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磊

有個汽車品牌的廣告:“如歌,如詩,如畫”,讓我一直十分喜歡,一個鋼鐵怪物居然被描述到了如詩如畫的境界,廣告的創意者的確用了心思。
長久以來,人們一提起主旋律影片,總擺脫不了嚴肅、刻板、說教的印象。造成這種印象既有歷史的成因,也有主旋律影片固有的功能對創作者產生了一定的約束性的影響。改革開放以來,電影逐漸走向市場化,影片也越來越注重商業性和娛樂性,尤其是國外大片的引進,更是給電影觀眾帶來了新的觀賞體驗,這一切雖然創造了中國電影市場的繁榮,但同時也對國內嚴肅電影如主旋律電影、文藝影片的創作帶來了一定沖擊。尤其對于天山電影制片廠這樣的小廠來說,沖擊尤甚。我們知道,天山電影制片廠在中國電影界有著特殊的地位,從建廠之初,天山電影制片廠高舉民族電影的旗幟取得了輝煌的成就,這是有目共睹的。對天山電影制片廠而言,主旋律影片的創作與生產正是天山廠的重要功能之一,所以如何創作出既符合自治區乃至全國大形勢的政治需要,也能符合觀眾喜聞樂見的觀賞需求的主旋律影片,成了廠領導和創作人員年復一年重點討論的話題。

對于內高班這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重要題材,在過去的若干年中,天山廠每年一度的影片策劃會都會涉及并展開討論,但都因為其創作的難度而不了了之。一般來講,以中學為平臺的教育題材比較難做,而像內高班這種題材難度更大,原因是:1、故事選材范圍很窄。封閉管理住校學生的生活本身就比較簡單,學習,運動,休息。很難從中找出太多的戲劇沖突來構成戲劇的推動力。而對于一部正面歌頌內高班教育的影片來說,戀愛、打架之類的一些影片常用的橋段都是禁忌,當然,這些現象在現實中各個內地辦學城市的內高班也都是嚴格禁止的,也是我們必須回避的。所以想找到一些能吸引觀眾眼球的故事線有一定的難度。2、畫面單一,學校的生活就是教室、體育場和宿舍,一部九十多分鐘的影片始終在這三點一線的場面中拍來拍去,你這個學校的校園無論多美觀眾都會審美疲勞,很快就會厭倦。這兩條解決不好,就會使影片成為一部乏味的行業影片。
去年(2014年),為了迎接今年自治區成立六十年大慶,廠里決定推出內高班這個題材作為我廠六十年大慶的影片,這個決定的立意是很高的,因為這個題材既能表現出新疆自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十年的建設成就,又能表達出對國家對新疆關懷的感恩之情。但當新任廠長高黃剛先生跟我約談由我來擔綱導演這部影片時,我心里充滿忐忑,因為我深知這部影片的難度。高廠長本身就是電影學院畢業,是影視業的行家,他看出了我的顧慮,于是跟我談了他對影片的構想,重點談到要對這部影片做一個詩化的嘗試,在畫面上用大美新疆和大都市上海進行唯美的詩化對比,形成視覺反差。故事內容放在國家對新疆關懷的大背景下重點表現人與情,師生情,同學情,兄弟姐妹情,對“情”也進行詩化表達,讓整個影片看起來就像一首詩!這段話讓我豁然開朗,我立刻感覺到這是這個題材目前為止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的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結合。這讓我又想到了那個汽車廣告,一個鋼鐵怪物尚且能夠“如詩、如歌、如畫”,這樣好的一個題材為什么不能?
其實,詩化電影并不是一個創舉,而是一個常見的電影表達形式,只不過以往我們多見的,都是文藝片甚至是以強調創作者個人表現形式的作者電影,主旋律影片采取詩化的創作形式并不多見,如何“詩化”一部主旋律影片對我們來講也是一次新的嘗試,所以說在接下來的創作過程中,無論是在劇本創作階段,還是在拍攝、后期制作階段,我們整個創作團隊都緊緊圍繞著“詩化”這兩個字進行構思與創作,我們緊扣幾條:1、唯美大氣華麗的畫面。2、動靜結合的鏡頭運用。3、能用畫面表現的則盡量不用和少用臺詞,甚至一些段落完全采用MV(音樂電視)的表現手法。4、使用借代物來表達劇中人物的情緒。
比如說在表現內高班的孩子思鄉之情,我們就采取了多種方式來表達詩的意境。從影片開始采用了大量的航拍鏡頭,天山,戈壁,大片的葡萄園,連續的移動鏡頭讓在葡萄園中飛奔的穆合塔爾看起來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把他考上內高班的喜悅心情瞬間傳遞給觀眾。接下來一組鏡頭,則是草原航拍,氈房里巴彥家歡樂的場面,又是連續的移動鏡頭。當進入阿依古麗家的時候,鏡頭靜止了下來,在寂靜中我們傾聽阿依古麗堅決要上內高班的決心。接下來一組緩慢移動的鏡頭則是表現了巴彥對小白馬的依依不舍,而小白馬,則是我們設定為替代家鄉的符號,即思鄉的借代物。再往后的故事里,每到思鄉的時候,都會有小白馬出現,把到了上海以后孩子們對家鄉的思念主要放在巴彥和小白馬身上,小白馬追著汽車送巴彥,小白馬和巴彥在雪地上嬉戲,大量的移動與高速攝影,都強化了詩的意境。
當孩子們剛剛來到潤禾中學第一次進入學校游泳館那場戲,上海本地的孩子孫大疆等人笑話新疆的孩子們可能是旱鴨子。這場戲中,新疆孩子一句臺詞沒有,僅僅靠表演和高速攝影的運用,就把新疆“兒子娃娃”不服輸,拿出在澇壩里翻跟頭戲水的“看家本領”折服了上海的孩子們情節表現出來。
當穆合塔爾和孫大疆因為語言的誤會而產生沖突后,文慧老師為了解決新疆孩子和內地孩子融合的問題,特別舉辦了兩個班的古爾邦節聯誼活動。原劇本提示這場戲是一次篝火晚會,而我們的拍攝景地上海育才中學沒有一塊地面適合燃燒篝火。當我們發現學校有一個圓型噴水池的時候,我們臨時改變了拍攝方案,把篝火改成了在池水中燃放荷花燈。燃放荷花燈是江南的傳統,是祈愿祈福的一種形式。當拍攝完成,荷花燈這場戲的畫面呈現要比篝火晚會更華彩更有感染力,也具有了詩的韻味。
阿依古麗因為眼疾而面臨被退回原籍的可能,阿依古麗在雨中再次來到夢想大道跳格子這場戲,依然沒有一句臺詞,僅靠表演和畫面帶來的沖擊力和感染力讓我們主創在看到第一次剪成的樣片時都熱淚盈眶。可惜的是,由于篇幅所限,最后這場戲被剪短了,這讓我至今為此遺憾。阿依古麗進手術室,也是一場幾乎沒有臺詞的戲(只有一些群雜),本來在劇本中這是一場過場的小戲,很短,但我覺得這場戲應該很感人,所以拍的時候也下了很大功夫。我跟攝影師商量,這場戲的重點在文慧老師對阿依古麗的那一個吻上,我說你要給我把燈光打得很神圣,像圣母一樣。這場戲依然用了大量移動和高速鏡頭,最后在首映時,很多觀眾都在這場戲中感動落淚。


最典型的一場戲是阿依古麗父親去世后阿依古麗奔喪的那一場,原劇本是一場夜戲,一直是阿依古麗的母親坐在家里跟阿依古麗敘述父親的死因和父親對阿依古麗的期望。頭天我們按劇本要求拍完了,但我覺得很不滿意,太直白了,缺少意境,所以決定第二天重拍。第二天再拍的時候,我把氣氛改到了黃昏,完全打亂了原有的故事邏輯,而是完全采用MV的方式,斷弦的熱瓦普和孤獨悲傷的阿依古麗,加上閃回父親生活的片段,讓這場戲既有悲傷的情緒,也有了意境。
全片最長的音樂段落出現在孩子們從內高班畢業到大學后各自走向工作崗位,再到相聚,相約,一起回到潤禾中學看望文慧老師這一段,全長約十幾分鐘。在這里我們需要表達的東西很多,很長的時間跨度,新疆的發展變化,各自的生活工作狀況,孫大疆來援疆給阿米爾捐車,去尋找巴彥,給巴彥送白馬,踐約一起從各地奔赴上海等。我們除了采用微信和字幕的方式來說明他們現在的身份和各自的情況外,依然沒有使用臺詞,完全采用MV的詩化表達來表現這一系列的情節。其中尤其是孫大疆給阿米爾送車那一段,由于隔了五年,阿米爾一下沒能認出孫大疆,孫大疆就在高原戈壁上跳起了阿米爾教他的塔吉克鷹舞,成為我至今最喜歡的一場戲。當時我們還在上海拍攝期間,有一位維吾爾族的女記者來現場采訪,我們就給她放了一些我們已經拍好并粗剪的樣片,這場戲讓女記者熱淚盈眶。是的,這本是一場歡樂的戲,但卻能使人熱淚盈眶,包括我自己。因為這正是我們心目中追求的最純真的超越民族的兄弟之情!
影片首映后,很多人都跟我說,你們拍的是一首詩!聽過很多對影片的贊譽,唯有這句讓我如釋重負,說明我們對這部影片努力追求的詩化嘗試得到了認可,所有拍攝的艱辛與勞累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只剩欣慰。同時也使我們認識到,認真有追求地去拍攝主旋律電影是一定可以成功的,觀眾的認可就是我們的動力,我們一定會以加倍的熱情、努力與藝術追求去做好今后每一部的主旋律電影,為新疆電影事業的發展與繁榮貢獻自己的力量。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