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放
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是精準扶貧、振興農業的必由之路
高 放
胡應南同志的新著《精準扶貧的創新之路——湖南懷化“四跟四走”精準扶貧的實踐與探索》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本書通過發現和剖析湖南懷化這一典型,闡述了體制改革和轉變生產方式的重要性、必要性與可行性。因而升華了“精準扶貧”的重大、廣泛的社會意義。本文在評介胡應南新著之外,進一步從理論上闡明,只有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才是精準扶貧、振興農業、全面建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必由之路,這也是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中國化的嶄新創舉。
農民專業合作社 精準扶貧 振興農業
作者高放,男,中國人民大學榮譽一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即2021年,我國將全面實現小康社會。這是1987年黨的十三大以來所確定的一個戰略目標。為實現這個目標,歷屆黨和政府都高度重視踐行,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首先是實施扶貧攻堅計劃。但是,到目前為止,全國尚有七千多萬貧困人口沒有脫貧(如果按每人每天兩美元標準計算,實際上尚有大約二億人尚未脫貧)。為什么扶貧任務還如此艱巨,問題的關鍵是什么?是制度的短板局限了打不通扶貧的最后一公里,要打通扶貧攻堅的這最后一公里,必須進行體制改革。所以,湖南省懷化市委和市政府大膽改革,簡政放權,把有關民生的51項權力下放到鄉政府,由此而引發了懷化市縣鄉生產關系的變革。開創了“四跟四走”精準扶貧的一條符合生態文明時代發展的新路。他們所總結的“四跟四走”就是“資金跟著貧困人口走,貧困人口跟著致富能手走,致富能手跟著產業項目走,產業項目跟著市場走”。這條精準扶貧的新路實際上就是當今農民專業生產合作化的新路,一定會大力快速提高農業生產力,農民不僅可以脫貧,而且能夠走上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康莊大道。
放眼神州大地,自2007年全國人大通過并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之后,我國新型的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迅速。據統計,到2015年底,八年間已經發展到1531105家,社員總數已經達到4159萬,超過全國農戶總數的三分之一。我看到這個喜訊之后特別興奮和激動。因為我早在1954年就在中國人民大學全校科學討論會上作過《論我國過渡時期的工農聯盟》的報告,該文獲得全校優秀科學論文乙等獎,后由華東人民出版社和上海人民出版社先后出版過單行本,發行6萬冊,這激起了我對研究“三農”問題的興趣。2009年為迎接一個甲子國慶,我又應中央黨校主辦的《理論前沿》之約撰寫了《建國六十年來工農聯盟的發展》。我在文末提出:當今解決“三農”問題的根本途徑在于逐步實現農業工業化產業化、農村城鎮化城市化和農民工人化市民化,實現農業產業化的“最佳方案應是實行土地入股,建立土地股份制的新型農業合作社,推舉賢能負責生產經營”。當今我看到懷化縣總結出的“四跟四走”的精準扶貧的實踐經驗,正是我七年前設想的解決“三農”問題方案的具體化,我內心深感欣喜萬分!懷化縣把國家扶貧資金遵照貧困戶民意交給致富能手管理運作,由他們組織農民用地,制定發展市場需要的農業產業,在提高農業生產力的前提下實現貧困戶脫貧,進而使農民達到共同富裕。
這種農業產業新型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大發展不僅是農村生產方式的大轉變,而且還會促進農村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拓展和鞏固,進而引起上層建筑的大變化,這首先將是加快我國的政治體制改革。
中國改革開放證明了沒有政治體制的變革,經濟體制變革也就難以發生。有許多人一致認為中國改革開放只有經濟體制的變革,而沒有政治體制的變革,這種認識完全不符合實際。因為,中國的改革開放首先是從政治體制開始的。1978年12月,黨中央的工作會議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正是由于充分發揚了黨內民主,才能摒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指導思想和基本路線,進而廢除領導職務終身制,農村撤銷政治經濟合一的人民公社體制,實行以公有制為主體,非公有制經濟(包含三資企業、農村生產責任制等)共同發展的經濟體制,這些都是中國改革開放時期的政治體制改革的堅實內容。沒有這些政治體制的改革措施和內容,也就沒有中國經濟體制的改革和發展。
同樣如此,今天要實現小康社會,要精準扶貧,也必須首先要在機制上和體制上做文章。因為,制度的短板局限了我們的經濟發展,局限了精準扶貧的發展。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最后一公里打不通,主要是體制上的原因,而不是經濟上的原因。如果單純從經濟上去尋找精準扶貧的原因,是找不準原因的,只有從制度上、從體制上去尋找精準扶貧的途徑,才有可能找到事物的根本。湖南懷化精準扶貧首先是從制度上、從體制上去尋找切入口,這樣就是牽住了牛的鼻子。完善體制和制度,精準扶貧中遇到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這就是懷化“四跟四走”精準扶貧的意義所在。從中我們應該認識到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是當前精準扶貧的捷徑。
懷化縣鄉制度與體制的變革,帶來了生產方式的轉變。因為,有什么樣的生產關系就有什么樣的生產方式。隨著鄉鎮體制與機制的變革,懷化農村的集體經濟出現了新的合作經濟形態。這種新的集體經濟的形態適應了新常態歷史時期農村經濟的新發展。這是信息化、網絡化時代農村經濟新發展的新的時代特點。我們要善于把握這種新的集體經濟發展的新趨勢,引領時代的發展。
胡應南同志善于用中西文化的視野來觀察中國社會,因而具有不凡的觀察力。2001年他提出的中國現代化離不開中國傳統文化的觀點,逐步得到認同。胡應南也長期觀察和研究中國農村經濟的發展走向。2000年他寫作的湖南農村第二次創業,闡述了農村新集體經濟的發展趨勢,受到黨中央和國務院的關注和肯定。這本新著 《精準扶貧的創新之路——湖南懷化 “四跟四走” 精準扶貧的實踐與探索》,通過發現和剖析湖南懷化這一典型,闡述了體制改革和轉變生產方式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可行性,因而升華了“精準扶貧”的重大、廣泛的社會意義。
回顧20世紀50年代初,我國的農業合作化是在農民土地私有制和國家實行計劃經濟的條件下缺乏科技的大力支持,急于把農民的土地和各種生產資料都集體化。60年前的1956年,中國農村急于完成農業生產合作化,1958年又急于擴大、提升為人民公社,實行“一大二公”的生產方式,這種生產方式由于科技水平低和工農業產品之間剪刀差的存在,實際上是損害了農民的利益,束縛了農村生產力的發展。這種以革命的名義推行的集體經濟組織,生產關系不和諧,必定帶來生產方式的不協調,農業生產力難以快速提高,農民生活難以根本改善,貧困戶無法脫貧。所以,改革開放初期生產方式的轉變,首先是從調整生產關系開始的。農村實行生產責任制,經濟體制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成分共同發展也就成為了歷史的必然。1978年改革開放后,1983年10月12日黨中央和國務院決定全面撤銷人民公社這種政社合一的體制,把農業的生產權和消費權交還給農民,極大地解放了農村生產力的發展。經過改革開放30多年的發展,農村經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隨著信息化全球化時代的到來,農村經濟再實行個體經濟的生產方式,已經遠遠不適應現代農業和農村經濟的發展。當今在土地已經國有化、國家從計劃經濟轉軌到市場經濟的條件下,農業專業化生產、集約化規劃、規模化經營、市場化銷售已經成為現代農業發展的新趨勢。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農民享有土地使用權,農民承包的土地責任制不變,但是,以自己承包的土地作為生產資料加入合作化生產,組成股份制公司,這樣,新的生產關系產生出新的生產方式,實行農業的現代化生產,這種生產關系與生產方式,適應了信息化、全球化時代與生態文明時代的發展,與60年前的集體經濟的合作社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都有著根本的區別。第一,以前的集體經濟,農民把自己私有的土地上交給集體。而現在的土地使用權還是歸農民享有。第二,現在的集體經濟是以發展農業產業經濟為目標的,個人享有經濟權利。發展多少,收益多少,分配多少,農民都心知肚明。而以前的集體經濟卻是完全歸集體所有,個人只有到了年終才得知能分多少。第三,現在的集體經濟以產業化、集約化、規模化、市場化為指導,產品要滿足社會需求,要豐富多彩,為此,要發展綠、藍、紅、黃、白五彩農業①綠色農業指傳統種植業;藍色農業指把海洋藻類植物引入江河湖池種植;紅色農業指畜牧業和禽業;黃色農業指五谷加工業;白色農業指微生物資源農業,農業工人要穿上白色大褂,在潔凈的車間生產蛋白質農產品。詳見《建國六十年來工農聯盟的發展》,收入高放文集之十《馬克思主義與社會主義新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89頁。,主要供應全省、全國以及出口,全盤規劃、互通信息、因地制宜、發展“一村”、“一品”。以前的集體經濟,單一性、分散性、小規模,主要是滿足當地、小范圍的需要。第四,以前的集體經濟是在蒸汽化、電氣化科技水平下發展,那時農業現代化只能得到拖拉機、聯合收割機和化學肥料等的支持。當今的集體經濟是在信息化、基因化的最新科技水平下發展的,許多農民都擁有智能手機,可以聯絡四方,獲得各種信息。尤其是互聯網+和大數據的運用將加快促進現代化、社會化農業生產力的提高,基因工程的進步對于農、林、牧、副、漁各業的發展更是前景無量??梢姡l展新型農民專業合作社是全面振興農業的通途。農業得到新發展和大發展,農民就可以就地工人化,農林就可以就地城鎮化,從而“三農”問題得到根本解決。
湖南懷化的集體經濟組織形式,都是自愿組合的股份制企業,因而與20世紀的合作社、人民公社有著根本的不同。這種改革開放30年后期新的經濟組織形式的出現,與改革開放前期30年的生產方式有著根本的歷史區別。這就是從農村個體經濟自愿向新集體經濟的轉變。這是生態文明時代、信息化、全球化時代農村經濟新的時代特點。這也是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一種不斷完善的過程。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對中國社會主義制度的不斷完善。
有的人之所以會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沒有政治制度改革,就是沒有認識到中國的改革開放不是要推倒社會主義制度重來,而是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不斷完善。只有認識到改革開放就是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不斷完善,我們才有可能認識到要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制度,彌補社會主義制度的短板,就必須實行改革開放。懷化的“四跟四走”精準扶貧,新舉措旨在實行農民的當家作主,選舉能人領導專業合作社,由能人進行民主決策、民主管理,由群眾進行民主監督。這就是一場政治體制新探索。探索要取得成功,一定要深入認識歷史發展的規律。正如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赫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所指出的,“歷史的進程是受內在的一般規律支配的”,“歷史事件似乎總的說來同樣是由偶然性支配著的。但是,在表面上是偶然性在起作用的地方,這種偶然性始終是受內部的隱蔽著的規律支配的,而問題只是在于發現這些規律”。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7頁。湖南懷化“四跟四走”精準扶貧中所體現出來的體制改革、集體經濟的新集合的歷史性規律,也不是偶然出現的歷史現象,而是有規律可循的歷史必然。
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中國共產黨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們要把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勇于推進理論創新、實踐創新、制度創新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創新,讓制度更加成熟定型,讓發展更有質量,讓治理更有水平,讓人民更有獲得感?!雹诹暯剑骸对趹c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7月2日。從制度文明的意義上講,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懷化“四跟四走”精準扶貧的制度創新,帶來了新的農民專業合作經濟的出現,帶來了生產方式的轉變,進而會促進我國的政治體制改革。全國的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都將從農村起步,再逐步擴展到省市以及全國。所以,我們實施精準扶貧,完成全面小康社會的歷史使命,實質上就是推進全面深化改革。
發展農民專業生產合作社不僅是當前精準扶貧的捷徑,而且也是長遠振興農業的通途。馬克思早在1864年發表的《國際工人協會成立宣言》中就已指出:由勞動者“帶著興奮愉快心情自愿進行聯合勞動”合作社,“給予多么高的估計都是不算過分的”,“要解放勞動,合作勞動必須在全國范圍內發展,因而也必須依靠全國的財力”。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05-606頁。在當今條件下,為支援農民專業生產合作社的快速發展,除了國家給以貸款等財政支持下,還可以充分利用社會資本的助力。PPP(public-private-partnership的縮寫)公私合伙融資模式大可采用。PPP是英國政府于1982年提出,由政府與私商合伙開發公共基礎設施。多年來我國借鑒PPP融資模式行之有效。當前我國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中存在 “假、空、小、弱、散”五大缺點,只要各地黨委和政府能夠十分重視推進合作社健康、有序發展,就必能加速農業的全面振興。從理論上我們應該認識到,合作社利用社會資本進行融資,這是勞動者的聯合勞動雇傭私人資本,這比之資本主義社會私人資本雇傭勞動是翻轉過來的嶄新創舉。我國新型農業專業合作社的大發展必能促進“三農”問題的根本解決,必能促進全面建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也是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中國化的嶄新創舉。
責任編輯:凌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