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斗戰勝佛

叢樺

同學聚會，總有說不完的話。每次話題都會穿越時空，前一秒還在說鄉鎮干部春天防火夏天防汛，后一秒就開始用奧黛麗·赫本撕瑪麗蓮·夢露，前一秒還在進行關于驢的成語接龍，驢年馬月，驢嘴不對馬唇，驢吃餑餑慣個毛病，后一秒就開始預測汪峰和章子怡的婚姻壽命，前一秒還在贊嘆《天涯歌女》《太太萬歲》里面的民國名媛風范，后一秒就評析車禍現場，結果從車禍現場找到了話語泄水閘，眾人紛紛回憶往事，還原自己各種大難不死，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涵蓋了溺水、火災、車禍，就差地震、空難、爆炸、沉船了。

敘述之精彩，氛圍之緊張，讓人有遍歷大千的徹悟感。

我還原了5歲時的街頭一幕。那正是雨后，俺村的人陸陸續續開始上工，扛著鋤，拖著锨走著，我在街上玩沙，俺村一個人趕著馬車，揮著鞭子喝著：“喔！喔！唷！”從我身上軋過去了！我媽正在平房，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差點嚇昏了！

我沒事，馬車翻了……首次大難不死之后，我就開始了漫長人生的歷險之旅。大難不死，必有下回。

比如跟著祖母去河里洗澡，被水沖走，祖母轉頭發現，一把將我撈出水來。

比如每年夏天，干旱的時候，米山水庫就會放水灌溉，老師就會說：“都洗澡去！”學校操場南邊有一條灌溉渠，水庫放水，這里就有水。渠上有橋，男的在橋上，女的在橋下，都脫得溜光洗澡。渠道是“u”型的，水不深，流速緩慢，個子高的女生，在水中走過來，走過去，炫耀自己個子高。那時我在五年級，也想看看自己有多高。結果沒走幾步，就快沉沒了，已經不能張嘴呼救，只伸出幾根手指，幸虧一個同學看見，把我拉到沿兒上。

2010年夏天，在海里游泳，差點被浪卷走，被人拖了出來。

2014年夏天，在水庫游泳，因體力不支，差點上不了岸。

這些遇險，只有最后一次，是我自救保命。

至于其他人說的洗衣服掉進水庫，從臺階上滾下來以及燒炕把嫁妝付之一炬，比起其中一個同學的經歷，那都是毛毛雨。

他說，數年前，他的一次車禍經歷，令他至今心有余悸。那天他開著一輛破吉普，拉著四五個人，飛馳在沙土公路上，轉彎時，車翻了！倒扣過來，一霎時，他感覺到有液體向他兜頭澆下——汽油！他毛骨悚然，馬上想到了爆炸。電影里不都是這樣的嘛，車一撞，緊接著就炸了。他急忙從車里爬出來，開始拖其他人，好在都沒殘，眾人拔腿就跑。他在等待身后的吉普車，發出“轟”的一聲炸響，而他就會像電影里的型男那樣，來一個魚躍撲倒。

當時他非常激動，心想我擦我居然自編自導自演了一場好萊塢大片！

他們跑啊跑，活活跑出二里地，車也沒炸。

真正稱得上幸存的，當數另一個同學。

那是1998年秋天發生的一次慘烈車禍。那天他們部門正排隊穿過馬路去開會。每個人都拿著一個木頭方凳，他因為怕碰到前面同事的方凳，向后退了半步。忽然一輛失控的大車沖過他面前，5個人瞬間被卷入車下，他前面那個同事當場喪命，他因后退半步而幸免于難。

逃過險象環生的歲月，我們能夠穿得山青水綠，衣袍燦爛地坐在一處荒郊酒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享受劫后余生，真要感謝那些救過我們的人，他們有親人、有朋友、有同學，也有陌生人，更多的時候，是命運之神的佑護。

對此，大家有很多體會。

從臺階上滾下來的體會是：能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每個活著的人都是幸存者。

燒炕把嫁妝燒了的體會是：活著一定要小心，牢記水火無情，開車速度別超過40邁。

目睹車禍傷亡現場的體會是，生死就在一瞬間，紀念逝者，珍惜生命。

把車開翻了的人的體會是：每個人都是猴子，進化為人的過程中，都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有的在猴子階段掛了，有的在人的階段掛了，只有閃轉騰挪，在各種險境中經過千錘百煉之后，才能修成正果，榮升為斗戰勝佛。

我的體會是，期盼天上掉餡餅，出門拾元寶，我都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了，說好的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