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

電影《老炮兒》上映了,業內的同行們一片叫好聲,這是近幾年少有的特殊現象。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電影突然變成了一種純娛樂的東西,除了調侃逗笑,似乎再沒有其他的內涵,讓我們這些所謂的“專業人士”和高素質的電影觀眾,在無數次失望再失望以后,連電影院和電影頻道都逐漸變得生疏起來,到最后連想看的欲望也消失了。
電影《老炮兒》的出現,突然像給大家打了一支興奮劑,整個電影市場都騷動了,一是這個電影是著名電影導演馮小剛主演的,另一個是寫北京底層的“小混混”的感情和生活。這在最近一段時間的電影中,好像還從來沒有出現過。
帶著好奇的心情,我和嫂子去本市中心的新話影院準備看這個電影,但是當我們走進電影售票廳的時候,竟然驚奇地發現,我們預計要看的那個場次的電影票,已經全部賣完了,我不由大驚,立即向售票員提出準備買這場后面的另一場電影,售票員平淡地告訴我,只有一張票了,我只能放棄。嫂子很詫異,她已經有將近十多二十年沒有進過電影院,以為早沒有人看電影了。
大概看到我太失望了,年輕的售票員告訴我,新話影院對面的美美購物中心六樓,還有一個電影院,比這個更貴,更高檔。我和嫂子商量一下,決定先買一個小時以后的電影票,然后到五樓吃個便飯,再去樓下的超市買一些東西,然后回來看電影。走出電梯,我們再次被驚呆了,只見一個很大的售票大廳中,滿是擁擠不堪的人群,我粗粗估計了一下,我們就是從剛進門的那個時間段快速排隊,等拿上票,也在半個小時之后,我們打算吃完飯后逛超市,就根本不可能。
我們猶豫了一下,終于放棄,重新走回新話影院,希望能買到兩個小時之后的第三場電影票,售票員溫和地告訴我們,票沒有了,我們又一次傻掉。嫂子在我身邊低聲嘟噥著說:“真沒有想到,看場電影會這么難!”
我也忍不住苦笑了,記得去年院線上映電影《智取威虎山》和《狼圖騰》,當時也是炒得沸沸揚揚,可是當我走進100人的放映廳的時候,也不過只有五六十個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再看看今天來買票看電影的觀眾,大部分都是年輕人,柜臺上放著免費領取的滑雪票,已經全部被買票的人拿空。我們只好改變主意,換個時間和場次再去另一家電影院看電影。
這次非常幸運,票買好了,還有時間去逛逛附近的超市。這家超市是新開張的,有好多優惠的東西。我們滿載而歸地來到電影院,電影已經開演了,馮小剛一張凹凸不平的丑臉冷冰冰地出現在熒幕上,正在黑著臉教訓一個小偷,北京胡同那種熟悉的小市民氣息,立即撲面而來,不由地讓我想起老舍的話劇《茶館》。我坐在座位上,乘著脫棉衣的機會,偷偷前后打量了一下,發現一百多人的放映廳,已經全部坐滿。

《老炮兒》講述的是一個生活在北京胡同的名叫六爺的人,叫他六爺,其實是抬舉他,他不過是北京胡同早年的一個“小混混”而已。年輕的時候,為了江湖上所謂的規矩和義氣,他帶著街上的一群小混混,拿著軍刀和馬刺和別人打打殺殺,被公安局抓進監獄,老婆死了,年幼的兒子張曉波沒有管教,變成了另一個小混混,為了泡妞,和一個富二代發生沖突,復仇劃傷了對方的法拉利車,因為沒有錢賠償,被富二代和他的同伴綁架,老炮兒為了解救自己的兒子展開的一系列的救援故事。
這中間,還穿插著許多近幾年新發生的事件,比如年輕人飆車、城里人跳樓,年輕人一夜情、城里人找情人,年輕人寡情,老年人重義等社會和江湖上的種種事件和時態,把這些放在北京這座具有典型意義的老城中,使這部影片一開始,就吸引了很多觀眾的注意力,在觀眾和行業的專業人士中引起轟動,制造了電影界的又一個票房的奇跡。
根據初步統計,元旦小長假的第二天,因此在全國大盤報收3.02億,實現了連續兩日票房破億,僅兩日檔期票房便累計近6.5億,超過了去年的4.58億,創全新檔期記錄。觀眾們看完影片之后,各種的評價和議論不絕于耳。有人說,電影《老炮兒》是一部走心的影片,它從情懷入手,吸引了無數的觀眾走進電影院,隨著劇情的發展,流淚和動情。在電影《老炮兒》中,沒有太多絢麗的特效,沒有曲折離奇的情節,就連最后那場冰湖上的決斗,也沒有表現出來,可是影片中的那些父子情,兄弟情卻一直在故事和畫面中流淌和涌動著,牽住和戳準觀眾的心,讓他們跟著影片中的故事情節起伏,感動或者流淚。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我認為有以下這么幾種情形: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中國電影已經從傳統的講故事、講情感,演變成了講場景,拼顏值,無論從內容還是形式,都淪落成為一種僅供人們娛樂和消遣的文藝方式,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我們的生活。
《老炮兒》又回歸傳統的電影講述方式,從最普通的父子情講起,這種感情,是所有人都擁有和必須面對的,不管它喜也罷,憂也罷,這是人世間最普通也是最普遍的一種感情,就是因為這種感情,一下拉近了電影和觀眾之間的距離,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走進電影院,關注熒幕上的主人公六爺和他的兒子曉波,隨著這對父子之間的感情變化,心潮起伏,激動不已。
當然,這中間還有愛情、友情、鄰里情,這些最普通和最普遍的情感,隨著現代的生活方式,逐漸被壓制和淡化,但是它們卻一直隱藏或者蟄伏在每個人的心底深處,電影(老炮兒)像一劑藥引子,突然把這些情感觸動了,讓它們化成淚水,或者化成血水,在大家的臉上或者身體里流動和奔涌。這也是電影(老炮兒)最出色,也最成功的地方。
《老炮兒》所設計的人物,都是我們生活中所常見的,也最普通的人,電影中不管落魄的六爺、還是悶三兒、話匣子抑或是張曉波,他們都是生活在北京那些小胡同里的活生生的人,我們即使隨便把他們中任何一個揪出來放在北京的大街上,他們也會很快地被人流淹沒,最后消失在北京那些大大小小的胡同巷子中。還有那個蒼白頭發的老年人,抽著煙,說著一口卷舌的北京話,坐在人來人往的胡同口,默默地注視著胡同中生活的所有人,看起來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但卻什么都明白的老頭,使影片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增加了影片的親和力。
北京是中國文化的中心,也是一個有標志性特點的大城市,這種標志,就是它的地方特點和語言特征。北京人喜歡住四合院,門口一條一條的小巷子,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小胡同,這些小胡同被四周的街坊鄰居們充分地利用起來,就變成了一種小胡同文化。這種胡同文化中,有人情,有民俗、有特點,有創新,這些東西糅合在一起,形成了北京話獨一無二的地域風情,再加上北京獨特的卷舌音,使這部影片整體看起來,像老舍《茶館》的另一對孿生兄弟,向我們展現著北京的某個時期一段悲壯而又蕩氣回腸的情感故事。
這三個方面加起來,就形成了一部非常有特色和特點的中國電影,這部電影,不但讓我們重現看到了久違的電影故事的敘述方式,而且讓我們看到了中國電影的回歸和希望。記得有一段時間,網上有人寫文章說,中國的電影之所以不興旺,是因為我們中國人沒有素質,沒有好的觀眾群,甚至還有一些專業人士大聲呼吁說,他們拍攝的電影之所以沒有觀眾看,不是因為他們的電影拍得不好,而是因為觀眾看不懂,電影《老炮兒》的出現,無意給了說這些話的專業人士一記響亮的耳光。
如果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中國的電影觀眾都沒有素質,看不懂電影,那么今天,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觀眾,在沒有人組織下,主動走進影院看電影《老炮兒》,短短的兩天,票房就達到了6.04億,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些所謂的“專業人士”應該考慮的問題嗎?
中國有句古語叫“邯鄲學步”,說的是一個人,看到別人走路姿勢好看,就跟著別人去學,最后別人的走路姿勢沒有學會,反而把自己最初走路的方式也忘記了。中國電影目前就處在這樣的狀態中。它們像那個“邯鄲學步”中迷途的孩子一樣,在經歷了很多復制和模仿之后,完全放棄,開始重現用我們最初的電影方式,開始講故事,講情感,我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中國電影會越來越好。
當然,電影《老炮兒》從劇本的創作上,還存在很多邏輯上的問題。比如開頭的“曉波一夜情”的問題,這個問題,是劇中的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但是卻被編劇和導演處理的平淡而一閃而過,似乎這段引發血案的“一夜情”很隨便,就像我們吃飯喝水那么簡單,缺乏內在的人物矛盾和糾葛。第二就是報中紀委的那件事,不管這兩件事處理得如何不符合邏輯,人們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全都忽視和接受了,這就是電影。人們都說,電影是一種遺憾的藝術,就讓這部電影,在我們的遺憾聲中,逐漸地走遠,走進中國的電影歷史中,以它獨特的視覺形象和故事情感,成為中國電影中一朵絢爛的奇葩,照亮我們所有專業人士的良心和靈魂。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