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及腰

Elva

長發齊腰的不是我，是我夫君R2。

烏黑的天生的大波浪，從頭頂開始，每隔三四厘米拐一拐，前顛后顛半天才肯往下走。新長出來的碎發像雕花窗框一樣繞著額頭兩邊，襯著一張雪白的馬臉。

最郁悶的是我的婆婆，覺得是自己教子無方，每回打電話，都要回想當年哪里出了錯。其實越是從小循規蹈矩的孩子，越容易做奇怪的事情。而且18歲以后做的事，意愿自主，怎么也不好怪到父母頭上。

R2同學上一次搞個性，是在博士讀到一半的時候，停學跑到森林公園做志愿者。前后申請了一個月，投了一堆“我愛大樹我好愛大樹請讓我抱著大樹睡”之類的個人陳述以后，終于在加州的紅木國家公園找到一個空缺。他歡天喜地卷鋪蓋自帶干糧去了，還手寫了好些信回來報告進展。我根據信上的描述總結了一下，其實這個所謂的志愿者，就是一個撿垃圾的。每天早上，公園辦公室升國旗，然后背著簍子巡山，撿垃圾；下午去海邊，看管看鯨魚的望遠鏡，撿垃圾；周末劃著皮筏子巡河，繼續撿垃圾。這樣撿了6個月垃圾以后，R2好高興，又跑回來念書了。

然后跳到2011年。我們兩個已經解決了論文、工作、兩地分居這幾個大件，在新家里安安穩穩地住了一段時間。 看著曾經的清秀少年像吹氣球一樣胖起來，我就知道R2同學肯定又要尋找自我了。果然，這一次，他決定要留長發。

這一留，我才發現，原來他的頭發是彎的。彎到什么程度呢，舉一個例子。我一直很向往那種頭發用一根筷子盤起來的境界，可惜自己的發質又細又滑，什么筷子都兜不住。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了那種絞著的、還帶紋的盤頭發的棍子。我拿著這種棍子，在頭上繞呀插呀，頭皮都拉疼了，終于弄出一個包來。但是接下來得小心翼翼，不能跑，不能跳，頂著脖子走，這樣那個包才能維持上一兩個小時。

可是同樣的棍子，在R2頭上能生根。2014年夏天，他和好心的鄰居一起，動手把我們家房子的門廊封起來加蓋成一間房。每天早上，我開門放他出去的時候，把他的頭發胡亂絞一絞。接下來幾個鐘頭，他拌水泥，砌磚塊，鋸木頭，敲釘子，到中午回來的時候，棍子和包居然還在頭上？！

總之，R2那曲折的頭發就一天天地長起來了。我們去日本旅游，島國的小女生經濟條件太好，臉上一點愁苦之色都沒有，連帶著口味也比較奇突。我們走著走著，就有人跑過來看R2，還要嬌滴滴地說“卡哇伊”。我呸！卡不卡卡夫卡。 看吧看吧，我這時肚子里還有小卡呢。9個月后小卡出生，他爸的頭發已經齊背，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野草，窮寇一樣四處逃竄。

我只好出言提醒，要不扎起來吧，這樣太混亂了。結果R2斷然拒絕，還舉證：為什么要扎起來？你看我們剛看過的俄國片《蒙古》，里面鐵木真的兒子問他，爸爸，為什么你不扎辮子，蒙古人都扎的。人家鐵木真說，我不是一般的蒙古人。然后披著頭發，上馬揚長而去，一統天下成大汗。

我簡直沒有一口水吐出來：成吉思汗，你把自己比作成吉思汗！你哪根毛像成吉思汗？！沒辦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manchild（男孩）隨manchild。我只能把那口水咽下去，點頭附和，是是，成吉思汗那一頭毛很威風的。

但是……我把話一轉，你祖上不是滿洲嗎？老祖宗是努爾哈赤啊，編辮子的。

果然，我把另一個大頭領抬出來，R2同學就沉吟不語了。我繼續勸說：這樣，我給你編一個“哈赤尾”，向老祖宗致敬。說完把他按在椅子上，下手編出一根三股辮。成品很奇突，都緊繃繃地編起來了，從上到下還是左彎右彎。該同學攬鏡看了半晌，自己把辮子扯散了，只留上面那根皮筋。這頭發好歹從此就扎起來了。上面一扎，下面洪湖水浪打浪。我婆婆幾次來看兒子，都要哭起來了。R2只好給母親畫大餅：娘呀，我這是要留長了，然后剪下來捐給慈善機構，做成假發，給因為化療而脫發的癌癥病人用，只是人家要求最少要23厘米的，上下剪齊。我婆婆聽著覺得有了盼頭。我看著30歲的兒子糊弄母親，想到30年后小卡糊弄我，也覺得蠻搞笑。成人眼睛里的光，留一點是一點吧。儂要留頭發，我陪你玩就是了。

萬圣節的時候，我建議R2，既然有頭發，不如發揮一把？你想扮什么，梅超風聽說過沒？《指環王》里的天使也可以的。結果R2扭扭捏捏地紅了臉，說：還記得我們那年看的《龍馬傳》嗎？里面的坂本龍馬，他的頭發也是像我這樣的，一點兒也不直，也不難看。

廢話，那是福山雅治！你老婆偏心到大西洋去，也不能說你的顏值和福山雅治有什么可比性。不過也許，我閉起左眼，用右眼斜過去看，能找到某些相似的角度。把以前在日本買的零碎搬出來，中衣+袴褲+外服+腰帶+布襪子+木屐。穿好了以后梳頭，梳銀杏髷，俗名“求馬割”。頭發用力往后梳緊，抹發膠固定成僵硬的麥芽糖，從頭頂上拗回去，后面用螺旋棒和皮筋固定，前面在光光的額頭正上方做出一個立方體小丘包。劉歡版龍馬就這樣做成了。R2頂著這個“求馬割”，喜滋滋地跑出去到處給人看。

他老婆我，也看膩味了。尤其是我把小卡剪成板寸以后，看到他爸爸簡直是兩手發癢。我旁敲側擊了幾回，R2不置可否。實話說他的頭發的確沒有礙著誰，既沒有影響工作，也沒有少做家務，甚至也不會不方便。我們的健身卡里包括SPA，即使是大冬天的，也有充分的環境把齊腰的長發洗凈吹干。

終于有一天我們聊天，我說我們SPA里有一些太太，實在是有一點點局部過于龐大。R2說，那算什么，你沒有見我的SPA ，里面好些男人，身上的肉一路垂下來，還永遠光著走。哎，為什么他們不能裹一塊毛巾？

機會來了。我轉過身，惡狠狠地對R2說：對呀，像你這樣一頭長發晃呀晃的，白屁股薄身板子，你不怕被這些胖男人強奸嗎？果然，R2的小眼睛里立刻充滿了恐懼。我又好氣又好笑：哈，你媽媽哭鼻子不管用，你老婆鬧肚子不管用，你兒子都兩歲了不管用，現在涉及男性尊嚴，嘖嘖嘖，反應這么大。接下來就靠SPA 里那些老爺們的威懾力了。想想他們的肥肉，我覺得我的日子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