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春林
“微長篇”與《禾木》
——評張好好的長篇小說
◎ 王春林
我們注意到,70后作家張好好的長篇小說《禾木》在《中國作家》2015年第10期發表時,編者所特別標明的欄目名稱竟然是“小長篇”。我不知道《中國作家》的編者究竟是在何種意義上使用“小長篇”這個概念的,又或者,他只是因為這些作品的篇幅體量不夠大,靈機一動便想出了這樣一個說法。實際上,早在《中國作家》的編者提出“小長篇”這一概念之前的若干年里,類似于張好好《禾木》這樣的“小長篇”文本在中國文壇就已經是一種相當普遍的存在現象。
其實,《禾木》并不是張好好的第一部“小長篇”,她先于《禾木》完成的另一部作品《布爾津光譜》,嚴格說來,也同樣是一部“小長篇”。而且,二者之間也有著顯而易見的內在關聯。正如同小說標題已經顯示出的,這是兩部與遙遠的新疆邊地關系密切的作品。我們都認為小說寫作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看作是與作家的真切人生經驗聯系緊密的一種文化想象方式,由此來觀照張好好,首先一個問題就是,她小說寫作的文化想象方式何以總是會與禾木或布爾津這樣的北疆小鎮聯系在一起。一種可信的結論是,盡管張好好的祖籍為山東牟平,而且現在的居住地又重新回到了內地,但因為出生并在布爾津度過了自己的童少年時期,布爾津反而成為了滋養其小說寫作最重要的一種文化想象資源。這樣,一旦她試圖打開自己的經驗之門展開小說敘事的時候,率先進入其藝術視野的,自然也就是她的布爾津生存經驗。雖然說張好好初始踏上文壇不久,雖然她的小說寫作尚且處于剛剛展開的階段,但我想做出的一個預言是,不論其小說寫作面貌在未來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布爾津作為其文學想象的文化資源這一點,卻不可能發生變化。張好好此后的小說寫作,都將會從布爾津這個北疆小鎮出發,會與這座不起眼的小鎮發生千絲萬縷的各種聯系。
除了共同的文化想象資源這一點,《禾木》與《布爾津光譜》也還有書寫對象上的某種關聯。正如同《布爾津光譜》帶有一定的自傳性因素一樣,《禾木》中自傳性因素的存在,也是顯而易見的一個文本事實。居于《布爾津光譜》中心的,是一個生活于布爾津的五口之家。其中,父親海生是個來自于山東的木匠,母親小鳳仙來自四川,在“文革”后的改革開放年代,已經成為當地很有名的一個裁縫:“這時候小鳳仙已經成為布爾津的資深裁縫。許多哈薩克婦女要穿薩拉凡,便會來到海生家里量體?!辈粌H如此,關于這一家的三個女兒,作家還暗示性地寫到:“再過幾年她們會一個一個地離開這里,去遙遠的烏魯木齊甚至更遠的地方。那時候我和小白貓,還有絨絨,都不在這里了……”到了《禾木》中,位居文本核心的依然是一個五口之家。祖籍山東的“你們的父親”同樣先是輾轉東北,然后來到布爾津。他所賴以謀生的也一樣是木匠手藝。而母親,則開了一家裁縫店:“兩臺縫紉機,一臺鎖邊機,一個熨衣服的案子,她的身后是一個貨架,顧客送來的布料塞得滿滿的。她的生意好極了,她是這座小縣城里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第一個萬元戶?!倍麄兊娜齻€女兒,也都先后離開了布爾津:“反正出去讀書就再也不用回來了。你們都這樣想。無情地,最終,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由以上的比較即可以看出,《布爾津光譜》與《禾木》最起碼在故事原型的層面上有著突出的共同性。盡管我不知道張好好在寫作《布爾津光譜》的時候是否就已經有了關于《禾木》的進一步寫作設想,但這兩部“小長篇”之間存在著書寫原型的同構性,卻是無可置疑的一個事實。
不容忽視的一點是,雖然張好好的兩部“小長篇”存在著文化想象資源以及書寫原型等方面的共同性,但作家所實際完成的這兩個文本之間,卻存在著太過明顯的差異。魯迅先生當年談到陶淵明的時候,曾經特別強調老先生既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恬淡一面,卻也有類乎于荊軻一樣的“金剛怒目”一面。我想,這種評價方式某種程度上也完全可以被移用來評價張好好的兩部“小長篇”?!恫紶柦蚬庾V》是一個緩慢的文本,“在張好好的筆下,不論是作為故事核心的海生小鳳仙一家,抑或還是他們家周圍那些民族膚色不同的鄰居,雖然物質生活談不上豐富,但一種相對貧瘠生存條件下的相濡以沫,一種親情的溫暖與諧和,卻是無可置疑的。除了無法回避的死亡之外,出現在張好好筆端的布爾津,可以說是一個無沖突的世界。如此一種無沖突的諧和狀態,很容易就能夠讓我們聯想到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那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源’世界?!币舱虼?,我把那個文本歸結到了一種“田園敘事”與“方志敘事”兼而有之的敘事傳統之中。就其基本敘事節奏而言,《布爾津光譜》毫無疑問是舒緩、松弛而又自然的。這樣一部“小長篇”的基本藝術品格,肯定屬恬淡一類。但《禾木》卻明顯屬于一種“金剛怒目”式的批判性文本。如果說前者是緩慢的,那么后者就是峻急的,前者的敘事節奏舒緩、松弛而自然,后者的敘事節奏緊張、激烈而對抗。
相對于《布爾津光譜》,《禾木》敘事形式方面最顯著的變化約略有三個方面:
其一,是對“你”這樣一種第二敘事人稱的征用。張好好此舉顯然并非故意別出心裁。正如同第一人稱“我”與第二人稱“你”相對應而存在,二者之間有一種突出的彼此參照作用一樣,就我個人的理解,張好好的第二人稱敘事其實可以被看作是第一人稱敘事的某種變體,有一種十分突出的自我分身效果。作家對于“你”的征用,顯然有著一種拉開距離之后的“我”與“你”甚至包括整個世界之間的潛對話意義。之所以要拉開距離,乃是為了取得更為理想的自我審視的客觀效果。這里,一個無法被忽略的心理前提即是,不管多么富有理性的智者,在涉及到與自我緊密相關的話題的時候,總是會本能地表現出一種自我掩飾與自我美化的傾向。張好好之所以要在規避第一人稱之后,使用作為其變體的第二人稱,其根本意義正是為了能夠更加冷靜客觀地呈現主人公之一“你”的基本生存與精神狀態。
其二,是對敘事時空徹底打破后的重組。《布爾津光譜》基本上是一種順時序的敘事,張好好從海生與小鳳仙這兩個“盲流”從內地流竄至北疆小鎮布爾津落腳寫起,一直到后來的結婚生子,到三個女兒的成長過程,乃至關于三個女兒未來命運走向的某種預敘,所遵循的是一種自然的時間順序。到了《禾木》中,自然時序被徹底打破后,呈現為一種現象層面上的凌亂情形,敘述者的思緒與講述始終不斷地游走于現在與過去之間?!澳悴恢罏槭裁?,年輕時會那樣荒唐,那幾年斷斷續續進山三四次,次次的晚飯都要喝醉,及至走到夜色的山谷里,天已經完全黑了。你所要尋覓的——那個人呢?”《禾木》開頭第二自然段的這些敘事話語,就奠定了小說的兩種敘事基調。首先,盡管全篇并非一味地簡單倒敘,而是采用了一種時而現在,時而過去的彼此穿插互嵌式敘事,但從總體上說卻保持了一種回望往事的姿態。其次,從“年輕時會那樣荒唐”一句,即不難判斷出某種“覺今是而昨非”的懺悔式敘事基調的具備。更進一步,如果說《布爾津光譜》的順時序敘述與整部小說那樣一種無沖突的諧和狀態之間存在一定的關聯,那么,《禾木》之所以要打亂敘事時空,進而呈現出一種顯豁的時空凌亂感,就與整個文本情節結構堪稱緊張激烈的內在矛盾沖突密切相關。
其三,是一種充滿內在緊張感的箴言式敘事話語的自覺運用。很可能是與作品那樣一種無沖突的諧和狀態有關,《布爾津光譜》的敘事話語不僅總體感覺平和、柔軟,一點也不張牙舞爪咄咄逼人,而且通篇皆保持了一種平穩正常的語序結構。其中,日常生活氣息的滲透與纏繞,是顯而易見的一件事情。但到了《禾木》中,所有的這些感覺卻都已經遭到了根本的顛覆與重構。不僅平和的長句為短促緊張的短句所取代,敘事的節奏與頻率明顯加快,而且,整個完整的故事情節也都完全被打碎切割成零散的93個帶有醒目小標題的斷片,不斷地閃回跳躍,然后被作家根據主體表達的需要而進行重組拼接。尤其不容忽視的一點是,《禾木》的敘事話語在擁有日常生活氣息的同時,更增加了一種具有形而上思辨色彩的箴言式語句的穿插互嵌。“艾蒿那么高,溪水那么清,木頭房子是明黃色的,被億萬只草蟲的吶喊包圍,月亮在東山升起。那個充滿魅惑力卻純潔的少婦的臉,和東山的月亮一樣美,倉央嘉措如是說。”如此一個富有詩意色彩的小說開頭,在寫實性地單刀切入禾木這樣一個北疆村落的同時,也象征性地寄寓著張好好對于理想生態世界的藝術性想象。其中,箴言式的段落與話語可謂隨處可見?!皞ゴ蟮氖聵I只能是自己的良心和最終的愛情,還有純潔這個單詞,這個隨時能把你掐死的單詞?!薄八灾煲猓蚰闵斐鍪郑銖哪酀{里起來。他說,你是怎樣的,我就會把你當怎樣的人看?!薄澳銈円呀浿溃恳淮味家駬?,選了這一條,命運的終點是一個樣子;選了另外一條,就是另外一個樣子。這可怕的,步步驚心。”正因為有著類似箴言式話語的普遍使用,所以我們才斷定“小長篇”《禾木》是一種比較典型的箴言式寫作。
王春林: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