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燕
摘要:聞一多對李商隱的評價經歷了“指責—推崇—批評”的數次轉變,聞一多態度的游移與其文化心態、藝術觀念及詩歌批評標準的變化關系密切。早年聞一多懷抱儒家治世精神。重視藝術的實用功能,以人格批評法評價李商隱及其詩歌。留美后的聞一多對西方現代啟蒙文化和唯美文化興趣日增,倡導藝術至上,從唯美角度品評義山詩歌。后期聞一多的文化心態、藝術觀念呈現多元化,對李商隱的認識漸趨理性成熟。由最初主觀、非藝術的態度到后期客觀、多元化的評價,不同時期的聞一多在李商隱評價上表現出多種面孔。晚年聞一多在李商隱評價上更為理性客觀,他的詩評兼顧時代、人格、藝術、社會等多種元素,從而顯現出時代性、人格化及多元化特色。
關鍵詞:聞一多;李商隱;詩評;轉變;原因
聞一多博古通今,不僅在現代詩學建設方面有杰出貢獻,而且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中也成就卓著,郭沫若因此曾說他“不僅是前無古人,恐怕還要后無來者”。而古代詩人研究是其古典文學研究中頗為重要的部分。聞一多詩學復雜多變,其對古代詩人的評價也往往前后不一,對晚唐李商隱的評價,便經歷了“指責一推崇—批評”的數次轉變。聞一多出身書香世家,其國文功底頗為深厚,幼時便從父熟讀唐詩,清華期間更是計劃用兩年時間學完中國古詩,由此可知聞一多早年便已接觸晚唐詩人李商隱。但聞一多對李商隱的評價首見于其1921年6月發表的《評本學年(周刊)里的新詩》,在這篇詩學評論文章中,聞一多倡導新詩反對舊詩,要求做詩應“言之有物”,注重真的情感和自然想象,指責李商隱《對雪》詩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認為只有李商隱那樣墮落的詩人才能寫出這樣的詩句來。“我想溫飛卿、李義山這派人底思想根本已經受毒了,所以他所見所聞的無往而非‘章臺舞絮,陌巷飛花……這種詩家究竟是時代的畸形底產物”。聞一多對李商隱的鄙棄態度在短短一年后便發生變化,1922年6月赴美留學的聞一多給好友梁實秋寫信告知他準備作《義山詩目提要》,可見聞一多對李商隱其人其詩很有興趣。同年12月26日致梁實秋的信件中聞一多更表示自己的詩作頗受李商隱影響,“《憶菊》、《秋色》、《劍匣》具有最濃縟的作風。義山、濟慈的影響都在這里”,“我想我們以美為藝術之核心者定不能不崇拜東方之義山,西方之濟慈了”。很明顯,聞一多此時對李商隱的推崇與其當時“純詩”藝術的追求頗有關聯。隨著思考的深入及時代社會的變化,聞一多對李商隱的態度亦發生極大轉變。在1944年9月發表的《詩與批評》中,聞一多為古代詩人們劃分等級,其中憂國憂民的杜甫被他高度評價為一等詩人;而李商隱雖從杜甫而來,但“你只念杜甫,你不會中毒,你只念李義山就糟了,你會中毒的,所以李義山只是二等的詩人了”。聞一多對李商隱其人其詩的態度如此游移。前后轉變之大頗讓人困惑,有學者甚至以聞一多性格的隨性率意來解釋其態度的復雜多變性。然而如果我們深入聞一多的文學、文化和心理世界,便會探究到聞一多態度的游移不僅與其文化心態的復雜多變性密切相關、其藝術主張及詩歌評價標準的不斷變化也是決定其態度的重要條件。
一、文化心態對聞一多詩評的制約
人類學家克羅伯認為,“文化由外層的和內隱的行為模式構成,這種行為模式通過象征符號而獲致和傳遞”,“文化體系一方面可以看作是行為的產物,另一方面則是進一步的行為的決定因素”。文化對人的影響至關重要,它決定著人們的人生觀、藝術觀及個體行為。于聞一多而言,其不同時期的文化心態制約著他對李商隱產生了不同的認識。
與“五四”初期大多數知識分子表現出的否定傳統、一切西化歐化的態度不同,早年聞一多在清華時期雖已開始接觸西方自由平等的現代文化觀念,并接受了基督教洗禮,但家庭、啟蒙教育、民族尊嚴感和文化危機感等因素卻影響著聞一多。他對中國傳統文化表現出深深依戀。此時的他以東方“老憨”自居,提倡“振興國學”,所寫散文、文論大多是關于傳統文化的認識和評價,思想上則以儒家人世精神和修身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追求為主導。對西方基督教的信仰不過是聞一多品行修養及崇高人格建構的力量源泉。如《名譽談》中聞一多認為“名”于世人極為重要,人生若白駒過隙,若要存念于世界,則惟“名”而已,而“名”亦被其視為第二生命。清華學校罷考事件中聞一多即便被留級處理,仍堅持良心和人格。聞一多頗為講究正義,對國家和民族有強烈的憂患與責任意識。但此時的他并沒有參政意識,更沒有參與任何政治行動。相比較而言,晚唐詩人李商隱在文化意識、人格品性上則與聞一多差異較大。與聞一多堅守獨立人格、不斷完善自我,始終抱有愛國精神不同,李商隱的文化心態和道德取向頗為矛盾。一方面,他懷有強烈的儒家治國平天下的入世精神,如李商隱寫過大量關心民眾疾苦、譴責朋黨相爭、揭露宦禍割據,有很強批評意識的政治詩和詠史詩。但李商隱的政治意識卻與功名欲望緊密相關,《少將》中“一朝拔劍起,上馬即如飛”一語即真實道出李商隱渴望功成名就的夙愿。另外,在李商隱仕途失意后,他也沒有如聞一多般或埋頭學術研究或直面血腥與罪惡,而是沉淪酒色、走馬章臺,在香艷綺麗的歡愛描寫和深邈綿長的情感訴求中構筑迷離恍惚的愛情幻境。另一方面,他信仰道教,追求超俗高潔的君子人格。同時,他又因生活所迫寫下大量阿諛奉承帶有明顯功利色彩的干謁詩作,在道德行為上則背負“俱無特操、恃才詭激、為當涂者所薄”的惡名。這也無怪乎要求“骨格”的聞一多斥責李商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一味沉溺于風花雪月糾纏于章臺陌巷;他評價李商隱、溫庭筠等人的詩詞是“虧得你的歌謳——文章,/變作了‘倚門市的私娼。/宇宙化的琵琶巷”。
聞一多對李商隱厭棄的態度在1922年后有很大轉變,這一變化與聞一多文化心態的改變息息相關。1922年8月聞一多離開清華到美國留學,對家鄉的思念、對物質文明帶來的異化以及因弱國子民所遭受的歧視等原因使他在心理上仍偏向于民族傳統文化,但聞一多此時青睞的主要是中國“均齊”、“蘊藉”、“圓滿”等性質的“美”文化,這一文化在律詩那里得到很好呈現,律詩因此被聞一多視為中國最純粹的藝術代表。在眷戀中國“美”文化的同時,西方唯美主義文化思潮也對聞一多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如濟慈以藝術純美對抗黑暗現實,為藝術的美與真殉身的精神使他產生了強烈共鳴。聞一多試圖在兩者中尋找中西文化的融合點,他發現了李商隱,認為李商隱詩歌所表現出的含蓄、圓融、典雅的中國美,與濟慈關于藝術純形與純美的主張頗有相同之處。對美文化的看重使聞一多將李商隱和濟慈同時視為自己崇拜的對象。
與此同時,留美后的聞一多也越來越受到西方啟蒙文化與浪漫文化的影響,表現出自由反叛、浪漫張揚的個性特征,并開始對儒家傳統文化表示質疑。如聞一多在1922年12月提及“誨淫之作”《蕙的風》時說到,“淫不是不可誨的,淫不是必待誨而后有的。作詩是作詩,沒有詩而只有淫,自然是批評家所不許的”。很明顯,此時的聞一多認為“淫”乃人之本性,可加以謳歌與抒寫,但詩歌應有詩的本質。《詩經的性欲觀》(1927)中,聞一多對儒家文化的虛偽矯飾更是不滿,自然率真的樸野人性則成為他禮贊的對象,“講《詩經》淫,并不是罵《詩經》……那些勞人思婦的情緒之粗獷,表現之赤!……他們想的,我們決不敢想。他們講的,我們決不敢講”。李商隱在聞一多眼里便也呈現出別樣風采。從李商隱的情感經歷來看,李商隱的數次愛戀曾被聞一多視為濫情,但1922年后的聞一多對李商隱的愛戀卻不再排斥且極可能持贊美態度,我們可從聞一多對自身包辦婚姻的不滿及愛情的禮贊態度中窺其端倪。聞一多在1922年5月寫給弟弟的信件中曾強烈表達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的不滿,“我一想起,我便為之切齒指發!我不肯結婚,逼迫我結婚……我將永遠沒有自由,永遠沒有生命!”而同年11月發表的《(冬夜)評論》中,聞一多更是視愛情為所有情感中最重要的部分,“嚴格地講來,只有男女間戀愛底情感是最烈的情感。所以是最高最真的情感”。在愛情之路上遺憾且悲愴的聞一多在遭遇情感經歷一樣坎坷傷痛的李商隱時便有了心意相通之感,而李商隱哀傷悵惘的愛情詩因其深沉纏綿、感情真摯豐富顯露出純凈而高遠的意味,這恰恰是聞一多所欣賞的愛情境界。“五四”初期的聞一多曾指斥李商隱為墮落的詩人,究其原因為李商隱流連于章臺陌巷,喜歡描寫香艷綺麗的歡情場面。聞一多的這種極端觀點在1922年得以改觀,他對李商隱的態度也隨著文化心態的逐漸改變而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從西方開放自由的文化角度出發,李商隱之作在聞一多眼里開始顯露出新的面貌,表現出自由反叛浪漫的氣息:李商隱一反詩歌載道言志的功能而書寫性愛、表現性心理,不僅是對傳統詩歌規范的突破,更是對儒家文化禁錮人性的反叛,是李商隱個性張揚、人格浪漫的有力呈現。
如果說早年聞一多因國學教育等原因對中國傳統文化持謳歌與贊美態度的話,留學美國后的聞一多則在文化救國的同時開始質疑傳統。并試圖借鑒西方現代文化對傳統文化加以改造。后期聞一多在經過十多年勤奮認真的國學釋讀后對傳統文化的實質有了深入了解,1943年11月他致信臧克家謂自己“比任何人還恨那故紙堆,正因恨它,更不能不弄個明白。你誣枉了我,當我是一個蠹魚,不曉得我是殺蠹的蕓香”。聞一多一改以往中華文化的國家主義觀點,對傳統文化的虛偽和丑陋予以犀利揭露與批判。他指責儒、道、墨的本質是偷兒、騙子和土匪。傳統儒家的各種道德規范,只會讓人作嘔,而他先前欣賞的圓融均齊等“美”文化的根本——儒家的中庸之道同樣被聞一多視為儒家幫兇的手段,“切莫誤會。中庸絕不是公平。公平是從是非觀念出發的,而中庸只是在厲害中打算盤。主奴之間還講什么是非呢?”在批判傳統文化的同時,聞一多試圖發掘民族文化中的原始野性與強盛生命力,“我們該拿出人性中最后、最神圣的一張牌來,讓我們那在人性的幽暗角落里伏蟄了數千年的獸性跳出來反噬他一口”。聞一多要求人們充滿火熱般的生命強力,以此來對抗外敵入侵和強權壓迫。在尋求民族強力的同時,聞一多對西方宗教文化中的創造進取、永不屈服的精神頗為欣賞,他將宗教精神、民族強力及“經世致用”思想聯系起來,超越西方自我精神審視而擴展到為民族國家服務的基督教崇高犧牲精神。與此同時,馬克思文化思想對聞一多的影響日益明顯,自由和平的新民主主義、社會主義成為聞一多奮斗的目標。聞一多此時的文化心態影響到他對前人的評價態度,永不屈服的宗教精神使聞一多傾向認同杜甫、屈原等充滿骨氣硬氣的文人。與杜屈二人相比,李白、李商隱在國家紛亂、個體飄零之時卻遁世人道、頹廢消沉,一個恣意縱酒、一個流連章臺,而李商隱因家世寒微、沉淪下僚在性格上更趨向多愁善感、謹慎軟弱,如《無題》“八歲偷照鏡”中李商隱以少女自況,“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夕陽樓》中李商隱感嘆自己,“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李商隱性格的懦弱在其幕僚生涯與婚戀生活上反映明顯,長期依人作幕的生存方式致使他一貫謹小慎微、隱忍內向,而懦弱個性又導致他婚戀的失意和無奈。他的人生呈現出強烈的悲劇色彩,他的詩歌也大多表現出纏綿感傷、失落孤寂等情感特征。李商隱軟弱隱忍的性格與感傷愁怨的詩風對此時充滿斗爭精神、呼吁民族血性的聞一多來說是不欣賞的,對時處危難和水深火熱之中的國家、民族及民眾而言均是不合時宜的。誠如聞一多宣揚的那樣,此時的中國要的“不是對付的,將就的,馬馬虎虎的,在饑餓與死亡的邊緣上彌留的活著,而是完整的,絕對的活著——不是彼此都讓點步的委曲求全,所謂‘中庸之道式的,實在是一種虛偽的活,而是一種不折不扣的。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死你活的徹底的,認真的活——是一種失敗在今生,成功在來世的永不認輸,永不屈服的精神!”
二、文藝思想對聞一多詩評的影響
聞一多對李商隱前后評價的差異如此之大不僅與其文化心態的變化有關,藝術觀念的轉變更是直接影響著聞一多對古代詩人詩歌的看法和態度。聞一多的文藝思想復雜多變,學界較流行的看法是將其文藝觀以1933年《(烙印)序》的發表為界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的聞一多倡導“為藝術而藝術”,提出詩歌“三美”的主張,推崇格律化、追求藝術“純形”;后期的他則注重詩歌的現實功利性和社會性,要求“藝術為人生”,甚至“藝術為人民”。不過也有人提出清華文學社成立前后及聞一多詩論文章《時代的鼓手》發表前后的文藝觀仍存在較大差異。結合聞一多對李商隱其人其詩的多種不同態度,本文將聞一多文藝思想劃分為兩個時期四個階段。第一個時期以清華文學社的成立為標志分成兩個階段,社團成立前的聞一多是以樸素唯物主義的思想為基礎,其文藝觀傾向于藝術的社會功利性,社團成立后至《<烙印)序》的發表則是聞一多唯美主義“純詩”的倡導階段。第二個時期則以1943年11月13日發表的《時代的鼓手》為界,前一階段是文藝思想的漸變期,后一階段則是徹底的“藝術為人民”階段。
聞一多早期的文藝思想呈現出“為藝術而藝術”的整體傾向,但其具體表現卻復雜而多元,清華文學社成立前的聞一多更為關注藝術的社會性。早在1919年,聞一多等人便成立美術社,并發表《建設的美術》,認為美術能起到振興工業的作用。《出版物的封面》中聞一多提出對封面的要求不僅要美觀,而且要講究實利,視只顧美觀不要實用為時間與精力的浪費。《征求藝術專門的同業者底呼聲》里聞一多則直接宣告,“藝術確是改造社會底急務廠藝術能替個人底生計保險”。從藝術功利的角度出發,聞一多要求改變傳統舊詩繁縟艱澀、言之無物的面貌,反對“無病呻吟”或糾纏于瑣屑事物及些微傷痛,倡導做新詩,重視詩歌的情感、幻象等內在元素。聞一多提倡的新詩和“五四”其他文人一樣是“時代的公共話語與公共意志”的體現,“它不具有日常生活性和私人性”,這與李商隱注重個體及日常生活的愛情詩完全不同。至于《對雪》一詩則在形式上嚴整華麗、內容上多用典故、意象多為“玉女扉”等傳統情詩中常見之物,與通俗易懂、意象新穎的新詩相比,該詩形式守舊、內容晦澀、意象與意境矯揉造作、牽強附會,并非出于天然,故聞一多批評李商隱為舊時代畸形底產物。
清華文學社的成立在聞一多文藝思想史上占有較為重要的意義,聞一多在社團成立時便開始撰寫《律詩底研究》、《(冬夜)評論》,并做了一場《詩的節奏研究》的報告,從這些論著中,我們可以看出聞一多對藝術純美的追求。1922年10月聞一多在寫給友人的信件中則直接提及他們社團“主張的是純藝術的藝術”,他們的文藝觀點是“以美為藝術之核心”。同年的另一信件中,他干脆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極端唯美主義者”,而“我的詩若能有所補益于人類,那是我的無心的動作”。聞一多的詩美主要通過“幻象、感情、音節、繪藻”等四大元素表現出來,其中幻象和情感是屬于內在質素,而音節、繪藻屬于外在形式元素。如果說早期聞一多更看重情感元素的話,此時的聞一多則越來越注重詩歌的形式美。《泰果爾批評》中,聞一多發出詩歌必須有形式的感嘆,“我不能相信沒有形式的東西怎能存在,我更不能明了若沒有形式藝術怎能存在!”《戲劇的歧途》中,聞一多干脆提出“純形”的觀念,他認為藝術的最高目的,就是要達到純形。
聞一多對藝術純形的追求與唯美主義詩人李商隱關系密切。李商隱詩歌在纏綿幽深的情感、精雕細琢的語言、秾麗多彩的畫面、整飾圓融的結構等方面影響聞一多頗多,而李商隱奇絕繁復的意象、暗示象征手法的絕妙運用更讓聞一多佩服不已。在《文學的歷史動向》中,聞一多曾說,“詩——抒情詩,始終是我國文學的正統的類型,甚至除散文外,它是唯一的類型”。于李商隱而言,情感深摯濃烈是其詩歌的主要特征,其愛情詩更是以“深情綿邈”而著稱,但他的情感并不是直接抒發出來,而是借用一系列意象,用象征、暗示、比喻等藝術手法加以表達,如《錦瑟》以錦瑟、蝴蝶、杜鵑、滄海珠、藍田玉等一連串意象。表達詩人復雜難以名狀的情愫。意象的使用在中國傳統詩歌中較為常見,但李商隱的意象卻頗為繁復奇絕,且從表面上看意象與意象之間、意象與詩人所表達的情感并無太大關聯,可李商隱卻能巧妙地運用暗示、比喻等方法將整首詩構成象征,如《錦瑟》以錦瑟之“五十弦”、“思華年”、“追憶”、“枉然”等字眼暗示意象群是詩人傷時感世情感的象征。李商隱意象的奇特性還表現在豐富多樣的色彩意象的使用上,從宋人陶敖孫“綺密瑰妍”與元代辛文房“為文瑰邁奇古”的評語可知李商隱詩歌色彩的秾麗與豐富早已為世人注目,他的詩歌中隨處可見各種現實或非現實的色彩意象,“彩鳳”、“滄海”、“紫府”、“藍田”、“紅燭”等各色意象在李商隱詩歌中不斷出現,無怪乎朱鶴齡以“沉博絕麗”一語概括義山色彩。
李商隱以象征暗示手法借繁復秾麗意象表達自我情感的詩歌創作方法對聞一多影響頗大。從詩歌的抒情性來看,聞一多詩歌的情感特征極為明顯,他的《紅燭》詩歌情感復雜熾熱,他的《死水》詩集深沉內斂,而聞一多詩歌的纏綿深思、失落孤獨與李商隱詩歌情感頗為相似,這驅使聞一多在表現情感時并不直抒胸臆,而是如李商隱般借用外在意象含蓄地傳達出來。聞一多喜用且擅用意象,其意象在濃麗繁密、構思奇特等方面與義山詩很是相近,如《秋色》中的意象色彩絢麗濃艷:紫葡萄、金鯉魚、朱砂燕、楓葉、綠茵、紅臉、棕黃的橡葉、金色的樹木、黃綠的宮瓦、絢縵的祥云……秋天在聞一多的筆下斑斕多姿、美麗無比。聞一多的象征也多為整體性象征,其詩歌的象征意義常通過整首詩表現出來,如《死水》以腐臭的死水象征黑暗腐敗的社會,《孤雁》則是身處異國他鄉詩人的象征,其他如《紅燭》、《黃鳥》、《劍匣》、《憶菊》、《荒村》等莫不如此。除此之外,聞一多部分詩歌甚至可見李商隱的身影,其《劍匣》、《孤雁》等詩作與義山詩的意象頗為類似,《紅燭》引用了義山《無題》詩中“蠟炬成灰淚始干”一語,《黃鳥》則仿若從義山詩《流鶯》演化而來,《秋色》更是直接喊出,“借義山濟慈的詩/唱著你的色彩”。
聞一多早期因痛惜中國新詩民眾藝術的畸形濫觴,在濟慈、李商隱等人的影響下提倡藝術至上,追求藝術純形,融合中西文化精華創造出新格律詩這“中西藝術結婚后的寧馨兒”。但中國詩歌自古以來的“言志載道”傳統與中國新詩救亡圖存的功利背景和目的決定了唯美詩歌在中國詩壇的復雜面孔。對于充滿血性、正義愛國的聞一多來說,在他宣告自己為“極端唯美主義者”同時,對詩歌的現實色彩、功利目的并不完全排斥,如《泰果爾批評》中,詩人認為“泰果爾底文藝底最大的缺憾是沒有把捉到現實”。“文學底宮殿必須建在現實的人生底基石上”。他的《紅燭》滿載著濃郁的愛國熱誠,他的《死水》則充斥著丑陋現實的表現和批判。但此時聞一多在強調現實性的同時更看重詩歌藝術性,認為藝術來源于現實但高于現實,反對絕對的寫實主義。隨著時代急劇變化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曾一度向內而專注純詩藝術追求的聞一多慢慢遠離純美。1933年聞一多在《(烙印)序》中,直接提出重生活輕形式的言論,“克家的詩,沒有一首不具有一種極頂真的生活的意義。……如果為保留這一點,而忽略了一首詩的外形的完美,誰又能說是不合算?”《(烙印)序》的發表,標志著聞一多的藝術目標已由最初的追求純美轉變成強調詩歌的現實功利性。《時代的鼓手》中,聞一多首次提出詩歌要為人民服務,他認為田間的鼓點式詩歌《多一些》、《人民底舞》等詩作雖形式單調、缺乏更多的美感,甚至算不上詩,但卻“響亮而沉重,打入你耳中,打在你心上”。聞一多強調詩歌是鼓,在戰爭來臨的時代,詩人要用急促的鼓聲喚醒沉睡的人們,鼓勵人們去勇敢地愛與恨,從而“當這民族歷史行程的大拐彎中,我們得一鼓作氣來渡過危機,完成大業”。1944年紀念“五四”的聯大晚會上。聞一多干脆呼吁將文學與政治打成一片。《詩與批評》中,聞一多更是注重詩歌的社會性與人民性,“詩是社會的產物,若不是于社會有用的工具,社會是不要他的”。他呼吁詩人從小我走向大我,認為“為詩而詩”這“不負責的宣傳是詩歌的頂大的罪名”,批評陶淵明、謝靈運的詩歌雖美麗而無用,斥責陶謝二人在國家紛亂、百姓流離失所的年代卻醉心藝術,杜甫的偉大之處便在于他為社會和人民而創作,“為了這個社會與人群而同其歡樂,同其悲苦,他為社會與人群而振呼”。杜甫詩歌因此表現出強烈的人民性,而李商隱詩歌則與社會和人民相隔太遠。詩歌內容除少部分詠史詩外,大多是愛情詩與干謁詩,這對后期提倡“人民至上”的聞一多而言,并不是最好最適合的閱讀對象,故聞一多提出,李商隱沉郁的風格雖出于杜甫,但卻只能為二流詩人。在民族危亡、社會矛盾突出的年代。若詩人一味沉溺于兒女情長與個人感傷,不僅于個人和社會無補,反而有可能淪為權力掌控者的幫兇,這也正如魯迅所言,“在風沙撲面,狼虎成群的時候”,人們需要的詩文“即使要悅目,所要的也是聳立于風沙中的大建筑,要堅固而偉大,不必怎樣精;即使要滿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槍,要鋒利而切實,用不著什么雅”。所以,聞一多反對只讀李商隱不讀杜甫。
三、對聞一多評價態度游移的認識與思考
聞一多對李商隱及其詩歌的態度由最初樸素唯物主義階段的指責到唯美藝術追求時期的崇拜再到為人生而藝術時期的理性批評經歷了兩次重大轉變,其轉變與聞一多文化心態、藝術觀念的變化緊密相關,藝術評價標準的不同則是聞一多態度轉變的直接原因。在最初時期,聞一多主要從藝術的社會性及人格角度評價李商隱及其詩歌。李商隱“背恩無行”、作狹邪游的行為被聞一多視為墮落,其遠離社會的愛情詩則被聞一多稱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1922年聞一多表現出對李商隱的崇拜則主要從唯美藝術的角度出發。李商隱詩歌的綺密瑰妍、沉博絕麗深深吸引了聞一多,誘使他在藝術手法上向李商隱靠攏。晚期的聞一多不再像早期那般偏執,評價詩人詩歌的標準也不再單一,而是呈現出客觀理性色彩及多元化傾向:聞一多既欣賞李商隱詩歌的唯美藝術,又意識到其詩歌題材、意境及整個詩風與紛亂危急的時代并不合拍,這樣的時代雖然需要多樣內容與形式,但更需要對社會負責的詩歌,詩歌的效率與價值都應該為詩人所重視,故杜甫因其詩歌博大被聞一多列為一等,其他如李白、陶淵明乃至李商隱的詩歌則只是治病的一劑藥方,是不能單用的,所以“李義山只是二等詩人了”。
聞一多對李商隱態度的數次轉變雖然有較大差異,但我們可從其轉變中發現聞一多詩歌批評和詩學觀點的不斷發展和漸趨理性成熟的特點。誠如聞一多在《詩與批評》中所說,“什么是詩呢?我們誰能大膽地說出什么是詩呢?我們誰敢大膽地決定什么是詩呢?不能!”聞一多對以往詩壇(包括聞一多自身)的一元化詩歌思維模式大聲地提出質疑,他改變自己昔日或單憑人品或僅從藝術出發的批評方法,倡導詩歌應自由發展。什么樣的內容和形式都可納入。《文學的歷史動向》里聞一多更是提出詩歌應擁有“無限度的彈性”,固執于單一狹隘的詩歌觀念將使詩歌難以立足。聞一多的這些言論鮮明地表達了其詩學由一元化向多元化轉變的文學思想,他的詩歌評論因此呈現出多元化特點。
也許有人會提出多元化詩歌評論是否反映出聞一多詩歌價值觀的混亂,這種看法雖有一定道理,但聞一多的多元觀往往與時代性緊密相連,聞一多認為詩歌會隨著時代變化在內容形式等方面表現出不同風采,詩歌是否具有時代特色是評價一首詩歌的重要標準。在《(女神)之時代精神》中,聞一多高度贊揚郭沫若詩歌的重要依據便是其時代性,“若講新詩,郭沫若君的詩才配稱新呢,不獨藝術上他的作品與舊詩詞相去最遠,最要緊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時代的精神。有人講文藝作品是時代的產兒,《女神》真不愧為時代底肖子”。《(冬夜>評論》中聞一多批評《冬夜》因詞曲音節之限而拘縛于中國傳統意象和意境,詩歌的時代意識大大受損,詩歌的新詩特色也就并不突出。與詩歌應具有時代意識相適應。聞一多詩評的時代色彩也非常明顯,《詩與批評》是聞一多關于詩歌評價標準的重要理論文章。在這篇文章中,聞一多提及詩歌批評存在兩種主張——價值論和效率論,價值論者注重詩歌的宣傳效果、效率論者則沉迷于詩歌的文字與技巧。聞一多通過考察詩歌評價史發現詩歌評價與時代特色頗有關聯,在《詩經》時代只有價值批評論,且全是負責的教育價值,個人主義時代則只有效率論,這當然是歷史上的兩種極端表現。聞一多以孔子詩評為例,說明要兼顧價值論與效率論,只是不同的時代著重點有一定的差異。從聞一多詩評的時代性來看他對待李商隱及其詩歌的評價,其態度的游移與轉變便不難理解了。
中國新詩是在救亡圖存的歷史背景下產生的。民族的危難處境驅使知識分子們反思傳統、學習西方,“五四”文人們在西方啟蒙思潮和現代文化的影響下倡導新文學、反對舊文學,新詩是反對舊文學束縛的最早產物,其藝術的現實性和功利色彩十分濃厚,此時的聞一多在評價詩人詩歌時更傾向社會價值論,李商隱最具魅力的愛情詩在其看來便無可取之處。“五四”初期的新詩宣告廢除傳統格律詩、創作白話新詩,但是過度的自由和白話卻導致詩歌審美薄弱和形式粗糙。面對新詩“非詩化”的創作困境,留美后的聞一多在西方唯美主義、象征主義及中國傳統律詩的影響下。重提“為詩而詩”的創作理念,在詩歌評論上則注重效率論,李商隱因其詩歌表現出來的意境美、語言美、音樂美、情感美等風格,成為聞一多學習和效仿的對象。歷史的車輪行進到20世紀三四十年代,抗戰在中國大地上全面爆發,國民黨統治的社會卻異常丑陋黑暗,極具正義感和獨立精神的聞一多從書齋轉向社會斗爭前沿,從詩歌的效率論轉向價值論。于他而言,在一個民族危難、民眾疾苦的“個人社會”時代,不僅有個人,更要有社會,故聞一多將杜甫列為一等詩人,而李商隱卻只能為二等詩人。
聞一多對李商隱及其詩歌評價不僅呈現出多元化、時代性特點,將人品與詩品相關聯也是他評價詩人及詩歌的重要標準。聞一多非常注重詩人的人品,他往往從人格出發品評詩人的詩風和詩品,認為人品高詩品必高,而唐朝詩歌之所以發達,“就是因為時代變了,人們復活了追求人格美的風氣,于是這時期詩人的作品都能活現其人格”,聞一多對律詩的欣賞也因為“首首律詩里有個中國式的人格在”。從人品角度出發,聞一多對屈原、杜甫、韓愈等人的詩歌評價頗高,如他認為屈原《離騷》的成功不僅是藝術的更是政治的,而屈原之所以獲得人們熱愛與崇敬,不是因為文采,而是“行義”,是他偉大的人格。杜甫之所以被聞一多評為一等詩人,除了他詩歌內容的社會性與人民性,其人格的崇高也是重要因素,其“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憂國憂民精神使杜甫成為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大詩人。在另一篇文章中,聞一多直接指出杜甫的偉大之處,“兩漢時期文人有良心而沒有文學,魏晉六朝時期則有文學而沒有良心,盛唐時期可說是文學與良心兼備,杜甫便是代表,他的偉大就在這里”圓。聞一多對韓愈的首肯亦從其戰斗和反抗的精神出發,對陸游的佩服則因其心系天下,渴慕收復故土。一面是因人格高大從而肯定其詩作,另一面則是因人格卑小對詩人持一定排斥態度。如聞一多早期評價李商隱為墮落詩人。批評《對雪》詩庸俗鄙陋,評價“李白有他的天才,沒有他的人格”,指責李白“在亂中的行動卻有作漢奸的嫌疑”;而王維的詩境如其在安史之亂中的表現一樣,“像—個反抗無力而被迫受辱的女子”。
聞一多不僅用人品來衡量詩人的詩品,他同時要求“詩如其人”,詩歌同詩人一樣應有骨格,“詩這個東西,不當專門以油頭粉面,嬌聲媚態去逢迎人,她也應該有點骨格,這骨格便是人類生活的經驗……”所以他欣賞《詩經》、《離騷》及盛唐詩歌,喜愛杜甫、韓愈、白居易、陳子昂的詩,而李商隱干謁詩有奉承之意、愛情詩有艷情之色,詩風則以感傷纏綿為主,這于提倡詩歌應有骨格和骨氣的聞一多來說未免存在缺憾,故聞一多認為義山詩應和其他詩歌一起閱讀,單讀義山詩作則會中毒。聞一多“詩如其人”、“人如其詩”的詩評標準雖是中國詩評的優良傳統,但片面以人品高下判斷詩歌之優劣卻不是詩評的正確做法。從人格角度品評詩人及其詩歌只是詩評的一種方法,更多時候我們應將人格批評法與詩評的時代性、多元化相結合,惟其如此我們才能得到客觀理性評價。
聞一多對李商隱其人其詩的評價復雜多變,文化心態、藝術觀念是影響聞一多詩評的重要因素。早年的聞一多懷抱儒家治世精神、崇尚孔子“圣賢”人格、講究藝術的實用功能,道德上背負惡名、藝術上迷戀情愛題材的李商隱對此時的聞一多來說頗為不喜。留美后的聞一多對西方現代啟蒙文化的興趣日增,中國傳統“美”文化與西方唯美文化的融合驅使聞一多在藝術主張上追求極致美、倡導藝術至上,李商隱哀婉幽深的情愛詩在張揚恣意的聞一多眼里顯現出反叛浪漫的色彩,其綺密瑰妍的唯美風格更為聞一多所推崇。后期的聞一多則在長期的國學釋讀后對傳統文化提出犀利的質疑和批判,他以多元文化觀將西方宗教精神、民族野性強力及儒家治世精神融合起來,呼喚充滿血性、永不屈服的抗爭精神;藝術觀念上,聞一多早期的為藝術而藝術的主張讓位于為人生而藝術,對戰亂中人們處境的同情更使聞一多提出“為人民而藝術”的觀點,性格偏于軟弱、題材多囿于個人、詩風偏向感傷陰柔的李商隱及其詩歌在此時身為“民主斗士”的聞一多眼里便表現出極大局限性。但聞一多的詩學觀并不如早期般主觀單一,多元思維模式和客觀理性的態度在晚期李商隱評價中頗為明顯:“原料是不怕多的,我們什么詩人都要,什么樣詩都要,只要制造工具的人技術高,技術精”,義山詩因其唯美為讀者所喜,時代需要他,但效率與價值均是詩人及批評家考慮的對象。杜甫的詩歌包含了眾多資源,而義山詩歌只是治病的一劑藥方。總的來說,聞一多對李商隱及其詩歌的認識經歷了一個由主觀非藝術到客觀多元的發展過程,不同時期的聞一多因文化心態、藝術主張、批評標準的不同在李商隱評價上表現出多種面孔,晚年聞一多在詩歌評價上更為理性客觀,他的詩評兼顧時代、人格、藝術、社會等多種元素,從而顯現出時代性、人格化及多元化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