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波
又一個朋友被偷了,錢包里有2000美元,還有一堆銀行卡。
小偷,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之一。我猜想,上帝安排這個行當,是為了最粗淺地劃分善惡的概念。比如,你對一個3歲的孩子講殺人放火強奸,他一定不能理解那是惡行;但如果你告訴他,誰是小偷,他馬上就能理解那是壞人。
從善惡的分布概率看,每人遇見壞蛋的機會是均等的。如果你只撞見壞人中的一種——小偷,依我看還算幸運。人的一生與惡的相遇,如果有比例的話,那你或者降低了這個風險。
我家丫頭,曾經在半個月內,連續被偷了兩次手機。
第一次,是在面包店里。丫頭站在柜臺前付錢,小偷就站在身后。手機放在大衣口袋里,她在抬手付錢的瞬間,小偷一伸手就掏走了。這都是從事后的監控看到的。扒手的從容,丫頭的驚慌以及她徒勞地追向門口張望的背影,都在鏡頭畫面里。
另一次,還是在面包店里,還是這丫頭,還是那小偷,還是一模一樣的情形。再看到這個畫面,我深刻理解了魯迅先生的敘述方式,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據說,被扒手盯上的目標,在他們行業內被稱為“羊兒”。“羊兒”們的屬性,一向蠢萌蠢萌的,在狼面前,天然散發著食物的氣息。在偷與被偷的食物鏈上,像我家丫頭這類人,明顯處于低端的一環。不偷你,還偷誰呢?
在第二次被偷之后,我特意指示她老媽,準備迎接第三次吧。而且,絕對不許再罵她一句,不然丫頭非崩潰了不行。
還好,這個偉大的心理建設工程,后來沒有開工。從此,丫頭小心看護她的手機,甚至在去擁擠之處時,干脆不帶手機了。
生活最原始的挫折教育,就是讓你突然失去財物。小偷,是壞人與普通人之間,一種甩不脫的連接。小偷普遍存在的意義,是讓你對這個世界的惡意,經常保持一種緊繃的拉扯之力。
職業小偷的準入門檻,還是不低的。
比如,專在農村偷雞摸狗的團伙,手段之高,往往令人匪夷所思。前兩年,同事采訪過一個案子。一個深夜,4個小偷就在主人的屋邊,偷了40只剛出生的小豬崽,塞在一部捷達轎車里,跑了。
4條大漢!40只豬崽!只用一部小轎車!不要說夜深人靜,如何哄好那一堆豬寶寶,不讓它們哼哼唧唧,驚動到主人;單單說怎么人豬混裝,怎么見縫插針利用空間,就是一門高深的技術活兒啊。
正巧我在值班,不敢相信,反復核實。同事說,人還在那兒關著呢,數字是警方提供的,核實過了。你不信都不行。
論工作能力,在任何行當里,人才分布比例都差不多。頂尖的占1/5,中不溜的占3/5,笨人也占1/5。
我有一個朋友,大冬天的,在路上好好走著,穿著厚褲子,里頭是毛線褲、秋褲。突然間,屁股一寒,回頭一看,連小內褲都割破了。再抬頭一望,一個小伙子,正丟下刀片狂奔而去。很明顯,小偷的刀法,所使用的力度與刀刃鋒利度,沒有搭配好。我這朋友,站在街頭愣了半天,慶祝他的屁股蛋子完好無缺。
前些日子,看了一段視頻:一個胖胖的小偷,從一道門縫里擠呀擠的,好不容易擠進去了,結果怎么也出不來。任何職業,都講天賦。這個家伙,的確不適合這一行,不知他會不會就此醒悟?
當然,心靈手巧的,什么時候都有飯吃。我看過一次演示,有些小偷的作案工具,只是一枚大頭針。你不是很小心嗎,拉上包包拉鏈后,手捂著鏈扣嗎?他只消用那枚針,從拉鏈正中插下,再向后一劃,你的寶庫就悄然洞開了。而你,還死勁地捂著鏈扣,以為安全。反扒專家說,能把大頭針用至化境,就是一等一的高手。
小偷的致命弱點,不問可知,肯定是做賊心虛啊。
有一位女同事,在公交上遇到了扒手。發現時,對方正好拿到了她的手機。雙方的反應,如電光石火——
“嗨!我的手機!”朋友如觸電一般地驚叫。
“那還你!”小偷把手機向她手里一塞,速度極快,像是扔紅烙鐵。
“謝謝!”朋友脫口而出。
這個過程,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這位溫婉的女同事,下了車再回想這一幕,懊惱得想打自己一嘴巴。我為什么要說謝謝?我憑什么要對一個小偷說謝謝?!
我安慰同事說,那一聲謝謝,是善對善的一種慣性反應。小偷的瞬間反應,也是一種善啊。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我同事的一聲謝謝,是阻擋那人向下滑墜的一塊孤石。也是不簡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