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麗軍 王大鵬
做當代鄉土中國的“靈魂擺渡人”
◎ 張麗軍 王大鵬
“20世紀中國鄉土文學形成了兩大基本敘事傳統:一是鄉土寫實傳統,從魯迅到韓少功,以知識分子立場、文化批判形成啟蒙傳統;二是鄉土浪漫傳統,從廢名、沈從文、孫犁到汪曾祺、賈平凹,以知識分子的立場、人性審美形成詩話傳統?!盵1]魯迅對于“隱現著鄉愁”的鄉土小說的創作,采用典型的“歸去來”的小說敘事模式,將自己對于鄉土世界的深厚情義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之中,如《故鄉》中通過對兒時故鄉和玩伴的回憶展現了對鄉土不舍。魯迅對鄉土世界書寫的觸及往往帶有著批判和啟蒙。而在沈從文構筑的“湘西世界”中,鄉土世界的存在則像是一座充滿人性美的“希臘小廟”。他用一種近乎完美的不現實的想象去描寫鄉村,看似美好,實則是以此來表示對于污濁病態城市的鄙夷和反抗,這個“湘西世界”是沈從文精神世界的“避難所”。隨著時代的變遷,文學對于鄉土的書寫也在這兩條經典傳統路線的引領下越發的多姿多彩。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鄉土人口多,占全國人口比例大且分布范圍廣,隨著時代的發展,城鄉之間的變動也越來越大。這些因素都直接導致鄉土世界的紛繁復雜,但是在中國古代傳統文學中對中國鄉土的表現卻并不多。自20世紀以來,文學工作者開始關注鄉土,并且很快,鄉土文學成為文學創作中的重要的一環。經歷不同的歷史時期,文學對于鄉土世界問題的反映也逐漸變得深刻。如即使是在政治形態對文學創作有著重要作用的時期,也出現了“農村題材小說”創作高潮。進入新世紀之后,鄉土變化更加巨大,隱藏的問題也前所未有的多,但是文學對于鄉土世界的表現卻浮于表面,淺嘗輒止,不像之前的文學表現的那樣深刻,停留在描繪鄉村變化初期的表象,卻不能夠挖掘變化進程中的內涵和變化未來的走向。那么在文學創作中如何去發現鄉土世界,文學工作者是否真的了解鄉土世界,如何去表現真實的鄉土,則成了當下文學工作者急需解決的問題。
21世紀以來,甚至從改革開放開始,中國經濟開始高速發展,城鎮化進程也在快速地推進,“當前中國快速的經濟發展、社會流動、信息傳播及國家權力向農村的滲透,使得現代性因素全方位進入農村,并因此改變和重塑了農民的價值觀,改變和重建了農民行動的結構性條件,從而導致中國農村出現以上各種現象,導致中國農村正在發生(也許是不可逆轉的)千年未有之大變局。”[2]在這樣的變動之下,鄉土世界無論是從外部還是從內部,都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和問題。
從鄉土世界的外部來看,隨著城鎮化的推進,鄉村、鄉鎮與城市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空間上現代交通的便利使城市與鄉村、城鎮的邊界逐漸變得模糊。城鄉改建工程更是讓原來一個個的自然村逐漸地消失,轉化為城市的邊緣地帶。早期的鄉土文學作品,包括八九十年代的作品中體現出的那種城市與鄉村的格局已經打破。從鄉土世界的內部來看,鄉土人們的視野不再像以前那樣的狹窄,不再僅僅局限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是逐漸跟隨時代的潮流,打開視野,人們的內心和情感變化也與20世紀鄉土農民大不相同。在早期的鄉土文學創作中,我們看到作家們刻畫的鄉村人物確實有著一身的“土氣”,有著那種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傳統的“扎根”的精神。魯迅的《故鄉》中的“閏土”、柳青的《創業史》中的“梁三老漢”、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中的“二諸葛”、張煒的《古船》中的隋抱樸……作家們塑造的這一個個經典的農村人物形象,在那樣的鄉土世界里,他們沒有想象著離開成長的這塊土地,對于出現的新事物也是抱有一種詫異的態度,甚至排斥。但是當下的鄉土人物卻不再是這樣,主要體現在人們對于新事物的接受上:電視、網絡等大眾傳媒的快速發展,讓人們有著足不出戶也能知天下事的能力。鄉村人和城里人接受的外部信息,不管是從數量上,還是從質量上,都在發生著革命性的變化。生活在鄉村的人渴望走出去,對于鄉土的留戀逐漸微弱。升學、入伍、打工……人們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走出農村,走出鄉鎮,一旦走出,便很少回來。當下的文學作品中展現出的似乎是他們回不去了,但是他們有的人從小就被教育要走出鄉村。越來越多的鄉村人不是已經回不去,而是就算能夠回去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回去。
鄉土世界的真善美與惡的錯綜交織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但是隨著經濟的發展,傳統的道德判斷逐漸讓位于生存主義和實用主義。民以食為天,生存的權利是人一生最基本的權利,這本無可厚非。但是在這種思想的指引下,鄉村底層人物因為生計問題已經全然不顧道德的規訓,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尤其是一些女性,不管是留守在鄉村還是進入城市,都因為生存問題逐漸淪為“不干凈”的女人。而這也是當下諸多鄉土文學作品展現的重要方面。這樣的鄉土人物刻畫,雖然表現出這些鄉村底層人們道德的滑坡,但是在生存面前,似乎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諒的。那么作家本來想要表達的問題意識就被淡化,本來要批判的問題也被掩蓋,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多的是被寄寓了需要同情之理解,甚至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仔細探究之后不難發現,農民形象的刻畫不應該是這樣千篇一律的。當下鄉土世界中留守的農民、在農村與城市間流動的農民、在城市中站穩腳跟的農民,隨著城鎮化大潮的推進,這三類農民形象的生活境遇和內心變化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差異。他們變動的文化人格和對于現實生活或激烈或順從的態度,是中國新世紀社會變化和結構調整的產物。表現新世紀農民形象的價值取向和道德判斷是文學表現真實的鄉土的重要組成部分。當下文學創作者在表現真實的鄉土時,應該結合歷史語境和時代變化探求農民的形象嬗變和人格變化,建立以典型農民形象為中心的鄉村想象。
紛繁復雜的鄉土世界為文學創作者提供了“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而新世紀以來的鄉土變化更是提供了眾多新的創作視角和創作內容。但是視野的極致寬泛也使得文學工作者們不能夠集中去反映現實問題,體現在當下文學反應現實的敏感度不夠。當下鄉土文學的創作數量巨大,當然其中不乏優秀之作,但是存在大量的浮于表面的創作,對于問題的發現與反映淺嘗輒止。米蘭·昆德拉曾說:“發現唯有小說才能發現的東西,乃是小說唯一存在的理由。一部小說,若不發現一點在它當時還未知的存在,那它就是一部不道德的小說?!盵3]不只是小說,在鄉土文學的創作中,作家們一直繞不開的主題就是鄉村與城市的二元對立關系。尤其是進入新世紀以來,城鎮化推進的加快,鄉村與城市之間的矛盾沖突更加明顯、尖銳。作家對鄉土真實的文學展現既是對于自身的要求,也是時代的要求。
對于鄉土的文學書寫的創作者分為兩種,一種是由城市到農村中去,扎根農村一段時間,體會農村的真實生活,通過搜集農村的經驗來進行文學創作,即是生活在農村中的城里人。這類創作者對于鄉村的表現書寫比較客觀,像柳青的《創業史》。柳青把《創業史》作為一種神圣的事業去完成,《創業史》已經不但是一部作品,而是柳青心中的一個使命。他放棄了優越的生活條件,舉家搬到農村住了十四年。路遙創作《平凡的世界》《人生》,陳忠實創作《白鹿原》,也都是深入到農村中去,去探索農民在歷史變動中的生活和命運,并透過這種探索發掘出了當時對于整個社會的思考與意義,但是這種鄉村書寫的目的性太強,缺少的是一種原發性的書寫沖動。改革開放之后,文學創作受到了市場化、經濟化的沖擊,開始變得浮躁化,追求潮流,出現了大量雷同的快餐式文學。深入鄉村,探索鄉土問題的文學創作者越來越少,他們離真實的鄉土也越來越遠。
另一種則是由鄉村走向城市,在脫離鄉村后追憶鄉村的人,即是生活在城市中的鄉村人。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使越來越多的農村人涌入城市之中。大量“披著城里人外衣”的鄉村人在城市里摸爬滾打,最終取得一定社會地位,在城市里站穩腳跟。從這群人之中走出來的鄉土書寫者有著真正鄉村生活經驗,對于鄉土的書寫更加具有真實性的感觸,但他們也只是注意到了鄉村在大環境下消亡的表象。進入了城市之后,與鄉村經驗的斷裂使得這類鄉村書寫者僅僅能寫出鄉村以及鄉村表層的變化,但是寫不出鄉村的內部變化。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當下的所謂城鎮化進程中的農村書寫依然是對于農村苦難的書寫,但是“苦難不是目的,展示苦難之中人性的光輝與拯救才是苦難敘事的解放大道?!嚯y敘事很容易蛻變為不斷刺激讀者神經的,比狠比慘的‘殘酷敘事’或者苦大仇深的‘仇恨敘事’。而當苦難被注入太多的道德內容時,這樣的苦難敘事不是在批判苦難,而是在神化苦難,為苦難辯護”。[4]苦難書寫并沒有真正的表現出當下鄉土變化,依然是一種想當然的想象性書寫。其寫作依然停留在表現城鎮化與鄉村沖突的初期,而對于發展中的變化以及未來的發展走向描寫的不夠深刻。清楚地了解鄉村內部變化的鄉村人都在忙于生計,解決如何更好地生活,如何又好又快地變成城里人,他們對于鄉村文化的傳承意識逐漸消失。而當下文學書寫者的鄉村真實經驗書寫也越來越欠缺,將兩者結合起來,才能夠更好地描繪真實的鄉村。
當下對于鄉土的文學書寫,歌頌多于批判,批判又缺少深刻。鄉土書寫對于主旋律的依附性、傾向性使得鄉土書寫越來越失真,其影響力也越來越弱,其探索問題的深刻程度也越來越淺薄。近幾年著名作家梁鴻的作品《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用一種非虛構的寫作方式來展現當下的鄉村,表達對于鄉村問題的思考,深刻且具有震撼力。但是真實的鄉土問題遠不止這些,浮于表面的書寫更不能作為一種描寫鄉土的趨勢。
當下鄉土文學的書寫,雖然展現了在城鎮化變革中的鄉土風貌,反映了一定的社會問題,但是大多數創作者都還是對鄉土進行一種感嘆式的、懷念式的書寫,與其說是對當下鄉土的書寫,不如說是對于過去鄉土的挽歌。因此,當下文學想要表現真實的鄉土,文學創作者就必須厘清自身與鄉土世界之間的關系,自身在鄉土世界中扮演著一種什么樣的角色。不管是有沒有鄉土生活經驗,在描繪鄉土世界的時候都不能只是流于現象表面的書寫,而是要深入到靈魂深處,尋求一種情感的共鳴與升華。不僅要去描寫鄉土中暗含的生存命脈,更要去關注內部的文化命脈。
真實的鄉土要想表現出來是十分困難的,但是文學是人學,也是來源于生活,同時又是作家對生活進行的經驗性的總結發現的學問。在城鎮化進程中,鄉土問題層出不窮,土地問題、生態問題、人權問題等等,城鄉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鄉村人被快速發展的城鎮化大潮所裹挾,一股腦兒的跟著往前走。他們看似是目標明確,前途光明,實則是一種悲傷的迷茫,是一種生活只為求生存的盲目的追尋。文學表現真實的鄉土,則可以發揮文學的功能,作為一種精神上的力量,從精神上用一種新的視角來展現鄉土。深入到鄉土人文背后去開掘隱藏的文化內涵以及心理鏡像,這不僅僅是要求民俗文化以及日常生活的書寫,還要有著對于鄉村人內心的情感體驗和價值追求的探索?!鞍笥谛乃?。比起極具變遷的社會革命和法律制度的修改,民俗文化的嬗變更為緩慢,但其顯現出來的持續性和侵染性的心靈變量更為巨大,因而更需要特別重視民間文化生態的演變。”[5]那么書寫鄉土首先要“入心入肺”地去關心鄉土問題,關注生活在鄉土的人們的心理和精神世界。不僅寫出城鎮化鄉土變遷的“變”,還要寫出鄉土中“不變”的傳承,文學應該為鄉土留住逐漸消逝的靈魂。
作為鄉土文學的書寫者,應該發現鄉土世界存在形態的多樣性。一方面要寫出鄉土的問題所在,即鄉土中的丑惡、污濁的一面,“在當前中國農村,農民家庭關系日益理性化,孝道的日益衰落,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盛行,公共生活日益萎縮,公共輿論日趨無力,村莊社會日益灰色化”[6],如葉煒的作品《后土》中,作為“麻莊”支書王遠,借職權之便,在村中行污穢之事。作者也通過支書之口說出村干部都做著“夜夜新郎官,家家丈母娘”的美夢。當然,這反映的只是鄉土問題的冰山一角,在城鎮化進程中,由于占地問題引發的官民沖突、村內換屆選舉賄選問題等等,這些都需要有人去展現和探索。作為文學創作者要敢于書寫,敢于揭露,因為這些日益涌現的問題背后是鄉土人內心的情感訴求。賈平凹的作品《帶燈》借助“櫻鎮”這一敘事空間,展現出“鄉鎮干部”與“鄉民”之間的情感糾葛和利益沖突,構筑了中國的新鄉鎮的生態圖景。傳統鄉土文明的顛覆,一種“新意識形態”[7]裹挾著物欲、享受在腐蝕著當代中國鄉村人的內心。另一方面也要展現鄉土中美好、淳樸的一面。一味地去展現極端粗鄙落后的鄉村,這種絕對化的鄉土書寫是不能夠作為真實的鄉土展現的。當然,也不能神話鄉土的美好,但是鄉土文明中,“鄉土召喚起的是一種家園似的親近與留戀感;而傳統鄉土文明所包含的義禮倫理文化結構對現代文明的道德矯治,更是讓作家們產生文化上的自豪感和復活這種文化的沖動意志?!盵8]守護鄉村的某些精神價值存在。這些精神價值的存在不僅僅是在傳統的鄉村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在當下現代化、城鎮化的進程中同樣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這是一種首先作為人本質應有的一種倫理與責任,是源發自內心深處的呼喊,是一種評判能否守住“人之根本”的價值尺度,具有超越時空、超越民族、超越政治的普世價值與意義。對于鄉土的描寫,要深入鄉土內部,叩問鄉土的靈魂,呈現出新鄉土中國的“當下現實主義”,展現真實的鄉土。
“百年鄉土中國文學絕大多數都是以鄉村為單位,聚焦農民生存悲劇的苦難命運,展現鄉村民俗民風的鄉土文化審美書寫?!盵9]鄉土世界是培育鄉土文學的土壤,是孕育鄉土文學的子宮。在當下社會,真實的鄉土是怎樣的,如何書寫當下的新鄉土經驗,是每一個鄉土文學創作者都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新世紀文學深入表現現實生活的能力、展現正在裂變的能力、剖析生命個體靈魂的深度敘事能力,以及文學語言形式實驗的先鋒探索精神都在不斷受到削弱和侵蝕?!盵10]但是鄉土問題的嚴重性和鄉土世界描繪的必要性需要文學去揭露。文學作為一種精神力量,在鄉土文化、鄉土文明的記錄、傳播、保存有著重要的作用,而且鄉土人們的精神世界需要文學去引導,尤其是對當下的農村知識青年精神困境的解救?!白x書無用論”隨著經濟發展越發盛行,由農村進入城市的文學研究者也逐漸地物質化,這時候真實的鄉土世界展現就像是一聲聲警鐘,時刻提醒著人們的“根”之所在,在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深。文學表現真實的鄉土,通過對于鄉土文明的書寫與思考,我們不僅能夠追溯作為生命個體的成長根源,也能在回歸本源的基礎之上達到一種精神的叩問和超脫,從而留住鄉土中的文化命脈,做當代鄉土中國世界的“靈魂擺渡人”。
張麗軍: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王大鵬: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注釋:
[1]白忠德:《淺析中國鄉土文學內涵及其敘事傳統》,《作家》,2016年第6期,第16頁。
[2][6]賀雪峰:《什么農村、什么問題》,法律出版社2008年3月版,第251頁,18頁。
[3]【法】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董強譯,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21頁。
[4]王念燦:《90年代以來新鄉土文學的癥候分析》,《漳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2期,第114頁。
[5][9][10]張麗軍:《“當下現實主義”的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6月版,第52頁,47頁,45頁。
[7]王曉明:《九十年代與“新意識形態”》,《天涯》,2000年6期,第12頁。
[8]周保欣,荊亞平:《“文學”觀念:理論、批評與文學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11版,第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