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
因為磁盤空間緊張,最近把舊照片認真地整理了一下。整理舊照片是個很有意思的事。
照片最多的當然是兒子荷包。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最難刪,因為每一張都是最愛,最可愛。即使是一個動作連拍的幾張、粗看沒有什么分別的,也下不去手刪掉,因為這張比那張笑得開一點,那張比這張眼睛大一點啊。焦點不清晰的也不舍得刪掉,因為再模糊,也有一個只有媽媽才能看到的趣致的小表情在里面。
看孩子小時候的照片永遠會吃驚,他曾經那么小、那么萌過,為什么當初沒有再多抱一下,多疼一疼。就是天天抱著、每天親無數遍也不能表達這種疼愛啊。
想著想著就覺得這種刻在人類基因里的非理性思維真是很瘋狂。世人叫它“母愛”,無數歌頌贊美,真是多余。因為,你不愛可以嗎?你可以忍住嗎?不可以。所以,這有什么好歌頌的呢?
和荷包一起觀看了他在月子里被月嫂推著哼哼哧哧在床上爬以及咕唧咕唧吃奶的錄像。荷包看得非常震驚,我也覺得很震驚??赐炅酥螅液鸵呀?歲但仍然可以坐在我懷里的荷包面面相覷,忽然喪失了起碼的對常識的理解力,不能理解這8年是怎么靜悄悄像貓一樣走過來的。桌子沒有變,椅子沒有變,從窗戶里射進來的陽光也沒有變,而他自己卻變了一個大戲法。我們還在一起,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呢。宇宙的時間是一個大魔術師,只有它可以把“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的感覺,烹制得這般甜蜜卻彷徨吧。
在荷包的照片里有時會忽然出現一兩張姥姥的照片。她很老了,老得無欲無求,像一棵植物一樣栽在沙發上,看著小孩子們跑來跑去。因為活得久,她現在成了這個家族金字塔頂唯一的那一個。她看起來有一種特別的坦然:她的兒女輩都在為自己的兒女看孩子,她的孫兒輩也都在看自己的孩子。每個人都有了自己更重要的家。盡管大家都盡量去照顧她,但人當然都是往下疼的。在金字塔的頂部,就要天然地被下邊的親人們虧欠。活得越久,被虧欠的就越多。愛和犧牲就像流水一樣,從頂端往下流動。只要你有后代,你得到的那部分愛,你虧欠上一層的那部分愛,就會流下去,它們永遠不會停滯在你這里。
事實上,什么都不會停滯,再美好的感受,再大的幸福,再疼的痛苦,都不會停滯,都會被時間帶著不停地向前流動,像鐘表一樣走過一個刻度,再走過下一個。照片總要被定格在某個時刻,在這個時刻,照片上的人對于未來一無所知。而觀看者從現在這個時刻去看,就帶有了上帝的視角。你知道在之后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中發生了什么事。有的是小事,有的是大事;有的是好事,有的是壞事。許多事情在排隊等待著發生,而照片上的人卻只是干凈而潔白地看著鏡頭,兀自呆在那一刻他們的痛苦中、歡樂中、平靜中。因為這種無法克服的無知,老照片中的人總是顯得比本人更天真一點,無辜得像羔羊。
而現在照的照片,也會被未來的人用這樣的心情去看吧。人生活在一幅已經完工、難以修改的圖畫里,只是他不能夠抽身站在這幅圖畫前,仔細地欣賞那些還沒有看過的部分。
整理舊照片也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盍撕瞄L時間,才慢慢地整理出了一個個的文件夾——按照年份來,每一年又分成春夏秋冬4個文件夾。鉆到一個文件夾里,再鉆進另一個,就在短暫的時間里,被漏進了過去的某一個春天,某一個夏天,或者某一個秋天,某一個冬天。那天的空氣,陽光,風,短暫地包圍了這個看照片的人,直到她又被時間收回到那永不可改變的刻度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