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錦屏方言的“嘎”和“了”

肖 亞 麗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 貴州 凱里 556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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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錦屏方言的“嘎”和“了”

肖 亞 麗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 貴州 凱里 556011)

“嘎”是錦屏方言中使用頻率非常高的一個虛詞,在語法功能上相當于普通話的動態助詞“了1”和語氣詞“了2”。“了”在錦屏方言中很少使用,只有單純表達語氣的語用功能。錦屏方言“嘎”與湘方言“咖”在語音上有密切關系,體現了黔湘交界地區錦屏方言的過渡性特征。

西南官話; 錦屏方言;“嘎”;“了”

錦屏縣位于貴州省東南部,黔東南州苗族侗族自治州東部,地跨東經108°48′37″～109°24′35″和北緯26°23′29″～ 26°46′49″之間。東界湖南靖州縣,南接貴州黎平縣,西連貴州劍河縣,北抵貴州天柱縣,土地總面積為1591平方千米。2009年轄有15個鄉鎮,205個行政村,全縣總人口22.28萬人。主要民族為侗族、苗族、漢族,占全縣總人口的99.54%,其中侗族占50.02%,苗族占37.78%,漢族人口占11.74%[1]。

元置亮寨、湖耳、新化、歐陽寨蠻夷長官司,屬思州安撫司。明洪武三年(1370年)改置湖耳、亮寨、歐陽、新化四蠻夷長官司,屬湖廣靖州衛;五年(1372年)置中林驗洞蠻夷長官司;十八年(1385年)廢以上五司;二十年(1387年)置銅鼓、新化、亮寨千戶所,屬五開衛;三十年(1397年)改銅鼓千戶所為衛,隸湖廣都司;永樂元年復置以上五司,屬思州宣慰司;十一年(1413年)以五司屬新化府;宣德九年(1434年)改隸黎平府。清雍正五年改隸貴州,并撤銷銅鼓衛,改設錦屏縣,屬黎平府;道光十二年(1832年)撤銷錦屏縣,改由開泰縣錦屏鄉縣丞分駐。民國二年(1913年)移開泰縣治于錦屏,改為錦屏縣,屬黔東道;十二年(1923年)直屬于省;二十四年(1935年)屬第十行政督察區;二十五年(1936年)屬第七行政督察區;二十六年(1937年)以后屬第一行政督察區。1950年屬鎮遠專區,1956年劃入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1958年將天柱縣并入錦屏縣,1961年將天柱縣分出。

根據《中國語言地圖集(第2版)》(2012),錦屏方言屬于西南官話湖廣片黔東小片。筆者介紹錦屏方言虛詞“嘎ka42”和“了la42”的用法,文中方言材料來自口語實錄。

一、 錦屏方言“嘎”的用法

“嘎”是錦屏方言極為常用、極為普通的一個虛詞,有動態助詞和語氣詞兩種語法功能,敘述如下。

1. 動態助詞“嘎”

(1) “嘎”在句中動詞后,表示動作完成。但動作與時間無關,可以是過去完成的,也可以是將來完成的,還可以是假設完成的。“嘎”有四種句法分布:

A. 動+嘎+賓

“動+嘎+賓”若用于全句末尾,表示動作實際已經完成。例如:

① 我罵嘎他一餐飽的(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

② 我只背嘎五塊錢(我只帶了五塊錢)。

③ 她比賽得嘎第一名(她比賽得了第一名)。

④ 我同她借嘎兩百塊(我跟她借了兩百塊)。

“動+嘎+賓”若不用于全句末尾,而是用于復句的前一個分句,有后續小句,則表示前一個動作完成之后出現另一個動作。例如:

⑤ 我每天晚上喫嘎飯就去風雨橋上走(我每天晚上吃了飯就去風雨橋上走)。

⑥ 等我洗嘎衣裳就來(等我洗了衣服就來)。

⑦ 等你下嘎班再講(等你下了班再說)。

⑧ 我是一擱嘎書包就來的(我是一放下書包就來的)。

例⑤、例⑥中的“嘎”可換成“過”。 例⑤是慣常行為, 例⑥、例⑦是將來的事情, 例⑧是過去的事件。

B. 動(+補)+嘎

這里的“動(+補)+嘎”不能用在句尾,須有后續小句。全句表示前一個動作完成之后又出現另一個動作,或者表示前一個動作是后面一種情況的假設條件。例如:

⑨ 他聽嘎高興得要死(他聽了高興壞了)。

C. 動+嘎+時量賓語

表示已然動作所經歷的時間。如果“嘎”跟在瞬間動詞后,時量賓語表示動作完成以后經歷的時間。例如:

如果“嘎”跟在持續性動詞后,且獨立成句,則時量賓語表示動作持續經歷的時間。例如:

D. 把+賓+動+嘎

“嘎”用在祈使意義的“把”字句句尾,有完句作用,表示動作完成有某種影響或結果。例如:

(2) “嘎”在形容詞后面,表示性質的程度已經偏離了預期,有“太過于”的意思,用于已經實現了的事件。有兩種句法分布:

A. 形+嘎

B. 形+嘎+數量補語

2. 語氣詞“嘎”

(1) “嘎”處于句尾,表示肯定事態已經有了變化,出現了新情況。有三種句法分布:

A. 動(形)+嘎

B. 動+賓+嘎

C. 動+補+嘎

(2) 表示肯定事態即將出現變化,句中有表將來的副詞“快,要,快要”或者助動詞“可以,該”。有兩種句法分布:

A. 動(+賓)+嘎

B. 形(+補)+嘎

(3) 表示增強語氣、凸顯情感。有三種句法分布:

A. 形+嘎

表示對性質程度的肯定,往往用在感嘆句中凸顯情感。例如:

以上例句“嘎”刪掉,句子的基本語義并沒有改變,也能說,但是有“嘎”感情色彩更為強烈。

B. 名+嘎

表示對某種關系加以肯定或強調已經出現新變化。例如:

C. 否定詞+動+嘎

“嘎”用在否定性祈使句中,表示增強禁止或勸阻的語氣。例如:

以上例句用不用“嘎”都可以,不用則語氣弱些。

3. 動態助詞兼語氣詞

“嘎”跟在動詞性成分后面,且處于句尾,表示動作已經完成并且事態已經出現改變,一般著眼于過去或現在,不能用于將來的事情。具體的分布環境有:

A. 動(形)+嘎

B. 動+賓+嘎

C. 動+補+嘎

表示動作完成和表示肯定事態變化的“嘎”可以一前一后出現在同一個句子中,句法分布為:動+嘎完成+賓+嘎變化。例如:

普通話的“X了”類話語標記,如“算了、好了、行了、糟了、為了、對了”等,錦屏方言一律將其中的“了”說成“嘎”。例如:

二、 錦屏方言“了”的用法

“了”在錦屏方言中使用頻率很低,我們采集到的例句為數不多。只有如下語氣詞用法。

1. 用在宣告事情即將發生的句子里,表示增強催促語氣。例如:

以上例句用不用“了”都可以,“了”也可以換成“嘎”或“嘎了”。

2. 表示加強語氣、凸顯情感。例如:

以上例句的“了”也可以替換為“嘎”。一位老年發音人對自己年齡的表述先后用“嘎”和“了”。(問)奶,你今年好大歲數嘎?(答)我啊,我七十八了……我七十多嘎,老嘎。說“我七十八了”時帶有驕傲、自豪的口氣,而隨后說“我七十多嘎,老嘎”,語氣則較為平和。

3. 與語氣詞“嘛”或“嘎”連用成“了嘛”“嘎了”,表示增強語氣。例如:

以上例句刪掉“了”也可以說。

以上錦屏方言的句末語氣詞“了”與普通話的句末語氣詞“了”用法一致,應該是受普通話影響的結果。在調查過程中,當詢問調查對象用不用“了”時,他們第一反應往往是說不用。但是如果復述出他們的話語中有“了”,他們才說也可以用,但強調很少用。

三、 “嘎”與“了”“咖”的比較

1. 錦屏方言“嘎”“了”比較(表1)

普通話的虛詞“了”一直是我國語法學界關注的焦點,各家看法不一,且新見不斷。綜合朱德熙[2]209、呂叔湘兩位先生[3] 351的意見,“了”分為“了1”和“了2”。在語法功能上,“了1”是動態助詞,主要表示動作的完成;“了2”是語氣詞,有成句作用,主要是肯定事態出現了變化或即將出現變化(如“門開了),或者僅僅表示語氣(如“這雙鞋太小了”)。在句法分布上,“了1”用在動詞后,居于句中;“了2”用在名詞后,處于句末。如果“了”既在動詞后,又在句子末尾,表示動作完成且事態有了變化,則是動態助詞兼語氣詞的“了1+2”。“了1”和“了2”可以一前一后同現在某些句子中(如“我在這兒住了1五年了2”)。

表1 錦屏方言“嗄”“了”比較

錦屏方言的“嘎”兼具普通話動態助詞“了1”和語氣詞“了2”的語法功能。像朱德熙先生在《語法講義》里舉過的“了1”和“了2”例句,錦屏方言一律要說“嘎”,否則感覺很不自然。例如:“他下嘎課就去圖書館去嘎|我在這里住嘎五年嘎|早就看倒你嘎|他來過嘎|太小嘎”。而錦屏方言的“了”只有普通話“了2”的部分語法功能,單純表示增強語氣、凸顯情感,它只能放在句尾或者與其他語氣詞連用,用不用都不影響全句意思的表達。

普通話句尾的“動+了”(如“他笑了”)有歧義,一種是“動+了2”,表示肯定新情況(他原來沒笑,現在笑了);一種是“動+了1+了2”,表示動作已完成(他剛才笑了,笑的動作已結束),實際說話時同音刪略融合為一個“了”[2] 209-210。錦屏方言句尾的“動+嘎”還可以說成“動+嘎+了”,如“他去嘎了|我喫過飯嘎了|你莫來嘎了|他超重量嘎了”,但“動詞+嘎+了”不宜簡單地對應普通話“動+了1+了2”,認為“嘎”等于“了1”“了”等于“了2”。理由是:

首先,同音刪略(haplology)“一般是指為避免兩個發音相同的語素處于相鄰位置而省略一個”[4],不僅要求同音,還要求字形相同,如“你不是是老王嗎?”可刪略其中一個“是”,而“你不是適應了嗎?”中的“是”與“適”不能刪略其中的一個。錦屏方言“嘎”與“了”字音和字形都不相同,“動+嘎+了”難以同音縮略為“動詞+嘎”。

其次,普通話表示當前出現的新情況,處在名詞或形容詞后的“了”是語氣詞“了2”而不是“了1”[2] 209,[3] 354-355,句法構造為“名/形+了2”。同樣表示當前出現的新情況,錦屏方言既可用“名/形+嘎”,也可用“名/形+嘎+了”,例如“天黑嘎了|他長高嘎了|我都六十歲嘎了|兩點鐘嘎了,晏嘎了晚了|今天太熱嘎了|我氣死嘎了”。按照錦屏人的語感,當地人一般不會認為這里的“嘎”和“嘎了”兩種說法有什么區別。

綜上,錦屏方言“動+嘎+了”不等同于普通話的“動+了1+了2”。我們認為,錦屏方言的“了”是受一般西南官話或普通話的影響而使用的詞語,是方言后起的純語氣詞,它疊加在“嘎”之后,只有凸顯語氣的語用功能,不影響句子的基本語義,是一個語法羨余成分,因此用不用都可以。一般情況下,錦屏方言句尾更習慣使用“嘎”,而少用“嘎了”,因為畢竟語言交際中直陳語氣是最主要的,況且當地人還可通過有意加重“嘎”的音量來增強語氣、凸顯情感。

因為“嘎”兼具普通話“了1”和“了2”的語法功能,因此“嘎”的使用頻率遠遠高于“了”,成為非常具有錦屏特色的一個方言詞。

2. 錦屏方言“嘎”與湘語“咖”的比較(表2)

湘方言(本文以長沙話為代表)有一個常用虛詞“咖ka41”,在語音、語義、句法上與錦屏方言的“嘎”近似,對比如下(標記*為不能說的句子):

表2 錦屏方言“嗄”與湘語“咖”的比較

從表2大體可以看出,錦屏方言“嘎”與湘方言“咖”具有四個方面的相同點:①用在祈使句句末,幫助祈使句完句;②用在句中動詞后表示動作持續或完成的量;③用在句中動詞后表示一個動作完成后再進行另一個動作;④用在句中動詞后表示一個動作完成后再進行另一個動作。

不同之處表現在兩個方面:①錦屏方言的“嘎”可以單獨用在句末表示新情況的出現,湘方言“咖”不可以。其原因是錦屏方言“嘎”相當于普通話的完成體標記“了”,用于表示動作的完結和狀態變化的實現;而湘方言的“咖”實際上并不是完成體標記,只是一個事件界限標記,只用來標記事件的發生或者發展到了一定的界限[6] 534,不表示動作完成或新情況的出現(“噠”才是湘方言完成體標記,普通話的“下雨了”“花紅了”湘方言要說成“下雨噠”“花紅噠”)。②錦屏方言“嘎”用在感嘆句中增強語氣,湘方言“咖”不可以單獨在句尾表語氣。其原因正如上文所分析的,錦屏方言“嘎”也兼具普通話語氣詞“了”的功能,因此可以放在句尾;而湘方言“咖”不表示語氣[7]94,因此不能位于句尾位置,如不可以說“飯太硬咖”“天太熱咖”“人老咖”,而只能說“飯太硬噠”“天太熱噠”“人老噠”(“噠”在湘方言中也可表示語氣)。

3. 錦屏方言“嘎”用法的成因分析

在歷史區劃上,今錦屏轄域曾長期隸屬湖廣省,居民家譜記載也多稱其祖上來自湖南。在地理位置上,錦屏縣毗連湖南,歷史上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從錦屏到湖南比到州府凱里市、省會貴陽市還要便利得多,當地人無論是轉乘火車、尋醫問藥還是買賣商品,都寧可選擇距離近且交通方便的湖南靖州、懷化、洪江等地區。因此,錦屏方言勢必受到湘方言一定程度的影響,具有西南官話與湘方言的過渡性特征。“嘎”的用法就是這種過渡性的體現:一方面,錦屏方言“嘎”跟一般的西南官話和普通話一樣,用一個同形標志詞[8]兼表“完成”與“增強語氣”;另一方面,錦屏方言“嘎”在語音上明顯受湘方言“咖ka41”的影響,具有湘方言色彩(錦屏方言“嘎”與湘方言“咖”都不是本字,而只是記音字,如有些湘方言研究者也把“咖”記做“嘎”)。

[1] 錦屏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 錦屏縣志(1991—2009)[M]. 北京:方志出版社, 2011:1.

[2] 朱德熙. 語法講義[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2003.

[3] 呂叔湘. 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M].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1.

[4] 柯航. 也談漢語中的同音刪略現象——兼與司富珍先生商榷[J]. 漢語學習, 2006(4):36-44.

[5] 伍云姬. 長沙方言的動態助詞[J]. 方言, 1994(3).

[6] 魯曼. 長沙方言中的“咖”和“噠”[J]. 中國語文, 2010(6).

[7] 崔振華. 長沙方言的幾個語法特點[J]. 湖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1992(3).

[8] 朱玉賓. 漢語方言同形詞的處置式和被動式[J]. 沈陽大學學報, 2006,18(1):112-116.

【責任編輯 王立坤】“Ka(嘎)” and “La(了)” in Jinping Dialect of Guizhou Province

XiaoYali

(College of Humanity, Kaili University, Kaili 556011, China)

The function word “Ka(嘎)” is high frequency of use in Jinping dialect, its grammatical functions are equal to the aspect marker “了” and modal particle “了” in Mandarin Chinese. The word “La(了)” is rarely used in Jinping dialect，it only has the pragmatic function of expressing the mood. There is a close relationship in phonological aspect between the word “Ka(嘎)” in Jinping dialect and the word “Ka(咖)” in Hunan dialect, which represents the transitional characteristic of Jinping dialect on border regions of Guizhou and Hunan.

Southwestern Mandarin; Jinping dialect; “Ka(嘎)”; “La(了)”

2016-05-09

教育部2013年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3YJA740062)。

肖亞麗(1970-),女,貴州錦屏人,凱里學院教授。

2095-5464(2016)05-058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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