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圖 / 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桑 坤
從木楞房走進安居房的獨龍族村落
□ 文·圖 / 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桑坤

7月,云南西北部獨龍江鄉茂密山林中的夏季并不算炎熱。沿著近年才修成的柏油公路,我們來到了怒江州貢山縣獨龍江鄉的一個獨龍族村寨——迪政當村。
村寨位于獨龍江鄉北部,距離鄉政府所在地孔當有30公里路程。轄6個村民小組共有158戶,592人,這里是2013年實施“整鄉推進,整族幫扶”工程后迪政當村安居房的所在地。
進入迪政當村,映入眼簾的并不是我在書上看到的獨龍族傳統木楞房,而是一排排漂亮而整潔的“L”型新房。這些新房沿著裝有太陽能路燈的主干道整齊排列,每根路燈柱子都涂有獨龍毯的紋路,而且在上方都掛著一塊戴著鼻環的獨龍牛頭。一些住戶門前停放著小貨車,不時可以看到衣著時尚的男女在聊天,孩子們在嬉戲。
迪政當村的安居房,保留著不少獨龍族木楞房的元素,墻上刷了原木色漆,再加上深灰色的線條勾勒,遠看就像木楞房,房子的拐角處釘著一排排方形木頭,這些造型規整的木頭是真材實料,所以不仔細看還以為真是木楞房伸出的木頭。房頂的琉璃瓦有三種顏色,分別是藏青色、棗紅色和紫紅色,它們被用來替代傳統木楞房頂容易朽腐的木瓦。就材料而言,這種獨龍族的新型房屋,是完全現代的。其所用的材料是鋼筋、水泥、空心磚和琉璃瓦。
安居房內部的功能,也體現著它新的一面。每家的新房都有主房與廚房兩部分。主房有客廳一間,臥室五間。廚房是相對獨立的部分,其功能自然是用來燒火做飯。
每個房間都有窗戶,每扇窗戶裝有八塊玻璃。兩側較大的房間,窗戶還多裝一扇,以此獲得更大的光亮。窗戶裝有窗簾,有的人家就用獨龍毯做窗簾。主房有屋檐,屋檐下的走廊連接各個房門,走廊鋪設的是合成木板。
作為現代生活的一部分,自來水和排水設施在安居房內也已經備齊。自來水龍頭裝在每家房屋邊,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匯入下水道,并與全村疏浚山澗的從南到北的水渠連接。水渠配上幾座小橋,使得新村落看上去有點“小橋流水”人家的意境。
陳向紅出生于1993年,現在在昆明讀書,是迪政當村獨龍族年輕一代中受教育比較好的一位。年齡和教育這方面的因素,就體現在安居房的生活細節中。
陳向紅家住在59棟,他家的院子建有木棍簡單編織過的柵欄。在兩排柵欄的中間,有一個木板樹起的院門。
走近院子,陳向紅帶著我們參觀他的房間。只見房門上掛著三樣東西:一個觀音菩薩的吊墜、一株風化的真菌、一對鳥的翅膀。而門楣上還掛著他小學時候的紅領巾。
房間里,東面靠墻,是用云南松自制的書架。書架上有書,仔細看主要是陳向紅初中、高中的課本。書架上還有其他東西,頂上有兩個淺綠色的繞線器、一個松鼠標本和同學送的風車模型。書架上掛著一把弩弓、箭筒,這是陳向紅的二叔自制的禮物,背帶是老熊皮制成,另外還有一把砍刀。
書架對面是一張整齊干凈的床,床上鋪著獨龍毯。緊挨著床的墻上貼著陳向紅讀高三時的課程表,而課程表的周圍貼著NBA球星詹姆斯、香港歌星鄧紫棋的海報。
床與書架之間靠窗戶的位置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臺電腦,在電腦主機旁連接著一個從貢山縣城買回來的圓形黑色音響。陳向紅喜歡聽音樂,尤其是現代流行歌曲,這與喜歡唱傳統獨龍族民歌的父輩迥然不同。
由政府出資修建的迪政當村的安居房,正在取代過去村民自建的木楞房。從木楞房到安居房,這無疑是巨變,但這中間哪些變化了,變化有多大,則還需與獨龍族老的木楞房比較。
在搬進安居房之前,陳向紅家有老的木楞房。房子也在迪政當村委會附近,距離主干道約1里多路。建房的年代久遠,據說是陳向紅的爺爺年輕時候所建,后面傳給了陳向紅的父親。
從建筑角度講,老房子是我們熟悉的獨龍族的傳統樣式。它采用了“千腳落地”的建筑樣式,房屋整體與地面距離約1米5,這個空間傳統上用來飼養家畜家禽。
房子朝南,符合獨龍族人的傳統。結構為卯榫結構,且拼成房屋框架的每塊木板都是用斧頭和砍刀削成,因此,看起來很不平整。
“我爺爺當時準備木料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所選擇的木材是兩個男子都抱不過來的云南松,先用斧子砍下劈成兩半,后來用砍刀慢慢削成木板。”陳向紅說。
房門是直接在木墻上鑿開的。而且開房門的時候,還有一個儀式。陳向紅介紹說:“開房門的時候會殺雞,并用雞血在木板上畫出一個門框的大致形狀,之后再念一些古老的獨龍語來祈福,然后就沿著木板的門框鑿門。這樣房屋住進去才會很安全。”

迪政當村傍晚時分的主干道
走近這個老房子,我注意到門楣上釘著五顆釘子。這個釘子并不隨意,從左到右依次釘著獐子的腦殼、兩片半株真菌、一根花椒棘刺、一把剪刀上拴著兩棒沒有玉米籽的玉米棒,最后是一顆松子。花椒棘刺用藍色電線條纏繞好綁縛在鐵釘上。獐腦殼從表面炭化的程度來看已有10年左右的時間。陳向紅介紹說:“這些東西,包括門前用舊衣服搭好的‘假人偶’,都是用來驅鬼的。”
推開門走進屋里,迎面就可以看見熄滅的火塘以及火塘上放置著的燒水壺。屋里還放著鍋碗瓢盆等炊具,一根鐵絲上掛滿了飛鼠、矮羊、松鼠等各種動物的腦殼。火塘的南面擺放了一張床,是陳向紅父親平時睡覺的地方。火塘邊,還有一個黑木茶幾和一個已經廢棄的神龕,其他家具還有櫥柜、桌子、面板、水桶等等。
盡管家已經搬走,但過去的家具并沒有搬。“我爸爸很懂這些獨龍族傳統,他在房門上放剪刀和花刺是為了表明房子還有人住,房內的家具原封不動也是為了保證老房子不被野鬼侵占。”帶我們參觀的陳向紅介紹說。
陳家的木楞房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它與周邊的其他家庭生活必需的設施共同構成一個整體。它的四周環繞著五塊園地,里面種著玉米、山藥等,包括周圍的豬圈、糧倉、蜂窩,總占地面積約有400平方米。
與安居房比較,木楞房更多地體現了那個時代獨龍族的生產生活特點。
安居工程給獨龍族生活帶來了許多變化。首先是獨龍族散居的狀況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改變。在實施安居工程之前,獨龍族各家各戶散居在壩子和山上,各家族之間都有各自固定的居住空間,而現在居住格局已被打亂,各小組各家族雜居在一起。
其次,居住空間變得狹小,原來部分家庭生活的功能不能實現。新房子沒有“千腳落地”的特征,再加上戶與戶之間的空間距離較近,村民們覺得沒有足夠的空間飼養家畜家禽。 “把大家攏在一起住,太擠了,我們不能養牛、養雞、養豬,吵得很,不清靜,晚上沒法睡覺。”這樣的聲音在村民中經常聽到。
第三,火塘的重要性有所改變。過去火塘是一家人重要的活動場域。而現在,火塘與臥室分離,加上電視機和“小鍋蓋”普及,飯后,一家人不再圍著火塘聊天,聽老人講故事,而是各自看電視。火塘作為神圣的公共空間已蛻化為簡單的飲食空間,對年輕一代,再難有凝聚作用。
第四,我們還發現,由于廚房狹窄,村民無法像以往一樣圍著火塘唱歌跳舞,傳統的民族火塘歌舞也漸漸消失。而與此同時,新的集體歌舞的公共空間又尚未形成。
安居房帶來的改變不僅體現在獨龍族村民的物質生活中,也影響了他們的精神文化生活,而這些變化才剛剛開始。
(責任編輯 黃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