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孝 芳
抗日根據地的法制建設與國家政權建設:一種比較歷史的視角*
張 孝 芳
比較歷史分析表明,國家法對習慣法、民間法等不同類型法律的超越與替代是國家政權由間接統治轉向直接統治的關鍵之一,也就是現代國家取代傳統國家的關鍵之一。盡管國家政權在中國相對早熟,古代中國的國家法仍并不足以使君主達成對社會比較徹底的直接統治,晚清民初以西方司法制度為藍本的改革也沒有真正帶來國家法在中國社會中的擴張。中國共產黨具有改造傳統社會的強烈愿望,但在其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中也同樣面臨著國家法擴張的困境。作為抗日根據地法制建設的主要成就,訴訟程序的便利化、實體法的現代化以及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創造和擴散,不僅有效地拉近了政府與人民的距離,而且有助于實現國家政權對社會成員的直接統治。
抗日根據地 國家法 法制建設 國家政權建設
作者張孝芳,女,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政治學系副教授,政治學博士 (北京 100029)。
由于現代國家具有法律—理性權威,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意味著國家政權越來越多地使用法律手段來執行各種任務。作為由國家政權頒布和實施的法律,國家法促進了國家政權對社會成員的直接統治,從而有助于達成國家政權建設的目標。因此,法制建設和國家政權建設在現代化的進程中緊密相連,這對于走向現代化的中國也不例外。
在強國林立的國際體系中,處于由傳統帝國向民族國家轉型的中國必須面對國家政權現代化的問題。因此,國家政權建設是晚清以來歷屆中國政府必須面對的重大課題。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各根據地所建立的政權不斷發展壯大,從而為其在1949年建立全國性政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本文將在比較歷史的視角下首先說明國家法在國家政權建設中的一般價值及其在中國國家政權建設中所面臨的特殊困境,然后以此作為背景來揭示抗日根據地的法制建設與國家政權建設的內在關聯性。基于抗日根據地法制建設的主要成就,以下從訴訟程序的便利化、實體法的現代化以及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創造和擴散來具體闡述抗日根據地的法制建設如何服務于國家政權建設的目標。
在現代社會中,法律往往是由國家頒布和實施的。但如果放到一個更為寬闊的時間范圍來看,法律的起源并非總是與國家相聯系。比如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會頒布統一的、連貫的教會法規。這種宗教權威的存在,使中世紀歐洲的世俗統治者承認自己并非法律的最終來源。在古代印度,法律深深植根于宗教而非政治。印度最早的法律文本《法論》是由宗教權威寫下的文本,法律裁決則經常由屬于祭司階層的婆羅門執行。在古代的穆斯林世界,法律規則的制定依據《古蘭經》以及圣行和圣訓,對法律規則的解釋則依靠作為宗教學者的烏里瑪。①參見[美]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時代到法國大革命》,毛俊杰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68、272、 273頁。因此,作為由國家機構制定、頒布、采行和自上而下予以實施的法律,國家法只是法律發展史上的一種特殊形態。在人類歷史上,除了國家法之外,教會法、封地法、習慣法、民間法等各種類型的法律也都對社會秩序的建構發揮了重要作用。
從法律的歷史起源上看,法律具有上述多元性的特點。但從法律的動態發展看,與教會法、封地法、習慣法、民間法等各種類型的法律相比,國家法隨著現代國家建設的歷程而逐漸成為法律秩序中最重要的一種類型。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意味著國家政權對社會的統治由間接統治轉向直接統治,因此,現代國家建設的過程必然伴隨著國家法的擴張和其他類型法律的萎縮。反過來說,國家法對教會法、封地法、習慣法、民間法等不同類型法律的超越與替代也是國家由間接統治轉向直接統治的關鍵之一。換言之,國家法的擴張是現代國家形成的基本要素之一。
現代歐洲國家的形成歷程反映了國家法與現代國家建設的上述關系。眾所周知,歐洲的現代國家脫胎于中世紀歐洲的封建社會。為了實現合法權威的集中化,歐洲各國的世俗統治者開始積極地制定、頒布和實施自己的法律。正如喬爾·米格代爾所指出的:“通過法院體系的擴張而在碎片化的習慣法或封地法盛行的地方灌輸國家法,可以引導民眾按照國家統治者而非地方封建主或者其他人行事。”②[美]喬爾·米格代爾:《強社會與弱國家:第三世界的國家社會關系及國家能力》,張長東等譯,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頁。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在歐洲大陸,由國王或王室所建立的中央法庭都逐漸超越或代替了中世紀的地方法庭而確立了最終的審判權,從而實現了國家法對習慣法或封地法的超越和替代。
在最早建立現代國家政權的英國,由國王任命的皇家法官出現于12世紀。由于事務繁忙,英國國王的法庭開始發展出固定的規則和程序來解決日常的案件。與地方法庭相比,皇家法庭基于其固定的程序而更加有效、更加規范。皇家法庭一開始只是針對大貴族和大案件的,并不解決所有土地上的爭端。但是,“司法是獲得收入的源泉和權力的標志,通過國王的法庭來干預這些案件是有利于國王的。裁決方案就留給了代表中央法庭的巡回法官,他們有新的、有效的程序”③[美]約瑟夫·R·特雷耶:《現代國家的起源》,華佳等譯,上海: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1、22頁。。到了13世紀,英國的騎士、低等級的地主和普通自由人發現皇家法庭可以給他們一些保護來對抗富人和權貴,從而紛紛擁到皇家法庭。隨著所有重要的案件和許多微不足道的案件都被國王的法官所了解,“皇家政府成功地把國家中幾乎所有的自由人群納入了法庭體系中”④[美]約瑟夫·R·特雷耶:《現代國家的起源》,華佳等譯,上海: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1、22頁。。這樣,英國完成了由習慣法和封地法向國家法的過渡。
歐洲大陸國家法擴張的邏輯與英國的情況大致相似。為了拓展王權對地區和地方領主的控制,法國、伊比利亞半島諸王國引入了巡查和地區司法的新階層。這些法官的主要任務是“鞏固王室對更大得多的地區保持最終的審判權,征收大量王權的稅金,確保地方修道院院長或者相類似的官員忠誠而有效率”①參見[美]托馬斯·埃特曼:《利維坦的誕生:中世紀及現代早期歐洲的國家與政權建設》,郭臺輝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2頁。。王室這種維護司法審判權的動機推動了文書和中央法庭在這些國家的專業化。
與歐洲歷史不同,中國歷史上以“封邦建國”為特征的封建階段比較短暫。自秦代以后,分封制就逐漸衰微,專制君主政體不斷鞏固。弗朗西斯·福山由此認為,在各古典文明中,“依馬克斯·韋伯的標準,中國出現的國家比其他任何一個更為現代”②[美]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時代到法國大革命》,毛俊杰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1、304頁。。到了明清時期,專制君主制達到了高峰。在專制君主政體下,法律是維護君主專制的工具。以《唐律》、《明律》、《清律》為代表,古代中國的國家法得到了高度的發展。這也是與中國國家早熟的基本特點相一致的。與古代和中世紀歐洲、印度和中東諸國相比,中國的君主可以在幅員遼闊的國土上實現相對有效的統治。但是由于以下原因,古代中國的國家法并不足以使君主達成對社會比較徹底的直接統治。
第一,法律結構的發散性。圍繞著君主的專制權力,古代中國的專制政體形成了一個由中心向四周發散的權力場。在權力的中心區域,法律規范密集,而輻射向四周越來越疏散。“由皇宮到皇城,由京畿到州縣,由內地到邊城,法律條文的規定越來越粗疏。同心圓的圓周越大,其間留下的間隙越大,需要填補的空白越多。”③劉篤才、祖偉:《民間規約與中國古代法律秩序》,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9頁。由于中國古代國家法的發散性特點,民間的或地方的力量會在古代中國法律秩序的建構中發揮填補空間的作用。由于宗教組織在中國從來沒有獨立于國家政權,分封制在西漢七國之亂和實施推恩令以后也逐漸衰亡,宗教法和封地法在中國并沒有得到發展。這樣,國家法之外或之下的其他法律類型主要是習慣法或民間法。在形式上,這些習慣法或民間法表現為“鄉例”、“俗例”、“鄉規”、“土例”等。④參見梁治平:《清代習慣法:社會與國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8頁。
第二,君主與官僚、中央與地方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在中國古代社會中,司法權力只是行政權力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一特點固然有利于君主通過官僚體系自上而下地貫徹自己的意志,但也會產生君主對官僚體系的控制問題。盡管在古代中國的法律體系中關于官僚制度的律文最為詳盡,而且君主還可以通過各種非常規手段來加強對官僚或地方政府的控制,但是君主與官僚之間、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在中國這樣幅員遼闊的大國仍是極其突出的。正如福山指出的:“像中國那樣的大國,其治理必須轉授權力,必須依賴地方政府。不過,地方政府會濫用職權,腐化墮落,甚至共謀以反中央。正規的行政機構不足以對付此類問題。命令自上而下層層傳達,但信息不一定回饋上去。如果他根本不知道濫權的發生,最獨裁的皇帝也不會去懲治恣意妄為的官員。”⑤[美]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時代到法國大革命》,毛俊杰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1、304頁。
第三,司法權力的私有化。在中國古代的政治體系中,地方官員在自己的轄區里同時都是警察、檢察官和法官。比如在縣一級,知縣同時擁有逮捕、起訴和審判的權力。但這些基層政府的官員在上任之前一般只是熟讀儒家經典,而沒有研習過法律。在上任以后,這些官員要獲得法律知識也非常困難,因為如此繁多的工作任務會壓在其肩上。①參見《瞿同祖法學論著集》,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61-462頁。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官員本人僅僅可望對法律有個大略的了解,在履行司法職責上不得不依賴幕友和胥役。作為州縣官的私人秘書或私人顧問,幕友具有專門的法律知識,但其非正式身份妨礙了他們作用的發揮。由于不能參加庭審,幕友無法更好地掌握案情。與幕友不同,胥吏大致屬于民役。國家給予這些胥役的薪金很低,他們的收入來源不得不依賴訴訟費用。②參見黃宗智:《清代的法律、社會與文化:民法的表達與實踐》,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版,第178頁。這些胥役為了增加自身的收入營私舞弊,敲詐勒索,而被稱為“衙蠹”。
基于上述原因,雖然古代中國的國家法比任何其他前現代文明中的國家法都要發達和成熟,這些法律無論是在制定還是在實施上仍沒有覆蓋到所有的社會成員。
清代末年,在內部的壓力和外來的沖擊下,中國的司法制度開始發生重大的變革。1906年,以載澤為首的五大臣考察各國政治回國后,清政府對中央政府官制進行了整體改革,司法權力和行政權力開始分離。1909年,清政府頒布了《法院編制法》、《法官考試辦法》、《法官考試任用暫行章程》等,在司法機關專門化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法官的專業化。辛亥革命后,雖然政體由君主制改為共和制,司法機關和司法官的專業化還是在晚清官制改革的基礎上繼續推進和發展。
盡管晚清民初的司法制度變革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但這些進步主要是發生在上層司法機關上。由于符合標準的司法人員嚴重缺乏,再加上財政經費嚴重不足,專業化的新式法院仍主要集中在首都、省城或通商大埠。廣大基層法院的建設始終沒能擺脫困境,只好回歸到傳統的行政權力架構中。大部分基層的民事和刑事案件仍然首先由縣知事訊問處斷,經過上訴后才能進入高等地方審判廳審理。③參見吳永明:《民國前期新式法院建設述略》,《民國檔案》,2004年第2期。正如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所說的:“湖南的司法制度,還是知事兼理司法,承審員助知事審案。知事及其僚佐要發財,全靠經手錢糧捐派,辦兵差和在民刑訴訟上顛倒敲詐這幾件事,尤以后一件為經常可靠的財源。”④《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0頁。這種新舊并存的局面導致了司法制度中上層機構和下層機構的脫節。一方面,下層司法制度中仍充斥著困擾古代中國法律秩序的種種難題,比如營私舞弊、敲詐勒索、貪污腐化等。董必武就曾指出:“舊司法人員中貪贓枉法的很多,根據初步統計,舊司法人員中貪污的一般占50%以上,有些地方比重還要大,而且性質惡劣。”⑤《董必武法學文集》,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120-121頁。另一方面,上層法律精英所主導制定的法律條文大都參考甚至照搬德國、日本等國。盡管這些法律從形式上看相當完備,但由于其體系的復雜性和國情的差異性使它們在下層司法實踐中難以應用。特別是民事法律涉及人們的日常生活,這些“舶來品”與中國人的生活即使不是格格不入,也是相互隔膜。正如謝覺哉所批評的:“看國民政府現行民法,不止是和廣大工農無關,而且并不都是中國的資產階級所需要。中國資產階級如是指城鄉將本求利從事工商的生產者,他們還不定需要這樣繁雜的條例。如是指將來發展夠了的現代化的資產階級,也許要帶些中國的特點。把外國的照抄,豈能盡合他們的脾胃。這些法文的起草者并非中國資產階級的代表,而是不甚了解中國現實、販賣外貨的留學生,只能寫出這樣的文件。”⑥《謝覺哉日記》(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091頁。
這樣的法律在中國調節社會關系的作用可想而知。特別是在落后的鄉村社會,幾千年來延續而來的中國法律傳統仍然比這些西方法律的“舶來品”具有更大的影響。晚清民初的司法制度改革雖然在國家層面上大致完成了對傳統法律體系的改造,但在社會層面上所起的作用相當局限,甚至相當微小。也就是說,國家法本身的變革并沒有真正帶來國家法在中國社會中的擴張。抗日根據地的法制建設正是在這樣的一個背景下啟動的。作為抗日根據地法制建設的主要成就,訴訟程序的便利化、實體法的現代化和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創造,對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國家政權建設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根據地賴以存在的西北、華北和華中鄉村社會中,中華法系的舊傳統和西方司法制度的新元素都難以有效地拉近國家與社會、政府與人民的距離。對此,深諳中國傳統文化又對西方司法制度有所了解的謝覺哉指出:“舊社會遺留給我們官僚主義的習氣,以及現時官僚主義環繞著我們的進攻,可能在我們的政府與人民之間,鉆孔進來,慢慢使政府和人民發生隔離。舊政府是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機器,它的一切,從它的專政精神直到它的衙署排場、官場應酬、公文式等形式,都是便利于隔離群眾的。我們不要沾染它。”①王定國等編:《謝覺哉論民主與法制》,北京: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46-47頁。
為了避免政府與人民之間的隔離,根據地政權在新的司法制度建設上首先打破繁瑣程序的拖累和形式主義的束縛。針對歷史上胥役在訴訟過程中對當事人的敲詐勒索,也針對國民政府繁復的訴訟程序給當事人帶來的不便,特別是給文化水平低的貧苦百姓無形中設置的障礙,根據地政權在訴訟程序上采取了各種便民措施來保障人民的訴訟權利。在陜甘寧邊區,“法庭對訴訟當事人無任何限制,訴訟狀詞不拘形式,不能以不合格而不受理,不能寫得口頭申訴,由書記記錄,即為有效。一切抄寫傳訊、偵察、檢驗等費用,均由司法機關負責,不得向當事人索取分文,同時在進行訴訟中也盡量顧到人民的便利,不使人民費時費事”②《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三輯),北京:檔案出版社,1988年版,第222頁。。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院長雷經天在1938年8月28日出版的《解放》第50期上撰文具體說明了這些措施:“為著便利于人民的訴訟,在邊區訴訟的手續非常簡單。訴訟當事人不加以任何的限制。訴訟詞狀不規定任何的格式,只要訴訟的原因說得清楚、看得明白就夠了。假如訴訟當事人不會寫訴狀,又找不到別人代寫時,也可以不用訴狀,直接到法院口頭申訴,由法院書記員記錄下來,法院同樣能受理。故一般窮苦的人民受到無辜的壓迫欺凌時,都有機會向法院請求解決。法院受理一切案件,絕對不向訴訟當事人征收任何的訴訟費,無論呈遞狀詞、出差檢驗、處理財產,同樣的不加訴訟當事人以經濟上的負擔。”③《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根據地》(文獻卷·下),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90年版,第164頁。
作為中國較早接受現代法學教育的人士之一,1942年4月到1943年12月擔任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代院長李木庵在民國初年曾任廣州地方檢察廳檢察長和福建閩侯地方檢察廳檢察長。④參見侯欣一:《從司法為民到人民司法——陜甘寧邊區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25-126頁。基于其豐富的司法任職經歷,他也深知窮人的訴訟之苦。為緩解這一問題,李木庵和謝覺哉共同研討訴訟程序。邊區高等法院陸續公布了一些切實可行、方便群眾的辦法。1942年4月15日,高等法院發布指示信,強調“當事人沒有起訴書的,由受理該案的機關為之代寫”。考慮到陜甘寧邊區文盲較多的現實,1943年7月5日,李木庵還以快板詩的形式來告知窮人的訴訟權利:“近聞人民訴訟,請人代寫狀辭,花錢動輒盈千,窮人真不明了。法院便于人民,準許口頭控告,有人代寫狀詞,費用分文不要。特此布告周知,望勿自增苦惱。”①楊永華、方克勤:《陜甘寧邊區法制史稿》(訴訟獄政篇),北京:法律出版社,1987年版,第57-58頁。
此外,華北各根據地政權在訴訟程序上也采取了一些便民措施來維護民眾的訴訟權。比如晉察冀邊區取消了一切訴訟費用,司法干部可以代寫書訴狀或口頭告狀。②參見齊一飛:《論晉察冀邊區的法制建設》,《法學雜志》,1990年第2期。在山東抗日根據地,“民刑訴訟手續以合理合法簡捷為原則,不得以法定形式之欠缺而拒絕受理或拖延不結”③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三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48、448頁。。根據1941年4月22日通過的《山東省改進司法工作綱要》,“訴訟手續務求簡捷,凡不利于抗戰期間之訴訟手續,應酌予變通或修改之。訟費、狀紙費、送達費、抄錄費等暫予免收”④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三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48、448頁。。在晉冀魯豫邊區,為了避免民眾為訟棍所欺凌或操縱,司法機關特設“義務繕狀生”或“訴訟代辦處”作為訴訟人的法律顧問和義務律師,并設立“游動法院”和定期或不定期的巡回法庭。⑤參見齊武:《晉冀魯豫邊區史》,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5年版,第246頁。
總體來看,抗日根據地采用的這些措施降低了當事人啟動訴訟程序的門檻,減少了民眾的訴訟負擔,避免了訟棍胥吏的敲詐勒索,為民眾維護和伸張自己的權利提供了程序上的便利。有學者指出:“在司法上,政府為民眾解決糾紛提供了權威的渠道,并通過簡化訴訟程序、降低訴訟費用等方式使民眾通過政府解決糾紛的成本大為降低,司法的‘可接近性’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⑥胡永恒:《陜甘寧邊區的民事法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版,第170頁。隨著民眾可以更廉價地行使訴訟權利進而更有效地運用法律武器,這些訴訟程序的便利化也為國家政權制定的實體法深入鄉村社會提供了更寬廣的通道。
在戰爭狀態下,各根據地政權大都無暇制定和頒行過多的實體法,但出于現實需要也制定了不少政策法律。比如在相對和平的陜甘寧邊區,先后制定的實體法包括《陜甘寧邊區懲治貪污條例》(1939年)、《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1939年)、《陜甘寧邊區抗戰時期懲治盜匪條例(草案)》(1939年)、《陜甘寧邊區抗戰時期懲治漢奸條例(草案)》(1939年)、《陜甘寧邊區債務條例(草案)》(1941年)、《陜甘寧邊區保障人權財權條例》(1942年)、《陜甘寧邊區土地租佃條例(草案)》(1942年)、《陜甘寧邊區抗屬離婚處理辦法》(1942年)、《關于土地典當糾紛處理原則》(1943年)、《關于舊債糾紛處理原則》(1943年)、《陜甘寧邊區地權條例(草案)》(1944年)等。⑦參見侯欣一:《從司法為民到人民司法——陜甘寧邊區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07頁。不難看出,這些實體法所涉及的領域主要集中在剿匪鋤奸、土地、債務和婚姻這四個領域中。根據地政權之所以集中精力來制定這些法律,不僅是基于解決社會糾紛的現實需要,也是全面改造社會的目標所要求的。
就現實需要而言,除了維持社會秩序和公共安全所必需的剿匪鋤奸之外,土地、債務和婚姻三個領域的實體法涉及的都是民間糾紛。事實上,根據地的民間糾紛也主要發生在這三個領域。表1反映了陜甘寧邊區1938年和1939年民事案件的情況:

表1 陜甘寧邊區民事案件統計(1938-1939)①參見《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三輯),北京:檔案出版社,1988年版,第226頁。
從全面改造社會的目標來說,中國共產黨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進步性和現代性,力圖在土地、婚姻、繼承等領域中推動大規模的制度變革。比如在婚姻問題上,共產黨一直秉持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理念。1939年4月4日公布的《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規定:“男女婚姻以本人之自由意志為原則。實行一夫一妻制,禁止納妾。禁止包辦強迫及買賣婚姻,禁止童養媳及童養婚。”②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四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804、811頁。1941年7月7日公布的《晉察冀邊區婚姻條例草案》也規定:“男女婚姻,須雙方自由、自主、自愿,第三者不得干涉,廢除一切強迫、包辦、買賣等婚姻惡習,禁止蓄婢、童養媳、入贅、早婚及奶婚。”③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四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804、811頁。此后,晉冀魯豫、晉綏、山東等根據地也頒布了內容大致相似的婚姻條例。
抗日根據地實體法的現代化,為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國家政權對鄉村社會的改造提供了有力的支撐。僅以婚姻法為例,離婚自由的法律理念使深受舊婚姻桎梏之苦的婦女在思想上得到解放,她們開始以國家政權提供的法律武器來擺脫自己不幸的婚姻。據陜甘寧邊區的統計,1942年,全邊區婚姻案224起,占民事案件828起的29%。1943年,婚姻案發生203起,占民事案件728起的23%。1944年上半年87起,占民事案件287起中的30%。據晉察冀邊區統計,從1942年初大規模的貫徹婚姻條例以來,北岳區的平山縣1月至5月,婚姻案件達196起,占該縣民事案件的56%。冀中區從1941年至1942年的兩年中,婚姻案件占民事案件的二分之一以上。與舊時代的“休妻”不同,根據地的這些婚姻案件大多是由女方發起的,比如自1941年6月到1942年8月,晉察冀邊區的北岳區1492起離婚和解除婚約的案件中,由女方提出的就有974起,占65%。④參見張希坡、韓延龍主編:《中國革命法制史(1921~1949)》(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206-207頁。從離婚案件的上升不難看出,由于相關的國家法承載著改造社會的使命,國家法開始向鄉村社會大幅度擴張。
隨著國家法的擴張,國家法與民間法或習慣法之間的碰撞和沖突也變得激烈起來。在中國古代的法律秩序中,由于國家絕少干預民間的日常生活,國家法與民間習慣法之間的直接沖突是相對有限的,主要體現在刑罰權上。⑤參見劉篤才、祖偉:《民間規約與中國古代法律秩序》,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312頁。但是在共產黨領導的根據地,反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和保護權利等法律理念與鄉村社會傳統的男尊女卑、親鄰先買權之類的習慣法是完全背離的。因此,“在國家政權通過制度化的組織網絡伸入鄉村社會時,國家法也就與鄉村社會的民間習慣法遭遇了,它與民間法處于一種陌生的相互隔膜之中,缺乏一種共同信守的理念或文化基礎”⑥強世功:《權力的組織網絡與法律的治理化——馬錫五審判方式與中國法律的新傳統》,《北大法律評論》,2000年第2期。。
對此,各根據地政權有著比較清醒的認識。比如在1941年7月7日《晉察冀邊區婚姻條例草案》公布的同時,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在第五十一號指示信中明確指出:“邊區婚姻條例的頒布施行,無疑問的,給予舊婚姻制度以致命的打擊。它是要把不合理的婚姻制度與惡習根本掃清,重新建立一種新的、合理的婚姻制度。但由于舊制度習慣有著深厚的社會根源與悠久的歷史傳統,這樣一種大的改變不是一個簡單事情。這是社會建設的一個內容,是一個教育與斗爭的過程。一切操之過急,生吞活剝認為只要條例頒布之后,一切都會立刻變好,這種想法是不對的。”①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四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824-825、430頁。實際上,根據地政權在戰爭的環境下來不及對鄉村社會的結構進行根本性的改造,不得不對民間習慣法做出必要的妥協。但根據地政權也不可能為了遷就民間習慣法而大幅度修改國家法,因為這樣做不符合中國共產黨的進步性和革命性。
這樣,在實施具有現代性的國家法時,司法機關經常不得不處在兩難之間。《晉冀魯豫邊區太岳區司法制度》就形象地論述了司法實踐中多種具體的“兩難”:“要多方面的照顧,不要顧此失彼(但這種照顧一定是站在進步的方面,照顧另一方面,不是沒有立場的照顧)。(1)照顧了這個階級,還得照顧那個階級(一面要減租,一面要交租等);(2)照顧了這個政策上的原則,還得照顧那個政策上的原則(一面要保護婦女利益,不準丈夫虐待;一面要照顧基本群眾,不要讓他們大批的失掉老婆等);(3)照顧了今天,也要照顧明天(今天法庭不準離婚,并要保證明天夫妻和好等);(4)照顧個人,也要照顧全體(群眾要求退租,改善生活,地主退得過火,又要影響統戰等)。”②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第四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824-825、430頁。在司法實踐中的這些“兩難”,絕非簡單地在哲學上避免顧此失彼就能應對。正是在困境下的摸索中,根據地政權逐漸找到了具有可行性的司法技術來實現國家法與民間習慣法的協調,進而實現司法領域中的國家政權建設目標。這種司法技術就是將審判與調解相結合的馬錫五審判方式。
作為陜北土生土長的革命干部,馬錫五在1943年擔任陜甘寧邊區隴東專署專員時兼任邊區高等法院隴東分庭的庭長,開始從事司法工作。他經常有計劃地下鄉,深入調查研究,進行巡回審判和現場審判,及時糾正了一些錯案,解決了一些纏訟多年的疑難案件。③參見張希坡:《馬錫五審判方式》,北京:法律出版社,1983年版,第26-36頁。通過這些案件的審理,馬錫五使違法者得到制裁,無辜者得到釋放,爭訟者口服心服。他的審判方式很快在整個陜甘寧邊區得到普遍的關注和好評。1944年3月13日,《解放日報》刊登了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介紹和評論,總結了馬錫五審判方式的三個特點:(一)深入調查;(二)在堅持執行政府政策法令又照顧群眾生活習慣的前提下合理調解;(三) 訴訟程序簡單輕便。 1944年6月,由李維漢執筆、經毛澤東審閱后發給中外記者的《陜甘寧邊區建設簡述》中提到:“提倡審判與調解、法庭與群眾相結合的馬錫五審判方式。”④侯欣一:《從司法為民到人民司法——陜甘寧邊區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23頁。至此,馬錫五審判方式受到了中國共產黨最高領導人的肯定,成為陜甘寧邊區在司法工作上的一大創舉。
在更為根本的意義上說,馬錫五審判方式是黨的群眾路線在司法領域中的應用與體現。作為黨的政治動員方式,群眾路線既是自下而上的,即“從群眾中來”,也是自上而下的,即“到群眾中去”。正如王國斌所指出的:“中共在延安動員農民時,以一種較以往更為直接而激烈的方式對人民作出承諾。正是這種‘群眾路線’的邏輯,成為黨用來擴大與人民溝通,并進而完全控制農民的一種動員方式。”①[美]王國斌:《轉變的中國——歷史變遷與歐洲經驗的局限》,李伯重、連玲玲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29頁。這種政治動員的優點是可以防止命令主義和上層分子的虛飾主義傾向,使全體民眾都積極投身于政策的制定與執行。這同時也是一個教育過程,廣大民眾在這個過程中逐步克服他們的政治沉默、對變革的疑慮、對現代技術及組織效能的無知、對外界的無知、對政府的恐懼,以及他們狹隘的家庭宗族觀念和短視的經濟觀點。②參見[美]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魏曉明、馮崇義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259頁。由此,群眾路線在實現黨的政治目標上可以充分發揮基層民眾的積極性和創造性,推動中國鄉村社會的改造。
在這種背景下,黨的群眾路線在司法工作中的應用所產生的馬錫五審判方式既在當下照顧到了群眾的生活習慣,又通過教育群眾來逐漸達成改造社會的長期目標。作為土生土長的陜北人,馬錫五熟悉了解本地的風土人情,對本地民眾有著深厚感情。1943年2月,毛澤東就曾為馬錫五親筆題詞:“一刻也離不開群眾。”③楊永華、方克勤:《陜甘寧邊區法制史稿》(訴訟獄政篇),北京:法律出版社,1987年版,第135頁。同時作為在土地革命時期就已入黨的老共產黨員,馬錫五也不忘教育民眾,以使他們參加到黨對社會的改造中來。比如,在華池縣封棒的婚姻上訴案中,馬錫五不僅通過合理的判決制裁了買賣婚姻和搶親這兩種違法行為,而且向當事人和在場群眾宣傳了邊區政府的《婚姻條例》。在這個意義上,馬錫五審判方式的要義并不在于個案的依法判決或依習慣判決,而是在于“教育群眾”或“教育老百姓”。
實際上,在陜甘寧邊區的主要領導人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評價中已經反映了國家政權對審判工作的上述功能定位。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在1944年1月的《邊區政府一年工作總結》中提出:“提倡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以便教育群眾。”④《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根據地》(文獻卷·下),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90年版,第170、181頁。習仲勛在1944年11月綏德分區司法會議上也指出:“司法工作如果不從團結老百姓,教育老百姓方面著眼,只會斷官司寫判決書的話,即使官司斷得清楚,判決書寫得漂亮(實際上不可能辦到),則這個斷官司和判決書的本身,仍將是失敗的,因為它和多數人民的要求相差很遠。要達到上項目的,必須普及民間調解運動,我們司法工作人員必須有走出衙門,深入鄉村的決心。必須如此,才能把我們司法政策貫徹得好,才能使司法工作同人民取得密切聯系。”⑤《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根據地》(文獻卷·下),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90年版,第170、181頁。簡而言之,馬錫五審判方式通過教育民眾的方法來漸進地改造鄉村社會的結構,從而避免了司法機關在適用國家法時面臨的兩難。作為群眾路線在司法領域中的一種實踐,馬錫五審判方式為抗日根據地的國家政權建設開辟出了一條新路。
隨著陜甘寧邊區和中共中央領導對馬錫五審判方式的肯定,其他根據地政權也開始學習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經驗。為了使司法工作進一步為群眾服務,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于1944年5月31日頒布了《關于改進司法制度的決定》。在對應注意事項的說明中,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強調了馬錫五審判方式對改進司法制度的價值:“陜甘寧邊區馬錫五說:‘三個農民佬頂一個地方官’,因此我們的司法工作應經常進行調查研究,健全陪審,搜集材料,但審判后反映如何,作用如何,則審判上檢查會議之建立,即所以找出經驗,避免重復缺點,因此司法工作人員對會議上提出之意見,要虛心接受,對工作要積極勇于負責,凡一切推諉的現象都要防止與糾正。”⑥韓延龍、常兆儒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文獻選編》 (第三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1年版,第388頁。1944年12月召開的山東省第二次行政會議也號召運用馬錫五審判方式:“由于群眾運動的發展與深入,群眾覺悟逐漸普遍與提高,便有條件要求不論是群眾性組織,如調解委員會,不論是司法部門,必須用群眾的力量與群眾的智慧解決民間的糾紛,即關于司法上的一切問題,就須要運用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即以調解為主,審判為輔的方針。”①《山東革命歷史檔案資料選編》(第十三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25頁。在學習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基礎上,各個根據地確定了群眾路線作為今后司法工作的總方向。
從比較歷史的視角看,國家法的擴張是傳統國家政權向現代國家政權轉型的關鍵之一,也就是國家政權建設的基本要素之一。古代中國的國家法雖然比其他任何古典文明中的國家法都要發達和成熟,但仍然不足以使國家政權完全實現對社會的直接統治。清末民初以來以西方司法體系為藍本的新式司法制度建設也沒有真正帶來國家法在中國社會中的大范圍擴張。這種精英化、職業化的司法改革路線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中華法系的某些缺陷,但其上層機構與下層機構的脫節使其在中國基層社會的日常生活中發揮的作用相當有限。
有別于歷史上的叛亂、起義、造反、政變和獨立戰爭,革命是現代化的一個方面。正如塞繆爾·亨廷頓指出的:“較確切地說,革命是現代化所特有的東西。它是一種使一個傳統社會現代化的手段。”②[美]塞繆爾·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20-221頁。作為革命者,中國共產黨具有改造傳統社會的強烈愿望,但在其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中也同樣面臨著國家法擴張的困境。為了避免國家政權與人民之間的隔離,特別是針對歷史上胥役在訴訟過程中對當事人的敲詐勒索,各個根據地政權采取了取消訴訟費用、設立巡回法庭等便民措施來保障人民的訴訟權利。在實體法上,各個根據地政權制定和實施了反映婚姻自由等現代理念的婚姻、土地和債務等領域的民事立法,從而加速了國家法向民間社會更大范圍的擴張。作為一種政治動員方式,馬錫五審判方式則使國家政權在一些情況下不得不向民間習慣法作出妥協的同時堅持了改造鄉村社會的理想,從而在更大程度上實現了國家政權對社會的直接統治。
責任編輯:孫艷蘭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與鄉村治理結構的嬗變”(11CDJ003)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