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稍微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清冷的空氣擠進來。冬去春來,猙獰的日子漸漸淡去,地面的霜雪已飄成早晨的街霧,街角那棵老榆樹的枝條由青泛綠。巷子口的紅臉漢子的狗皮帽子卷了起來,身體左右搖擺著,兩只手鼓動著懷中的手風琴,“依依唔唔”地拉著什么曲。他面前的三輪車上,堆著紅紅綠綠的蘋果,車把上綁著一大草把子的鮮紅欲滴的糖葫蘆。旁邊自行車架子下的雪人,已萎縮成三四個灰堆。琴聲忽而悠揚忽而低沉,激蕩著對面那家大眾小吃店房檐下的風鈴,較著勁喧嘩。空氣中飄浮著水果發霉了的酒精味和春雨欲來的土壤中的土腥味。
“嗚嗚……”不遠處江水中的輪渡正向對岸的方城駛去。太陽懶慵地升起,陽光曖昧地從南窗斜射進來,在屋中紫色茶幾那盆金線蘭花的深綠的葉子上,悄悄移動著。現在是上午七點四十分,是自己乘著渡輪到對岸上班的時刻。過半個小時后,渡船就要到對岸,在對岸走了十分鐘就到了課堂。下午四點三十分,船又會鳴笛駛回黃玉市。
她把窗戶推開了,讓清冷的空氣和琴聲飄進來,演奏的是《紅梅花兒開》。時光漸逝,行尸走肉的命運,把自己像扔舊抹布似的扔在這個角落。上個月弟弟嘉興開車來了,用車送自己到省城醫院,找了他大學室友的愛人,那個洋毛黃眼珠的梁教授。梁教授讓她試著抬抬腿,回彎,抓癢,做了一系列動作,她快虛脫了,襯衫都濕透了。之后,梁教授又帶著她去做了胸透。出來時梁教授對嘉興說,腿已經不能行走了,肺部的狀況也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