正是其意義所在。
(二)“一帶一路”對邊疆形態的重塑
“一帶一路”實際上是在形塑中國內外互動與發展的空間,在國內而言,最為重要的就是對于邊疆地區的空間地位與形態的塑造。而邊疆區位空間變化是邊疆形態變化的前提,這是因為邊疆的邊緣地位僅僅在一國范圍之內是很難發生改變的,但是當時空條件發生轉換,將邊疆置于國家之間的范圍之內,使之同時向國內、國外兩個方向開放,邊疆就成了面向國內外的中心,這就改變了邊疆原有的邊緣地位,也就是“邊疆的非邊疆化”[14]。在空間區位發生重要變化的基礎上,邊疆形態得以重塑,主要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邊疆的中心化。邊疆最基礎的含義就是它在一國空間之內的邊緣性存在,而且這種邊緣性還被政治、經濟、文化不斷地強化與重塑著。中心—邊緣結構事實上是普遍存在的,但隨著時空轉換,中心—邊緣結構同時又是相對的,兩者相互依存并且相互轉化。“一帶一路”作為一個縱向穿越邊界的戰略,溝通了國內、國外的不同區域,這同時也貫穿了國內依然存在的核心—邊緣圈層結構,將邊疆置于一個聯系不同區域的長線鏈條上。邊疆成了一個節點,成了事實上的中心。正如郝時遠先生指出的,“西部地區特別是邊疆民族地區發生了一個很重要的轉變——從歷史上的邊緣地區、改革開放的后方地區轉變成為前沿地帶,而這個前沿又是一個既要對內開放,又要對外開放的雙向開放‘中心區’”[15]。其二,邊疆獲得了縱深延展性。民族國家劃定邊界以確定其主權范圍,這樣使民族國家具有一定的封閉性,邊界在保障主權的同時,也割裂了邊界兩側歷史上存在的有機聯系。但是事實上,民族國家的邊界從來就沒有成為過一條絕對的隔絕界線,各種要素總是試圖跨越邊界自由流動。正如拉鐵摩爾所說的,“政治上所認定的明確的邊界,卻被歷史的起伏推廣成一個廣闊的邊緣地帶”[8](156)。特別是隨著全球化與區域一體化的進程,邊界不斷被跨越。沿邊開放則更是沿著邊界線形成了頗具特色的邊境經濟、文化的交流,但是這種沿邊開放的影響與輻射范圍是極為有限的,主要集中于在邊界沿線的狹長區域。與沿邊開放的橫向布局不同,“一帶一路”則是一個在空間上縱貫邊界的戰略,不僅在邊境地區,還將這種跨境交流與互動深入到遠離邊境線的腹地。其三,利益邊疆的空間形式得以重塑。民族國家在地理上用邊界將國家封閉起來,但并沒有阻礙人們對新邊疆形式的探索。一方面,邊疆突破了平面形態,出現了空疆、地土邊疆等立體形式;另一方面,國家利益溢出邊界,形成利益邊疆形態。人們往往強調利益邊疆的無形狀態,沒有地域指向,但是實際上任何利益的實現總是要有一定的物質載體,利益邊疆也是如此。利益邊疆并不是均衡分布的,而是存在著空間上的差異。正如周平教授指出的,“根據國家海外利益的意義劃分不同的圈層,如將其劃分為核心區域、拓展區域、邊緣區域等,確立海外利益格局的構成,并用國家的力量對其進行維護”。而“一帶一路”戰略則是為中國在某些方面的海外利益進行了重構,從而使得利益邊疆具有了特定的空間形式。“一帶一路”的縱向延伸,沿線的重要節點、通道等等都是中國利益邊疆的重要載體。
綜上,從空間格局與區域關系上來看,相對于的民族國家對傳統邊疆的塑造,“一帶一路”戰略對邊疆形態的重塑在范圍上更大、在形式上更為深刻。主要表現在:其一,“一帶一路”在縱深上溝通國內、國外兩個區域,使得邊疆在一個長鏈條上獲得重要地位;其二,“一帶一路”使中心—邊緣相對化,邊疆事實上成為一個中心,擺脫了其邊緣地位。這兩個方面的重要變化,將極大地改變邊疆的地位,并使其獲得重要的發展機遇。
(三)“一帶一路”對中國邊疆發展的重要意義
“一帶一路”戰略以其宏大的區域范圍、“路”“橋”“廊”“帶”的空間形式和“互聯互通”的運作機制,將中國的邊疆置于一個有著空間縱深的長鏈條之中,使其作為一個中心參與到不同區域之間的互動之中。這同時也改變了邊疆的地位,重塑了邊疆的形態。從這個意義上,無論如何強調“一帶一路”戰略的重要地位都不為過。具體來看,“一帶一路”對邊疆穩定與發展的主要作用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一帶一路”戰略將改變邊疆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落后的局面。“一帶一路”戰略促進商品、資本、人員等經濟要素沿著“一帶一路”的諸多通道與走廊跨越邊界流動,使邊疆的對外開放不僅局限于邊境這一狹隘的范圍,而是在更大范圍與縱深上實現與國內外區域間的聯系與合作。此外,國家推動“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將會極大推動邊疆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推進新興城鎮化建設,這些都會使邊疆地區的經濟發展條件得到改善,從而促進產業升級改造,增加民眾就業,改變邊疆地區的落后面貌。其二,“一帶一路”戰略有助于改善邊疆的民族宗教關系,保障邊疆安全。“一帶一路”將會極大改善民族關系,推動邊疆的穩定與發展。這主要是因為:第一,“一帶一路”建設將促進不同民族之間的互動交流,增進彼此的了解;第二,“一帶一路”使得邊疆成為同時面向國內外的中心,經濟上將發展更快,文化影響更加彰顯,有助于平等民族關系的構建。此外,“一帶一路”推動區域合作,對于打擊“三股勢力”,加強邊境管理,促進邊疆發展都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其三,促進邊疆內地的一體化建設進程。傳統天下秩序往往呈現出從中心到邊緣的圈層結構,而實際上是由幾大板塊構成,將其連接起來的則是那些走廊與通道,歷史上的民族互動與交流往往就是沿著這些走廊與通道而開展的,從而形成在政治、經濟與文化上的一體。當前的“一帶一路”戰略,則是在更大范圍、更強的力度上加強邊疆與內地之間的聯系,使二者在經濟上聯系更為密切、交通上更為通暢、文化交流更為頻繁。
“一帶一路”戰略既沿承了古代絲綢之路的歷史,又是對現代民族國家邊界的突破,將區域之間的有機聯系轉化成為主動的倡議與戰略,使得中國邊疆成為重要的節點與中心。這將從根本上改變中國邊疆的發展,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但是應該看到,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會面臨邊疆自身的許多變化,但是無疑這也是中國邊疆發展的一個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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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延睿】
The Belt and Road Strategy and Reshaping the Patterns of Chinese Borderland
ZHU Jin-chun
(School of Economics, Sichuan University,Chengdu 610065,China)
Abstract:The Belt and Road Strategy will reshape the spatial pattern and regional relations, which will break through the boundaries and put Chinese borderland into a long chain of cross regional interaction. Borderland is no longer the edge, and its pattern is also changed. The Belt and Road is a significant strategy to promote the stability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s borderland regions, and will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improving ethnic relations and the integration of the borderland regions.
Key words:the Belt and Road; Borderland Pattern; Center Edge
中圖分類號:D60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627(2016)02-0038-05
作者簡介:朱金春(1984-),男,山東聊城人,四川大學經濟學院理論經濟學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四川大學社會發展與西部開發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主要從事邊疆政治與民族關系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西部次邊疆帶和諧民族關系研究”(14CMZ037)
收稿日期:2015-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