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馬青云
贊米亞:一個外國學者帶來的啟示讀《逃避統治的藝術
——東南亞高地的無政府主義歷史》
□ 文 / 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馬青云

《逃避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的無政府主義歷史》是美國學者詹姆士·斯科特在2009年出版的新書。這本書圍繞一個叫“贊米亞”的新概念展開,對我們研究、認識中國西南民族有一定的啟示。
《逃避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的無政府主義歷史》是美國學者詹姆士·斯科特研究東南亞的名著,2016年被反應越來越快的中國人類學者翻譯出版,并被列入三聯書店著名的“學術前沿”系列,出版以來,受到各路學者追捧。這本書的作者雖然離我們比較遙遠,但他研究的地區和思考的問題,卻距離我們很近,所以,頗值得在這里介紹一二。
要理解這本書,并把它講得淺顯易懂,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首先,這本書本身,從體例上,在西方知識界,也是有些“大逆不道”的,因為它并不是一本老老實實的關于東南亞的民族史或者民族志。另外,這種體例上就野心勃勃的書,自然也要有些驚世駭俗的言論,而對這些言論,我們大多數讀者,應該一時還難以消化。
說這些,是有點要推卸責任的意思,也就是說,下面我要做的介紹,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所以,我要說一句出版商愛聽的話:買一本自己看吧,這樣就不會道聽途說了。
對我們要解讀的這本書,贊米亞(Zomia)是一個關鍵詞。這個詞,絕大多數人一定很陌生,因為這個詞是一個“零零后”(被發明的時間大約2002年)。最初創造這個詞的是荷蘭學者威廉·馮·申德爾 (Willem Van Schendel)。這個詞出現之后,只有極少數人使用,而其中就有斯科特這號狂人。
贊米亞(Zomia)這個詞,雖然是學者們的無中生有,但它也并不是完全沒有依據。這個詞據說來源于印度、緬甸與孟加拉三國邊境地帶的欽—米佐—庫奇(Chin-Mizo-Kuki)語言,其中Zo是一個表示關系的詞,意為“遙遠”,而Mi則意為“人”,Mi-zo或者Zo-mi指的是“遙遠的山里人”。
在實際的使用中,贊米亞被斯科特用來描述一個地區,這個地區從地理上看有比較明確的內涵和外延。“贊米亞(Zomia)是一個新的名字,包括了從越南中部高地到印度東北部地區的所有海拔300米以上的地方,它橫括了東南亞的5個國家(越南、柬埔寨、老撾、泰國和緬甸),以及中國的4個省(云南、貴州、廣西和四川)。其面積有250萬平方公里,居住著1億少數族群人口,他們的族群錯綜復雜,語言多種多樣。”斯科特如是說。
斯科特這個定義,看上去是很清楚,但各種信息一綜合,就發現很容易上當。
實際上,贊米亞一詞,并不是一個純正的區域概念(比如二戰之后出現的“東南亞”這樣的詞匯),而應當在區域概念之上加至關重要的限定——海拔300米以上。所以,勉強可以說,贊米亞地區就是上述提及的5個國家與中國西南4省的高山地區(高地或者山民,同時也對應著山地民族)。而至于這個區域的面積、人口,則斯科特這里說的可能未必靠譜,因為一個所謂逃避統治的地區,無論如何是很難被國家機構真正統計到的。
贊米亞這一概念,地理層面的內涵只能說到這里,下面要說說它其他方面的內涵。
對大多數讀者來說,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高深詞匯,常常釀成腦洞大開的悲劇。所以為了補一下腦,我們先拉出一個熟悉的概念。
“藏彝走廊”,這是費孝通先生在30多年前提出的概念。這個概念,目前已經廣泛用于學術研究,所以即使是大眾媒體也都清楚這個概念。比較而言,藏彝走廊跟贊米亞有一些相似之處。第一個相似,是它們都是為了研究民族或歷史而創造的新詞;第二個相似,它們都看到了單個地研究某一民族存在諸多問題,所以想打破這個框框,走一條不尋常的路。
關于第二點,尤其要重點介紹。“民族學者或者人類學者是干什么的?”“他(她)是研究某個民族的。”這個我虛擬的對話,我們已經視為理所當然。其實,這不是實情,但卻反映我們某些陳舊觀念。
我們見到市面上關于民族的研究,絕大多數都是一個民族一個民族的研究。這個研究思路,有它的優點,但缺點也明顯。對于它的缺點,費孝通先生曾經有過批評。他認為:“一個民族一個民族的研究”,造成的不良后果是,只看見個體而看不見整體,只看見某個民族,而看不見各民族的交往、互動,當然也就看不到中華民族這個整體。
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費孝通先生在晚年創造性地提出了“藏彝走廊”概念,主張從一個區域的角度(雖然這個區域只是一個條塊,但已經包含了若干民族),研究中國的西部民族。關于這個研究思路的價值,已經有很多現成的描述,我這里不展開。回到贊米亞這個概念,有上述的鋪墊,我們理解贊米亞概念的意義就容易多了。
作為研究對象,贊米亞是一個區域,這個區域內有若干的民族,甚至還有若干國家(這點贊米亞比藏彝走廊走得還遠,我們后面再解釋)。如果按民族史(或者國別史)的傳統研究方式,在贊米亞這樣大的區域,學者們很容易會發現各個民族或者國家的不同,因為民族學者為了研究某個單一民族,經常有意無意夸大這個民族與其他民族之間的邊界和區別。但斯科特用區域研究的思路,卻會有不同的發現。他在贊米亞這樣一個跨越國際的疆界內,看到了山地民族的共性。而這個共性,就是《逃避統治的藝術》一書的中心議題。
比如說,在文字方面,山地民族通常都沒有文字;在種植糧食作物方面,山地民族通常都種植玉米和土豆而不是水稻;在稅收方面,山地民族通常都不用交稅;在跟國家的關系方面,山地民族通常都會更有反叛精神,更不容易被管理,當然正如前文已經反復講過的,山地民族還有共同的生態背景,即居住在交通不便的山上(斯科特在書中說是海拔300米以上的山區)。
這些斯科特所尋找或者構建的共性,被他用雄辯的方式加以證明,這些論證或者論據,就構成了這本37萬字著作的若干章節的內容。而這些內容,對我們今天思考中國或者云南,都有不同程度啟發。
有一個圈外不一定知道,但學界幾乎達成一致的共識:國家被習以為常地當成歷史書的主角,這成為我們進一步研究民族或者區域文化的一個障礙。
這個道理不難懂。我們用娛樂圈的方式來分析,做主角是極好的事,因為他獲得的若干好處里就有一條是碾壓一切配角。當歷史書(挺像劇本的)把國家塑造成主角時,那些跟國家對著干的“角色”,就自然免不了被抹黑(學術語叫“妖魔化”),而且他們通常不會有好結果。
斯科特定義的贊米亞的山民,大多數在歷史上沒有建立過自己的國家,在各個王朝的劇本里通常都是配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的歷史是不完整的。王朝國家,不能給他們寫歷史,這不單單是王朝國家的統治者缺乏“民族平等”的觀念,也因為這些民族并沒有成為王朝國家直接管理的臣民。所以,他們要么像斯科特描述的那樣是無政府主義者,躲進山里,完全逃避國家的統治,要么像中國古代常見的那樣,由土司進行統治。
說到這里,要表揚下斯科特了。贊米亞這個概念的發明,以及斯科特身先士卒的闡釋和論證,為我們描述這些民族的過去提供了不少的理論和經驗。
尤其是理論層面,啟發性會更大。我們知道,斯科特說把贊米亞的范圍擴大到中國西南四省,但他雷聲大雨點小,并沒有真正對中國西南進行具體研究,書中提供的頂多是間接經驗。而支撐斯科特理論闡述的素材,則主要來源于東南亞,這是他游歷過的地方,也是他最為熟悉的課題。這一點意味著贊米亞概念如果要具有更大的說服力,需要中國歷史素材的支撐。
因此,從積極角度講,中國西南那些被歷史文獻所忽略的民族的研究,像布置的作業一樣,已經被斯科特寫進了《逃避統治的藝術》一書。
前面留了一個尾巴,這里要集中討論一下,就是關于“贊米亞”與“藏彝走廊”這兩個概念某一方面的不同。這個不同,簡單說就是贊米亞這個概念跨越民族—國家的疆界,其視野比藏彝走廊還要開闊。
我在云大聽民族學者何明教授講過這個觀點。他說,藏彝走廊這樣的概念,盡管已經把民族研究擴大為西南區域的研究,但卻僅局限于中國。而這與事實有違,因為就拿民族的遷徙來說,古代民族的遷徙,不會因為今天的中國國界就停止腳步(云南有那么多跨境民族,這不難理解)。相對而言,贊米亞的研究橫跨若干東南亞國家,是對我們過去研究思路的一個補充。
這兩個概念的異同,牽涉到一個當下的熱門話題,就是關于學術研究要不要突破民族—國家的疆界問題。民族研究或者歷史研究,通常都有一個無形的緊箍咒,那就是民族—國家。因為今天的國家,絕大多數都深受民族主義影響,而學者的研究,通常會有意無意印證這種民族主義,因而把國家的疆界視為學術的疆界。這個做法,就好比有些州市上文化研究者,常常只研究本地區的民族或者文化(盡管其他地區也有類似民族或文化現象),而同樣地,一個省的學者也有意無意以本省為中心看待民族或者文化問題。
突破民族—國家的疆界對我們知識、視野和想象力的束縛,其實并不是多么遙遠、多么學究的事情,在經濟、政治領域,這樣的嘗試早已進行了。近年來中國國家層面的許多戰略,比如 “一帶一路”等,無一不是對民族—國家疆界的突破。在超越國家疆界的廣泛的區域內,尋找和構建共識,是當下的學術研究獲得活力的方式,也是中國未來需要思考和正視的議題,而可以直接或者間接,從《逃避統治的藝術》一書獲得啟示。
(責任編輯 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