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族茶俗中的性別烙印

□ 阿依努爾·毛吾力提

“飲食民俗是指有關食物、飲料及其器具，在加工、制作與食用過程中所形成的風俗習慣和消費觀念，是飲食文化的形象表現和基礎部分”。①茶俗作為飲食民俗中的重要部分，是茶飲文化的形象表現，更是民族文化的載體。

在新疆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各民族的茶飲文化千姿百態。“哈薩克族是一個以牧業生產為主的民族，這種特定的生產方式決定了哈薩克族飲食的特點，”②哈薩克族的食品結構以肉制品和奶制品為主,谷類占有次要的地位。這樣的飲食結構決定著茶飲在哈薩克飲食生活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哈薩克族的茶飲的制作，飲用以及與之相關的禮俗都顯現出濃郁的游牧文化特征。

一、哈薩克族的茶俗

茶飲在哈薩克族飲食生活中有著悠久的歷史和傳統，是哈薩克族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項重要內容。哈薩克族中流傳著這樣一句俗語“寧可一日無飯，不可一日無茶”③。因為哈薩克族的食品結構以肉制品和奶制品為主，所以必須喝茶來幫助消化。茶中含有芳香油，經常飲用有溶解脂肪、消食暖胃、提神醒腦的功效。

哈薩克族大多選擇堅硬的黑磚茶為原料加水后燒制成茶，這種茶葉稱為米心茶。此外還有茯茶，是壓制比較松散的一種茶葉。廣義上來講，哈薩克族的茶分為兩類，一類是奶茶，一類是清茶。奶茶（蘇特恰依）又稱白茶（阿克恰依），指的是制作或飲用過程中加入牛奶或羊奶的茶，酥油茶和奶皮子茶也屬于奶茶類；清茶（哈拉恰依）又稱黑茶，指的是制作或過程中不加奶的茶。哈薩克族絕大多數喜歡飲奶茶，特別是牧區只有在偶爾出現牛奶短缺時或在吃過油膩的食物之后才飲用清茶。

在哈薩克族的日常生活中，奶茶是每家必備的飲品。他們的一日三餐都離不開奶茶，即使是在三餐之間，無論大人小孩，奶茶都是他們的主要飲品。奶茶的制作程序十分簡單，然而每個過程都相當精細和考究，不同的人熬出的奶茶的味道也迥然不同。不僅是燒茶，敬茶、喝茶也有很多講究。

如果到哈薩克族人家去做客，一般不會直接吃飯，而是一定會先喝茶。客人入席后，男主人一般會坐在右下方的最后一個位置，他的左邊是女主人，女主人倒好茶遞給男主人，男主人雙手端茶遞給客人；客人喝完茶后如需再喝，就雙手把茶碗遞給男主人，男主人把碗遞給女主人，女主人倒茶之后再由男主人遞茶。敬茶一直要等到客人不喝為止。作為客人不能自己倒茶，主人敬茶時客人必須雙手接碗。女主人也不能直接把碗遞給客人，否則是對丈夫的不敬，也是對客人的不敬。

二、哈薩克族茶俗中的性別差異

人們大多認為，女人與生俱來的位置是在家里，是以家庭這個私人世界為其主要活動領域的。④在傳統的哈薩克族社會，這樣的觀念被人們普遍接受。我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在粗曠的游牧文化的背景下，性別的烙印清晰可見。

1、茶飲制作與女性

俗話說：“男人為土地而生，女人為爐灶而生。”⑤在哈薩克族家庭中，終日圍著灶臺，不斷為前來的客人或一家老小熬奶茶是哈薩克婦女的職責，男人一般從不過問此事。哈薩克族雖然以熱情好客著稱，但在只有男人在家的時候如果前去做客，那么客人是不可能得到款待的。因為男主人只會陪著客人聊天，而絕不會為客人燒上一壺奶茶，更不可能下廚做飯了。如果在城市，還有可能去餐廳解決吃飯的問題。如果在牧區，就只好耐心地等待女主人的到來了。

筆者在哈薩克牧區調研時，在一個只有男主人在家的牧民家里訪談，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交談中，他并沒有為我倒一碗茶，但多次表達了歉意，說他愛人去了醫院，所以沒有人燒茶待客。

之后在別的人家，我問起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是怎么解決的。他們說如果客人中有女客人，她們會主動承擔燒茶的工作，如果客人也是男的，那就由主人帶著他們去鄰居家喝茶，男人就算會燒茶，那也不能燒茶給客人喝，那樣會被別人笑話的。不僅是男人這樣認為，連女人們都說：和茶壺打交道的男人怎么能算是男人呢？

2、茶飲禮儀與女性

哈薩克族婦女在哈薩克族茶飲禮儀中擔任著重要的角色。許多禮儀可以說是針對哈薩克族婦女的。例如：新婚后的新娘在婚禮的第二天清晨獻茶的禮節，這是哈薩克族婦女成家后第一個重要的禮儀，是婚后的第一次亮相，這一次亮相的成功與否直接決定著這個婦女在婆家乃至婆家的整個親戚朋友家是否受到歡迎。

在婚禮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新媳婦要趕在所有人之前起床，梳洗完畢后燒好噴香的奶茶，等客人按輩分高低依次坐定后，新娘鋪好餐布，放好馕及其他食物后。就開始依次倒茶，通常是倒好茶之后，遞與右手的第一人，再由他（她）遞給在座的每個人，最后才倒給自己，雖然新娘子可以和在座的所有人一起就餐。但因為要及時為喝完茶的人續茶，再加上要表現得矜持一些，所以幾乎不喝茶，而將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為客人倒茶續茶環節中。不管是在傳統社會還是在現代的哈薩克族生活中，仍然是這樣的。新娘要在這一次亮相中有出色的表現，就會博得一個好的口碑。親戚朋友就會交口稱贊：某某家娶了個能干的媳婦，真是有福氣，這樣新娘的丈夫還有公婆就會面上有光，在日后的生活中，對新娘就會比較寬容。

在哈薩克族家庭中，熬奶茶是哈薩克婦女的基本技能。女孩子參與家務勞動也是從熬奶茶開始的。這是身為哈薩克族女性生活的開始，這也決定著她將來嫁為人婦后新生活的質量。因為一個連煮茶都不會的女子，在任何哈薩克族家庭，哪怕是非常開明的家庭，都是不被寬容的。即使是在現代的哈薩克族家庭，哈薩克族女性擁有再高的學歷，再好的工作，創造再高的社會價值，可能都不如她能燒一壺噴香的奶茶獲得的好評更多。

三、哈薩克族茶俗中性別觀念的形成

在哈薩克族的日常生活中，男主外女主內的觀點已深入人心，或者說男尊女卑的思想在當今的社會也左右著哈薩克族人的觀念。“為什么現代社會仍然存在性別歧視呢？主要原因是性別歧視深植于文化之中，這一文化已有數千年的歷史。”⑥哈薩克族自進入階級社會直至1949年解放時為止，是嚴格的父系家長制家庭，而傳統的哈薩克族社會也是典型的男權制社會。“核心的文化觀念關于什么是好的、值得向往的、值得追求的或正常的，總是和男性和男性氣質聯系在一起的。”⑦

這是男權制的主要特征。因此在哈薩克族家庭像燒茶這樣瑣碎的，沒有價值的事情自然就成了女人分內的事，男人是不能插手的。

既然燒茶是哈薩克族婦女分內的事情，為什么在有客人到來的時候遞茶和敬茶的程序還要由男主人來完成呢？女主人直接遞茶給客人為什么又是對客人，對丈夫的不敬呢？因為哈薩克族熱情好客的傳統認為，客人的地位是非常尊貴的，而在哈薩克族家庭中，男性的地位也是至高無上的。因此由家庭中地位最高的人向尊貴的客人敬茶體現著對客人的無限尊敬。如果由女主人敬茶那就另當別論了。那樣首先意味著在家庭中男主人的地位受到了挑戰，那是違背哈薩克族家庭的倫理道德的；其次，一個不被認可的不享有家中的尊貴地位的女人直接敬茶給尊貴的客人，那對客人也是一種輕視，那就違背了哈薩克族熱情好客的傳統，同樣是不被接受的。對性別的規范如此細致，可見在哈薩克族社會，對性別的歧視到了何等深切的地步。

“伊斯蘭教也是重男輕女的，它主張‘男人掌管女人，因為真主把他們中的一個造的比另一個更好，因為男人用財產供養女人’。所以好女人是馴服的。”⑧

哈薩克族信仰伊斯蘭教，因此宗教也是造成這種性別差異的根源所在。宗教的消亡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因此性別差異的消失也將經歷一個長期的過程。隨著時代的發展，哈薩克族男性也漸漸分擔一些家務，有的甚至下廚做飯，但燒茶這個工作男性是絕對不做的，他們像守著道德的最后底線一樣守著這道性別歧視的防線。這樣的性別歧視禁錮著哈薩克族婦女的進步，阻礙著民族的發展，影響著社會發展的進程。

注釋：

①《新疆少數民族飲食民俗中的性別角色差異》田海文《伊犁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3月，第l期。

②《哈薩克族的食奶習俗及其文化》周亞成，《伊犁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年3月。

③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叢書編輯組《巴里坤哈薩克族風俗習慣》，23頁，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

④⑤李銀河《女性主義》，125頁，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

⑥李銀河《女性主義》，7頁，山東人民出版社 2005年1月。

⑦李銀河《女性主義》，6頁，山東人民出版社 2005年1月。

⑧轉引自李銀河《女性主義》，7頁，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