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少輝
摘要:新文化運動時期,一批先進的知識分子揭露了傳統貞操觀念的虛偽,批判了其對女性的摧殘,號召打破傳統的貞操觀念,樹立以愛情為基礎的、對等的貞操觀念,進而要求男女平等、戀愛自由、婚姻自主,開展婦女解放運動。先進知識分子的這些主張和要求,開始動搖傳統的貞操觀念,具有思想解放的重要意義。但是,由于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加之統治者的有意提倡,更由于當時中國的社會經濟條件,貞操觀念依然禁錮著廣大女性。
關鍵詞:新文化運動;先進知識分子;貞操觀念;《新青年》
中圖分類號:K2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81(2016)05-0123-06
在中國傳統社會,貞操觀念作為一種保守和專制的思想意識,踐踏了女性的尊嚴,限制了女性的自由,摧殘了女性的幸福,甚至是生命。貞操觀念因其殘酷性,在傳統社會受到一些開明知識分子的批判,但影響甚微。隨著新文化運動的蓬勃興起,貞操觀念受到當時先進知識分子更為猛烈的批判。
一
貞操觀念由于體現和維護了夫權的利益,因此受到夫權主宰的傳統社會的大力鼓吹,在當時極為盛行。但貞操觀念并非從人類誕生后就隨之存在,而是有其演變的過程。
在上古時代,兩性關系相對松弛,并不具有貞操觀念,也沒有對女性強制性的、泯滅人性的節烈要求。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的婚姻形式逐步發展到一夫一妻制。由于男性越來越在社會和家庭關系中處于支配地位,男女雙方的關系也不斷發生著變化,并最終演變成男性對女性的占有。至此,女性已不再是具有獨立人格的社會性別,而是處于一種屈從、被支配的地位,甚至作為男性私有財產的一部分。與這種社會存在相適應,貞操觀念開始興起。當然,貞操觀念也有一個發展的過程,并非一開始就非常嚴苛、殘酷和缺乏人性。在宋代以前,貞操觀念雖然存在,但還較為淡薄,女性改嫁現象還比較普遍。而且,這不僅存在于民間,也存在于帝王將相之中。至于自毀、自戕等偏激行為雖然也存在,但極少。但到了宋代后,由于理學大盛,在理學家“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觀念的熏陶和強制下,貞操觀念大變,而且逐漸深入人心。在這一觀念的毒害之下,女性守節和殉節的人數大增。其中,節婦人數在宋代為152人,到明代則增加到27141人,達到歷史的最高點[1]38;殉節人數從宋代的122人,則增加到明代的8688人,也達到歷史的頂峰[1]40。表1、表2清楚地表明了歷代節婦人數和殉節人數的變化情況。
貞操觀念盡管是傳統社會的一種主流觀念,但因其殘酷性、野蠻性和專制性,當時一些具有先進思想的開明知識分子卻發出了不一樣的聲音。這些有識之士從重視和張揚人性的觀點出發,懷疑、抨擊禮教的原則和規范,揭露、譴責貞操觀念的虛偽和罪惡,主張尊重女性的地位和權利。宋代的袁采、明代的歸有光、清代的戴震和俞正燮等都是其中的杰出代表。這些開明知識分子提出的一些具有反叛精神的觀點和主張,對封建禮教和貞操觀念發動的初步沖擊,“將厚重的貞操鐵幕捅破數處,給窒息的人們送來絲絲新鮮的空氣,從而成為近現代婦女解放的先聲”[2]。但是,由于歷史條件的限制,這些知識分子對傳統貞操觀念的沖擊極為有限。
進入近代后,由于西方思想的介入,加上西方婦女解放運動的激蕩,傳統的貞操觀念受到一些先進知識分子更多的批判,尤為引人矚目的是一些先進的女性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自身解放中,開始了中國近代的婦女解放運動。隨著新文化運動的蓬勃興起,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高揚民主與科學的大旗,追求個性解放,對封建主義的思想、觀念、文化、道德、習俗等進行了更為猛烈地沖擊,為婦女解放運動注入了新的動力,傳統的貞操觀念隨之也受到更為全面地批判。作為新文化運動發起者的《新青年》,也成為批判傳統貞操觀念,鼓吹婦女解放,倡導女權運動的主要陣地。《新青年》在第一卷第五號中就發表了陳獨秀的《一九一六年》一文,號召婦女自強自立,不要甘心委身他人,“自負為一九一六年之男女青年,勢將以鐵血一洗浹髓論肌之奇恥大辱”[3]。這篇文章也成為新文化運動中清算封建道德,倡導婦女解放的先聲。隨后,新文化運動的參加者在《新青年》上發表了一系列有關貞操問題的文章,對傳統貞操觀念進行了系統批判,并從貞操問題出發,探討了一系列女子問題。
二
新文化運動的參加者高度重視女子問題,將其與社會的發展和進步聯系起來。華林認為:“婦女解放問題為當今之急務,其與社會之前途,關系自為密切。倘婦女不解放,則人力時光與地位之犧牲,為害至巨。”并且強調:“婦女解放問題,豈僅女界之福,亦世界前途之幸也。”[4]《新青年》在一篇號召女性就女子問題投稿的啟事中也論述了女子問題的重要性,“女子居國民之半數,在家庭中,尤負無上之責任。欲謀國家社會之改進,女子問題未可置諸等閑。而家族制度不良,造成社會不寧之像,非今日重大問題乎。欲解決此問題,無一不與女子有關”[5]。正是由于當時的先進知識分子認識到了女子問題的重要性,因此強烈要求解放女性,要求解除當時束縛女性的種種落后、反動的思想觀念。貞操觀念作為傳統婦女觀的核心,首當其沖受到當時先進知識分子的批判。在此基礎上,先進知識分子們還提出了自己全新的貞操觀乃至婦女觀。
傳統貞操觀念的基本要求是婦女應該守節、殉節,而且節烈還是婦女的專有。本來,對于節烈從前對于男子也是有要求的,而且還是男子的一種美德。“而現在的‘表彰節烈,卻是專指女子,并無男子在內”。那么,什么是節烈呢?“據時下道德家的意見來界定說。大約節是丈夫死了,決不再嫁,也不私奔;……烈可是有兩種。一種無論已嫁未嫁,只要丈夫死了,她也跟著自盡;一種是有強暴來侮辱她的時候,設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殺,都無不可。”[6]
這種毫無人性的節烈觀念受到當時先進知識分子的強烈譴責。胡適認為,“貞操問題之中,第一無道理的,便是這個替未婚夫守節和殉節的風俗”。在胡適看來,如果是通過自由戀愛訂立婚約后,有其中一方不幸過世,而另外一方因為感情太深,選擇不再婚嫁,這是合理的。但在婚姻不自由,青年男女在結婚前都互不相知的國度里,這是極為荒謬的,更是缺乏人性的。因此,胡適強調,如果我們現在要樹立一種全新的貞操論,首先就應該堅決反對這種“忍心害理的烈女論”。而且,應該逐漸形成一種社會氛圍,不但不能將這種行為當做可以大肆褒獎的“壯舉”,反而應該將其視為是一種違背天理的罪惡。不僅如此,對那些公然勸別人做烈女的人,還應該以故意殺人治罪。對于是否殉節,胡適也認為這是個人問題,而且應該以愛情為基礎。“有許多婦人,夫死之后,情愿殺身從夫于地下。這個不屬于貞操問題……這也是個人恩愛問題,應由個人意志去決定”。同時,胡適提出寡婦改嫁,“這全是一個個人問題”,不能強迫婦女“守貞不嫁”。[7]
陳獨秀則通過中西對比以及中國禮教對寡婦的殘害,表明了自己對這一問題的態度。“西方孀居生活,或以篤念舊好,或尚獨身清潔之生涯,無所謂守節也”。因此,社會對于女子再嫁根本不會歧視。但是,“中國禮教有‘夫死不嫁之義”。如果女子再嫁,那么則會被視為是失節,更是一種奇恥大辱。而且,“禮又與寡婦夜哭有戒,友寡婦之子有戒”。因此,國人便以維護家庭名譽為名,強迫女子不得改嫁,從而使得這些女子的生活甚為凄慘,進而“使許多年輕有為之婦女,身體精神俱呈異態”。[8]
魯迅則批判了將婦女節烈問題與世風日下,道德敗壞聯系起來的觀點,對節烈問題是不是道德問題提出了疑問。魯迅論述說,當時一些人為了挽救“人心日下”的世風,主張要“表彰節烈”。“女子死了丈夫,便守著,或者死掉。遇到強暴,便死掉。將這類人稱贊一通,世道人心便好,中國便得救了。”此外,魯迅認為將節烈問題視為道德問題是錯誤的。在魯迅看來,道德必須是具有普遍性的,是每個人都能夠做的,而且,還應該“于自他兩利”,這樣“才有存在的價值”。但是,現在所提倡的節烈,不僅與男子毫不相干,“就是女子,也不能全體都遇著這名譽的機會。所以絕不能認為道德,當做法式”。[6]
傳統的封建衛道士要求婦女守貞、殉夫,那“‘節烈難么?‘節烈苦么?‘女子情愿節烈么?”對此,魯迅明確給出了答案,指出:就是因為男子都知道節烈很苦、很難,所以才要表彰節烈的女子。一般人都是希望能夠活著,但是烈女是必須要求死的,其中的苦與難就自不必說。而節婦雖然能夠活著,但其苦與難也是極大,拋開精神上的痛苦不說,單單只是生活這一層,“已是大宗的痛楚”。既然節烈是如此的難,如此的苦,那女子自己愿意節烈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節烈太苦太難,而且既不利于別人,也不利于自己,如果說節烈是本人愿意,實在是有違人情。既然節烈是如此的難,如此的苦,女子又都不愿意節烈,那婦女不守節烈是不是就不苦不難了呢?是不是可以不用守節烈呢?其實,不守節烈也照樣很苦很難,因為當時的社會輿論是將不守節烈的女子視為下品的。既然是下品,那么這些女子也就不被當時的社會所容,在生前還要遭受“隨便什么人的唾罵,無主名的虐待”。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說不守節烈是更苦。既然守不守節烈都這樣苦,這樣難,那為什么女性不反抗呢?“原來‘婦者服也理應服事于人”。加上缺乏教育,女子在當時“連開口都犯法”,所以,“對于這畸形道德,實在無甚意見”。就算對此有不同意見,根本也不可能有發表的機會。“做幾首‘閨中望月‘院里看花的詩,尚且怕男子罵她懷春,何況竟敢破壞這‘天地間的正氣。”[6]
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在對以節烈為核心的的貞操觀念進行批判后,也表明了自己在這一問題上的態度,并且提出了一些新的觀點。對于節烈問題,魯迅認為:節烈是極其難的,也是極其苦的,不僅本人“不愿身受”,而且也不利于他人,不利于社會和國家,是一種對于人生和將來都毫無意義的行為,因此,“現在已經失了存在的生命和價值”。[6]對于貞操觀念,胡適聯系歷史和現實,提出了三個觀點:第一,貞操問題不是天經地義的,也不是神圣不可觸碰的,而是“可以徹底研究,可以反復討論的”。第二,貞操應該是相互的,不應只是要求于女子一方,男子也應該被要求。第三,“絕對的反對褒揚貞操的法律(指袁世凱在1914年頒布的褒揚條例)”[7]。
很明顯,以胡適為代表的先進知識分子認為貞操是男女對等的,是以愛情為基礎的。從貞操的這種新定義出發,當時的先進分子對傳統社會里男子是否有權評判和要求女性的貞操提出了疑問。周作人在翻譯《貞操論》時就強調:“貞操是否單是女子必要的道德,還是男女都必要的呢?”[9]胡適指出:“中國的男子要他們的妻子替他們守貞守節,他們自己卻公然嫖妓,公然納妾,公然吊膀子。”而且,女子再嫁以后基本上就失去了在社會上進行社交活動的資格,但是男子不管是再婚還是多妻,卻根本不受影響,他們的身份并不會因此受到絲毫的損失。這在胡適看來,“不是最不平等的事嗎?”[7]魯迅也認為:“男子決不能將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別要求。”[6]此外,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對貞操是屬于精神的還是肉體的也提出了新的看法。傳統的貞操觀念無疑是更強調肉體的層面,只要女性在性方面堅持對她丈夫或未婚夫的忠貞,即使她對她的丈夫或未婚夫毫無感情,甚至感情已經轉移到別人身上,但只要她保住了貞操,也不會受到指責。從胡適的“貞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態度”等觀點中我們可以看出,當時的先進知識分子無疑是把貞操看成精神層面的。之所以如此,這主要與先進知識分子們高度強調愛情有關。
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不僅批判了傳統的貞操觀念,更為重要的是他們還探討了破除這一落后觀念,乃至解決女子問題的方法和途徑。既然貞操觀念不是自古就有,而是由于社會經濟的發展變化,由于男性權力的極度擴張而形成的,那么要使傳統貞操觀念發生改變,使女子問題得到解決,根源也在社會經濟的發展變化。
社會學家陶履恭指出:“經濟狀況之變遷,實女子問題之一主因。”當然,“經濟之發達,故為女子問題之主因。而教育職業民政諸端,亦莫不被經濟之影響,而后發展迅速。然其直接影響,促生今日之女子問題,其重要,其密切,又不能不承認其為原因之勢”。此外,“思想之發達”也是解決女子問題,破除傳統貞操觀念的一大原因。除了上述這些因素以外,“若民政之進步,新倫理觀念之發明,女子生產率之增加,其它種種,更僕難數,亦鼓舞女子之大動力。而女子之自覺,自身之猛醒,又反而直接間接促進以上諸種原因”。[10]
李大釗從歷史唯物主義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出發,指出一切社會關系中,經濟關系是決定性的因素,貞操觀念的產生和變動也是由于社會經濟關系的變化。其在《物質變動與道德變動》一文中指出:現在所謂女子的貞操問題其實也是隨著物質關系的變化而產生變化的。在男子狩獵女子耕作的時代,由于女子的勞動是主要的物質來源,因此相對于男子而言,女子的地位更高,所以在這個時候不可能發生貞操問題。到了畜牧和農業都成為男子獨占職業的時代,男子的勞動成為家庭最主要的物質來源,由此,女子的地位急劇下降,而男子的地位大幅提高,女子逐漸成為男子的附庸,“女子的貞操問題從而發生,且是絕對的、強制的、片面的。”但是到了工業時期,“資本主義的產業組織分配的方法極為不均,造成了很多的無產階級”。這個時候,貧困對于人的壓迫越來越嚴重,而在此之下,為了解決溫飽問題,女子必須出來工作。如果男子再不解除對于女子的束縛,使女子與男子一樣享有在社會上工作的權利,那么,男子們就沒法“養贍她們”。此時,“女子的貞操,就由絕對的變為相對的,由片面的變為雙方的,由強制的變為自由的”。[11]當時先進知識分子的這些論述無疑是正確的,從而為打破傳統的貞操觀念,推動婦女解放運動指明了方向。
三
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除討論傳統的貞操觀念外,對其它一些女性問題也給予了關注。在傳統社會,由于禮教的約束,男女是不能公開交往的,“一個四萬萬的中國,幾乎變成兩萬萬人的兩個中國”。進入近代社會后,這一觀念越發顯得落后,更成為社會進步的阻礙。因此,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強烈要求破除這一落后觀念,主張男女社交公開。
關于男女社交公開的問題,楊潮聲提出了三個疑問:“(一)中國的禮防,是哪時候起的?自從有了禮防以后,有沒有他們所說的不貞不操奸淫的事?(二)女子是一個人還是一件東西?(三)禮防與道德是一件還是兩件事?”對于這三個疑問,楊潮聲給出了明確答案:其一,“禮防并不能防不道德的,所謂禮防者,不過是一種假面具,是哄哄人的”。其二,“無論如何頑固的人,無論如何伸張男權的人,對于女子總該看她是人,不是東西”。既然承認女子是人,而不是東西,就應該認女子與男子一樣也是有人格的。在此基礎上,作為有人格的男子和有人格的女子之間的交往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際,從而也就“無所謂禮防不禮防”。其三,“道德是真的,善的,美的,禮防是虛的,偽的”,因此有無禮防與道德無關。[12]據此,楊潮聲反對所謂的男女之防,主張男女社交公開。
與男女社交公開相關的一個問題是男女同校問題。在傳統社會,女子是沒有上學機會的,故而也不存在男女同校的問題。近代后,在一些通商口岸,隨著西式教育機構的出現和人們思想觀念的逐漸解凍,一些女子當中的幸運兒得以進入學校。但當時愿意接收女生入學的大學依然廖如晨星,而且阻力巨大。接收女生就讀,最先是由上海大學開始的,隨后北京大學也開始接收,當時南京高等師范學校也有這種打算。因此,男女同校在中國已經成為一個既成事實。但是,即使面對這樣一個既成事實,廣東、浙江和江蘇的議會仍表示反對,“都提出什么禁止男女同校的議案”。[13]廣東省省長也認為男女同校“無開放之必要”[14]。對此,陳獨秀認為:“男女同校本事意見很平常的事,在理論上簡直用不著討論。”[13]因此,強烈要求允許男女同校。
此外,女性權利,特別是政治權利也是當時先進知識分子關注的焦點。通過介紹西方女性的情況,先進知識分子表達了自己對女性權利的主張。李大釗在《戰后之婦女問題》一文中,介紹了西方的女權運動和西方女性獲得的政治權利,熱情號召婦女團結起來,自我解放,自我發展,爭取自己的權利。而且,李大釗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指出現在西方女性爭取到的一些權利“都是與中產階級婦人最有直接緊要關系的問題,與那些沒有財產沒受教育的勞動階級的婦人全不相干……中產階級婦人的利害,不能說是婦人全體的利害。中產階級婦人權利的伸張,不能說是婦人全體的解放”。為實現婦女的徹底解放,李大釗提出:一方面要匯集全體女性的力量去“打破那男子專斷的社會制度”,另一方面則要匯集全體女性的力量“去打破那有產階級(包括男女)專斷的社會制度”[15]。李達在轉譯《列寧的婦人解放論》時也認為:“無產階級,若不是自己掌權,來和家庭奴隸制度開戰的時候,更切實些說,社會若不曾達到全體依據社會主義的家政組織的基礎而組織完成的時候,純粹的婦人解放,純粹的共產主義,不能實現的。”[16]
四
從新文化運動時期先進知識分子對傳統貞操觀念的批判,以及對其它女子問題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窺見他們對貞操問題,乃至女子問題的基本態度:強烈要求尊重女性,要求男女平等,強調愛情的崇高和偉大,提倡婚姻自主、自由,主張社交公開,男女同校,倡導女權,而且追求的不僅是少數上層女性的權利,而是全體女性的徹底解放。這些思想和主張,對傳統根深蒂固的貞操觀念,以至傳統的婦女觀都是一種沖擊,使人們的思想逐漸解凍,從而起到了思想啟蒙的作用。而且,它也激勵著有志之士投身婦女解放運動,推動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
當然,我們也應該看到當時反對傳統貞操觀念,關注女子問題,主張婦女解放的進步人士,特別是女性還為數甚微,整個社會仍然還被傳統的思想觀念所籠罩。對此,新文化運動的健將們也有清醒的認識。陶履恭在《女子問題》一文開篇就說,《新青年》征集有關女子問題的文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女子投稿的可謂是寥若晨星。而且,通觀《新青年》所刊發的所有關于女子問題的文章,除一兩篇文章外,其它的不是重復陳述中國傳統的舊觀念,就是“抄襲西方平凡著者之淺說”。要想有投稿者能夠毫無顧忌地去研究女子問題,商討女子問題的解決,闡釋女子的真性,闡明女子的真實位置,界定清楚女子與國家和社會的密切關系,現在還是很難做到。因為在當時這樣的人還是“若鳳毛,若麟角”。而之所以出現這一局面,“誠以今日中國之社會,稍受教育稍有知識之男子,方群陷于物質的生存競爭。高官厚祿(法的非法的)為畢生至高之希望……事實之未明,真理之未昌者,今日我國思想界言論界之現象也。而關于女子問題,緘默尤甚”[10]。李大釗在《戰后之婦人問題》中也提到:“我們中國的女界對于世界的婦人問題,有點興趣沒有,我可不敢武斷。”[15]魯迅也意識到“這節烈救世說,是多數國民的意思,主張的人只是喉舌”[6]。而且,當時的統治者也通過種種途徑對這些透發著封建霉味的觀念予以提倡。1914年,袁世凱頒布了一個褒揚條例,提倡婦女應該守貞、守節。而其它一些地方政府也通過了一系列維護、倡導傳統婦女觀的法令、條例。
正是由于關注的人太少,加之統治者的有意提倡,因此,即使到了新文化運動后期,中國仍被傳統的貞操觀念在內的陳舊的婦女觀所籠罩,這些陳腐的觀念也仍然禁錮著人們的思想。受此影響,當時守貞、殉節的現象依然屢有發生。胡適在《貞操問題》一文中就記載了唐烈婦九次尋死終于殉夫和陳烈女殉夫的事例。對于男女社交公開,男女同校這些本來極為自然的事,當時也是嚴加防范,一些地方甚至為此還通過法令。至于女性的權利,特別是政治權利,在當時的中國,即便是少數精英女性也難以享受。因此,傳統貞操觀念仍然是束縛、壓制婦女的一大枷鎖,是阻礙社會進步的一大障礙。打破傳統貞操觀念的束縛,實現婦女的解放也就成為我國在隨后很長一段時間內仍需解決的一個主要社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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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