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簡金斯
一早,薩奇警探就接到保險公司的電話,他們慌里慌張地說,凌晨時分,格蘭夫人在自家別墅里,被人用手槍脅迫,搶走上了保險的珍貴珠寶。依照他們的描述,這案子跟幾周前報道過的一起盜竊案很相似。
那篇報道是這樣說的:
昨日凌晨,陶冶苑發生了一起盜竊案。戶主康明先生外出,一名男子潛入康明夫人的臥室,把她驚醒。強盜用手電筒強光照著她的臉,并拿手槍威脅她,康明夫人驚慌失措,只好指出那個存放首飾盒的抽屜。強盜恐嚇她,如果在一刻鐘之內報警,他就會返回來把她干掉。隨后強盜從窗戶跳到平臺上逃去。強盜離開后,康明夫人便昏倒了。她醒來立刻打電話報了警。盡管可以在花園里的濕地青苔上辨認出腳印,但強盜卻沒留下其他可查的線索。
康明夫人由于驚嚇過度,只記得強盜是個中等身材、體格健壯的男子,頭戴一頂便帽,眼睛下面扎著一塊黑手絹,整張臉都給遮住了……
一個小時后,薩奇見到了格蘭夫人。她個子不高,姿容秀麗,只是態度頗為傲慢,她打量薩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水管工。
讓她復述當時的場景時,她頗不耐煩,但敘述得很有條理:“今天凌晨一點左右,我突然驚醒,發現一個家伙出現在我的臥室。他站在床邊,臉用手絹蒙著,一只手拿槍對著我,另一只手拿電筒照我。我驚慌地看著他。他說,你如果喊叫,我就斃了你!我問他要干什么。他要我把首飾盒拿給他。我別無選擇,只好下床,披上睡衣,打開嵌在墻里的保險柜,里面有兩個首飾盒,我拿了一個交給他。他讓我一刻鐘內不許呼救,就跳出窗戶逃之夭夭了。一刻鐘后,我才把我的繼子、男管家叫進臥室,報了警,也通知了保險公司。”
“匪徒長什么樣?”
“說不清。中等身材,體格健壯,是個男人,可以說年紀不大吧。”
“這人似乎跟搶劫康明夫人的家伙挺像。”
“警長也這么說。”格蘭夫人附和道。
“聲音呢?”
“有點兒沙啞,像是裝出來的。”
“蒙臉的東西呢?”
“像是塊黑手絹。”
薩奇理解地點點頭:“您認識康明夫人嗎?”
“她是我的好朋友。”
“您說有兩個首飾盒?”
“對。搶走的那個放著我經常戴的珠寶,”格蘭夫人答道,“另一個放著比較貴重的家族首飾。”
“搶走的東西值多少錢?”
“大概8000英鎊吧,也許更多。我先生昨天沒回家,要不我也不會那么害怕了。”
“警方來過了?”
“來過了。他們交代我們別碰臥室里的任何東西,還有外面窗戶那塊地方,我也提醒了家里人。”
薩奇贊許地點點頭。“好,”他說,“我現在去看看作案現場。順便問一聲,您那個保險柜平時鎖著嗎?”
“一向鎖著。”
“鑰匙放哪兒?”
“梳妝臺右邊最底下那個抽屜里,用一疊手絹蓋著。”
“您能不能把首飾列個清單?我想看看。”
“早就做好了,一會拿給你吧。”她邊說邊領著薩奇上樓。
臥室很大,里面很干凈,右邊有扇門,通著格蘭先生的書房,很可能,匪徒是從書房的窗戶爬進來的。他掃了一眼那張不算華麗的大床,床的左邊放著梳妝臺,右邊放著保險柜。
“您剛才提到有個繼子,他是成年人吧?”
“對,23歲了。”格蘭夫人揚起眉毛,似乎有點兒驚訝。
“能把他叫進來嗎?”
“當然可以。”她讓保姆去叫彼得。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慌里慌張地進來了。
“您找我,媽?”他略感不安地瞥了一眼薩奇,瑟縮著問道。
“這位是保險公司派來的薩奇先生,”格蘭夫人冷冷地說,“他想找你談談。”
“我想請您兩位演示一下當時的場景。”薩奇解釋說。
格蘭夫人一聲未吭,就讓彼得站到了床右邊,然后探詢地望向薩奇。
“請您照您醒過來時的姿勢躺在床上。”薩奇說。
格蘭夫人有點兒納悶,可她沒表示任何異議,走到床右邊躺了下來。她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又坐起來,直瞪瞪地望著渾身不自在的小伙子彼得。
“請您按原來的步驟打開保險柜,每個細節都很重要。”薩奇囑咐道。
格蘭夫人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披上,走到保險柜前,轉動一下鎖眼上的鑰匙,把它打開。接著,她就站在保險柜和彼得之間,取出一個首飾盒,關上柜門,把首飾盒交給他。
“謝謝,”薩奇說,“我是想看看那個匪徒有沒有可能看到保險柜內部。”
“我當時注意到了這一點,有意把它擋住了。”
“這我注意到了。您真是過了一刻鐘才呼救的嗎?”
“當然。”她答道。
“你完全可以立刻報警的。”
“可我守信用。”她冷冷地反駁。
薩奇微微點了下頭,“我注意到窗下那塊地方用繩子圈起來了。”
“那兒留有腳印。”
“您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家伙穿著鞋還是只穿著襪子?”
她思忖了一下,答道:“我想他穿著鞋。”
薩奇隨即走出去,繞著房子一直走到匪徒攀登入室的窗戶底下。地面上有些十分明顯的腳印。那個涂了漆的排水管上也明顯留有人往上爬時的痕跡。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卷尺,在地面上測量了一下,接著又檢查起那有人爬過的排水管,再走到另一個同樣的排水管前仔細查看。他還掀起一棵常青樹的枝椏,觀察下面的地面。
最后,他坐到花園的長凳上沉思。然后,他又找到彼得問了下當時的情況。
“我媽一喊,我就去了她那里,外頭這片地方我們沒敢動。管家來得慢一些,因為他得回屋穿點兒衣服。昨天晚上挺熱的,12點左右下了場雨,也就十來分鐘,那會兒還舒服些,所以那個時間我沒睡覺,背對著臥室窗戶抽煙。平時我不那么坐的,我的臥室窗戶就在……匪徒逃走的窗戶旁邊。只是,我當時什么也沒看見,也沒聽到什么奇怪的聲音……排水管很容易爬的,你看……”彼得說著,找到另一個排水管躥了上去。
等彼得下來后,薩奇看了看他留下的痕跡,又檢驗了一下他留在地上的腳印,問道:“你平時都很晚才睡嗎?”
“我們全家沒一個早起早睡的,”彼得說,“我媽愛賭牌,賭注大得我根本沒法跟她一起玩。當然,我家老爺子最煩這個,我也就是被她要求站在那里罷了。”
薩奇想了想,朝一個正在拾掇籬笆的老頭走去。
“老人家,能借我一把你的鏟子嗎?”他問道。
“不行!俺最好使的那把沒了,可不能再借啦。”老頭粗聲粗氣地答道。
“怎么丟的?”
“誰知道?一下子便沒影兒了!”
“什么時候丟的?”
“前天還好好地放在那里。反正俺不外借啦。”老頭兒嘟囔著,走到籬笆另一邊去了。
半小時后,薩奇來到警局,警長深信這兩個案子是同一個人干的,對薩奇的問話很不耐煩,警長還很佩服格蘭太太,是她特別要求保留窗外地面的證據的。
下午,保險公司的葛林先生陪著薩奇一起,來到了格蘭夫人家里。
“小彼得竟然什么也沒看見沒聽見,那么近,奇怪……”葛林先生嘀咕道。
彼得不自在地笑笑,一只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也許彼得昨晚看見了什么沒法說的事兒吧?”薩奇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我……”彼得欲言又止。
“如果你不說的話,小彼得,”薩奇聳聳肩,“到法庭上,可就成了證詞了……”
格蘭夫人走進來,打斷了他們,“我先生打電話,要找彼得。”她冷冷地說。
“恐怕得讓格蘭先生等一會兒。”薩奇說著,把門關上了。
格蘭夫人驚訝地看著他。
“彼得說他當時坐在窗口抽煙,”薩奇慢條斯理地說,“可他什么動靜都沒聽到,卻知道昨天什么時候下的雨,平時他也不那么坐……我猜,他有件事兒說不出口,格蘭夫人。”
彼得看了一眼格蘭夫人,表情十分痛苦。
“所以我猜,”薩奇說,“昨天晚上,彼得不小心看見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蹲在您的那間臥室底下,格蘭夫人。那個女人的兩只手動來動去,制作腳印。過了一會兒,她又舉著一只靴子,往排水管上印腳印,一直印到手臂夠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敢這么說!”格蘭夫人尖叫起來,臉色蒼白。
“我只是替彼得說出他不敢說的事情。”薩奇沉著地說。然后,他轉向彼得:“你打算在法庭上否認這事嗎?”
彼得茫然地看著薩奇,又害怕地看了看他的繼母。
“那個女人穿了一雙男人的靴子,可是鞋太大了,她個子太小,裙子又太窄,所以邁一步只有15英寸,而男人邁一步一般是30英寸。從鞋印的尺寸看,能穿那雙鞋的人,體重至少150斤,可地面上只印著 100斤左右的人的腳印。我今天讓彼得爬了下排水管。從地面躥上去抓住排水管,腳尖踮起來會印得深,腳跟會印得淺,跳下來的時候,則相反,腳跟印會更清楚一些。再一個,12點左右下了一會兒雨。那個匪徒過來,是一個小時以后。可是那些腳印卻是在下雨前制作的,有兩處地方的落葉給踩進了泥土,上面卻有干凈的雨珠。而且,地面那么濕,排水管和屋里的地面上卻沒有一點兒泥濘的痕跡。那匪徒可真是個仙女。順便說一句,離匪徒爬過的排水管不遠,那里的地面被挖過了,而且,工具房里的一把鏟子丟了……”
彼得驀地站起身子,格蘭夫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她暈倒了。
葛林先生很滿意地看著結案報告,報告里,格蘭夫人交代了她企圖騙保的事實。
“您怎么會懷疑到格蘭夫人呢?”葛林先生問道。
“她還原搶劫事件時,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哦?”葛林先生頗感興趣地問道。
“她說,保險柜的鑰匙是放在梳妝臺右邊最底下那個抽屜里,用一疊手絹蓋著;可我請她重復當時的動作時,她從床上起來,直接就走向了保險柜。梳妝臺跟保險柜在床頭兩側,她如果先拿鑰匙,再去開保險柜,就必須從她說的那個匪徒站著的地方經過。另外就是,她給警長提議,保留地面證據,就是希望腳印能留下來。再一個,她喜歡賭牌,賭注大得叫小彼得都沒法參加,格蘭先生又很反感這事兒,所以可能格蘭夫人的手頭不太寬裕。還有啊……”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快說快說!”葛林先生著急了。
“一開始就很不對頭。讓她回憶事情經過的時候,她說的太有條理了,這哪像是一個剛受了極大驚嚇、丟了價值8000英鎊首飾的女人啊?珠寶的清單都準備好了,還警告家里人別靠近那塊地面,這些居然都發生在她原本該處于失魂落魄的狀態,就大有問題了。”
“您有沒有懷疑過彼得?”葛林先生插嘴問道。
“沒,”薩奇答道,“要是匪徒是他,他就不會當場爬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