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投資困局:花不掉投不出拿不到
那頭是企業沒錢要逃跑,這頭卻是有企業有錢想花都花不掉。
在經濟下行壓力加大、急需激發市場活力的當前,一些有能力、想干事的民營企業卻被擋在門外。
數據顯示,全國一季度,民間投資53197億元,同比增長5.7%,比1-2月降低了1.2個百分點,比2015年全年增速降低了4.4個百分點。且不僅增速降低,而且低于全社會投資增速。
經濟學家指出,民營經濟支撐著國民經濟大半壁河山,民營投資下降過快將威脅國民經濟平穩發展。
國務院早已先后出臺了“非公經濟36條”、“民間投資36條”、“鼓勵社會投資39條”,各地方、各有關部門積極行動,出臺了一大批配套政策措施,鼓勵民間投資,然而上述情況仍然屢見不鮮。政策“最后一公里”卡在哪里?
正在進行的國務院促進民間投資健康發展專項督查中,華森制藥集團董事長游洪濤吐槽了投資中的3段“遭遇”。
游洪濤說,公司去年與江蘇1家藥廠達成購買協議,想把16個凍干粉針藥品批準文號生產技術轉移到重慶生產。8000多萬元的價格談好了,首付款也給了,但在辦理批件轉移的過程中,當地政府部門就是不愿放行。
“按照有關規定,藥品批準文號轉讓必須由轉出地蓋章。可當地說,‘來投資可以,把東西拿走不行’。來回拖了近1年,最后由重慶市政府出面協調才予以解決。”
在游洪濤看來,前幾年食藥監、發改委等多部委專門下發通知,放開了藥品技術轉讓的限制,受到醫藥行業的熱烈歡迎。但具體到政策實施上,卻出了問題。
“重慶有20幾個民營制藥廠都簽了外地購買藥品批文的協議,最后只有我家真正干成了。這就是典型的‘玻璃門’,看起來很美,其實根本進不去。”游洪濤感慨地說。
游洪濤還說,兩年前想在西部某省會城市辦1家民營醫院。合同簽了,地也看好了,到國土局辦土地使用證的時候,負責同志說辦醫療衛生用地要拿建醫院的證照許可;等跑到衛生廳辦,又被告知要先有土地使用許可。為“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搞來搞去拖了半年,最后硬是沒弄成。
花錢難,借錢就更難了。游洪濤舉例說,去年投資新建一個藥品生產基地,正發愁資金時,得知兩家政策性銀行設立了專項建設基金,期限長達10年以上、年化利息才1.2%,于是趕緊通過發改部門申報。好不容易批了3000萬元,和政策性銀行一談,問題就來了。
“對方提出,必須由地方政府為我們提供擔保,我們再用廠房進行反擔保;此外,資金要以股權的方式進入,按照3億元注冊資本算,應占項目10%的股份。”游洪濤掰著手指說,公司馬上準備上市,如果不算溢價,不僅股本不對等,對其他投資者也不公平,將來銀行不退出怎么辦?
想來想去,游洪濤放棄了。他想不通的是,正因為抵押物不足,一些新興產業項目才難以獲得商業銀行貸款。現在由中央貼息設立了政策性的專項基金,為什么還要求用房產抵押?銀行入股國有企業問題不大,但民營企業就很難操作;落到收益不那么明確的項目,銀行又讓民營企業花錢再找一家國有平臺公司代持股份,企業降成本如何得以實現?
“現在民間投資面臨的最大困惑就是缺乏公平待遇。”重慶一家環保企業負責人向督查組坦言。
《國務院關于鼓勵支持和引導個體私營等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在投資核準、融資服務、財稅政策、土地使用等方面,對非公有制企業和其他所有制企業一視同仁,實施同等待遇。然而督查組發現,一些地方和金融機構并未做到“一碗水端平”,在規模上“重大輕小”,在身份上“重公輕私”,在地域上“先內后外”。
同樣反映突出的,是到銀行屢屢“碰壁”。“銀行都會拉出一個規模排名,行業前20強可以放貸,中小民營企業只能‘靠邊站’。”英利國際置業副總經理楊曉榆在督查組座談時直言,民營企業貢獻了80%以上新增就業,但最近兩三年民企不僅排在國企后面,連外企地位都比不上。不能因為“出身”不一樣,參與市場競爭的難度和結果就不一樣。
“在落實支持民間投資相關法律法規方面,存在規范性文件內容‘打架’,項目審批程序繁瑣,甚至一些文件規定不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導向等問題,主要原因是地方政府職能轉變還不夠到位,就加強市場監管和促進民營企業發展的統籌考慮不足。”重慶市政府法制辦高級法律專務謝建軍表示。
從第一階段對9省(區、市)實地督查的情況看,企業對這兩年政府服務態度轉變普遍予以好評,不過對政府辦事效率仍有不少“吐槽”,認為是從“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變成了“門好進、臉好看、事不辦”,一些基層干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支持民間投資缺乏積極性。
“政策落實的關鍵在于中央與地方權、責、利的清晰劃分與界定,中央把握大方向,地方應該出臺實打實的、有針對性的實施細則。”學平大健康監事會主席周靜渝說,《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養老服務業的若干意見》印發之后,很多地方出臺了配套文件,但具體該如何投資無從下手,最后出現投資不足、投資亂象不足為奇。
對于民間資本來說,投資猶如押寶。以投資中石油為例,相較于國有資本,民間資本想要進入中石油的“未動用儲量”難度很大。一如中石油內部人士所言,“中下游的市場化程度高一點,因此較易于改革;對于上游來說,地方及民營的資金有限,而剩下的區位資源也并不優質,因此上游的混改總體推進難度不小,三桶油在上游占主導地位的格局,短期內難以改變。”事實上,我國的石油經過這么多輪勘探,剩下的優質資源寥寥無幾。
這意味著,有資金引入需求的,更多的是開發有一定風險的區塊,民資要參與就只能冒險了,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從民間資本的投資實踐看,目前民營企業不愿意投資有多個因素,除了一般制造業形勢不好外,很多國家放開的領域沒有投資經營權,結果很多領域民營企業都退出來了。一如業內專家所言,“民營企業投資是要掙錢的,如果不能掙錢,那還不如不投了。”所以,鼓勵民間投資不能只喊喊口號,關鍵要把政策落實,免除民間資本的“后顧之憂”,避免民資尚未收回投資又被“清理”出市場。
從實地督查的情況看,地方動真格、出實招、多讓利,支持民間投資的政策才能落實好,民營企業才能得到“真金白銀”。
例如,在長春市農安縣合隆鎮,榮發集團董事長孫亞坤告訴前來走訪的督查組:“作為吉林省擴權強縣試點縣,企業的審批手續基本可在農安縣直接完成,甚至只需找一個部門、送一趟材料。以前三個月才能辦成的手續,現在三天就好了。良好的投資環境吸引了不少民營企業前來扎根發展。”
不管怎么說,企業都是實體經濟的主體,如何降低困擾企業的用工、用能、用地、物流、融資、稅費等高成本,才是實體經濟實現好轉所需要考慮的。
買什么都貴,這是國人的切身感受,這還是在石油、基礎資源價格十分低迷的情況下。更何況,還有環境污染等眾多隱性成本需要承受。
高成本意味著制造業競爭力削弱。此前美國波士頓咨詢集團出具的一份調研數據顯示,“中國制造”成本已接近美國。該報告分析了全球出口量排名前25位的經濟體,以美國為基準(100),中國制造成本指數是96,也就是說,同樣一件產品,在美國制造成本是1美元,那么在中國則需要0.96美元,可見雙方的差距已經極大地縮小了。
“下一個世界工廠”印度似乎已經漸成雛形,“龍象之爭”或將正式展開。2015年第四季度,印度以7.3%的增長率成為全球增長最快的大型經濟體。而中國GDP增長僅為6.8%,從此失去世界第一的桂冠。制造業往東南亞轉移已經不是新鮮事。其中,越南正在升起。隨著奧巴馬來訪、TPP獲準加入,越南將會對中國若干產業形成替代。
中國經濟高成本是綜合性的,其中重要的一塊就是房地產。有識之士早就指出,高房價不僅會綁架中國經濟,遲早還會埋葬中國的發展成果。今天預言的前半段已經實現,后半部分要怎樣才能避免?如果不能扭轉高房價對中國經濟的綁架,不僅中國經濟的轉型升級成為鏡花水月,甚至還可能對經濟形勢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5月份中國最重大的經濟事件,顯然是權威人士談經濟。這篇長文里面,權威人士提到股市、匯市、樓市要各自回歸本位,并且說,甘蔗沒有兩頭甜,需要下果斷決心。
當然,房地產也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中國經濟運行還有更深層次的邏輯。正如商業模式可以決定企業興衰,經濟發展模式則可以決定國運興衰。權威人士的講話,我個人認同其中每一個字。就看在實際執行中,能不能真的做到了。

“供給側改革”的概念提出之后,引發了對中國需要什么樣的改革的思考。盡管這一改革具有廣泛的內容,包括“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補短板”,但歸根結底就是要理順政府和市場或企業之間的關系。在健全的市場經濟條件下,市場本身在調節產能和庫存、補短板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因為市場本身也會有失敗的時候,政府就需要承擔市場所不能起的作用,補救市場的短板和失敗。但不管在怎樣的情況下,政府不能取代市場去調節經濟活動。一旦政府取代了市場,經濟活動就會嚴重失衡。
中國在過去很多年積累了那么龐大的產能、庫存,在一些領域出現嚴重短板,就是政府和市場作用嚴重失衡的產物。從這個角度來看,供給側改革的核心就是“去杠桿”,尤其是去制度杠桿,即政府干預市場經濟活動的種種手段和方法,包括顯性和隱性的制度。
因為企業是國家經濟發展的主體,人們開始去探究企業所面臨的各種制度杠桿的成本和制約。近日《人民日報》整版發表了對53家企業所做的實地調查,再次說明去制度杠桿的重要性。調查發現,困擾企業最大的就是制度性成本。這里所謂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就是由于體制機制問題而造成的經濟、時間和機會等各種成本。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經濟改革的重點就是要下放行政審批權,給企業更多的權力。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
在很多地方,一些用來幫助企業降低成本的政策,要不淪落為空頭支票,要不到最后反而增加了企業成本。政策松綁表面化,理論上為企業帶來了便利,但實際上卻增加了企業的成本。
這份報告所揭示的現象并不讓人驚奇,因為稍微了解中國經濟現狀的人都知道,這些現象是存在于中國經濟中的痼疾。
為什么改革越多,體制的弊端就越多越嚴重?
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鄭永年認為,中國改革的總方向是要實現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型。在1980年代,改革的目標就是分權,要政府向企業分權,但1980年代分權的主線是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的分權。1980年代更提出了迄今仍然有效的改革口號,即“小政府、大社會”。政府小了,社會就可以長大。類推也可以說,“小政府、大企業”,政府小了,企業就可以大起來。市場或者社會的進步都和行政體制改革有關。
這幾年的實踐表明,行政審批權的下放很不理想。那些含金量很大的權力,各級政府機構還是舍不得下放,另一些權力下面沒有能力接和接不住;而那些沒有含金量的權力,下面又不想接。這就是中國的現狀。從理論上說,市場要在經濟活動中起決定性作用,但市場運作所需要的自由(也就是權力)仍然掌握在政府手中,作為經濟活動主體的企業仍然沒有足夠的權力。同時,政府盡管仍然掌握著很大的經濟權力,但其在經濟方面已經很難作為。這樣,就出現了“權力閑置”狀態。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目前經濟增長缺乏動力的現象。
實際上,中國迄今仍然沒有改變“府內市場”的格局。當然,從政府與社會關系來說,也沒有改變“府內社會”的局面。在“府內市場”或者“府內社會”的體制下,市場和社會都被有效控制,市場和社會高度依賴政府,自治空間很小,兩者都在政府設定的空間內活動,即從前所說的“鳥籠經濟”。
由此看來,這些年來改革沒有達到改革所預期的目標,原因就不難理解了。要讓市場和社會發揮決定性作用,就首先要把市場和社會做大。如果不讓企業和社會成長起來,制度杠桿成本不會有實質性的變化。為什么市場和社會成長不起來?因為在很多方面,不同的政策之間沒有任何有效的協調,出現互相矛盾甚至互相抵消的情況。例如政府一方面呼吁分權(給企業和社會),但同時很多政策方面的做法則是限制市場和社會的成長發育。盡管市場空間的發展已經具有了法律的合法性,但仍然有很多政策在限制著市場的發展;社會空間更是面臨著更多的制約。
他認為,如果真的要去制度杠桿,就必須結合十八屆三中全會和四中全會兩個改革方案。同樣,四中全會的建設法治社會的改革方案也必須到位。無論是過去的改革經驗還是現實情況都表明,要真正有效地去“制度杠桿”,改革不能僅僅著眼于政府或者官僚體制側的改革,還要同時著眼于市場和社會側的改革,只有當市場和社會壯大之時,供給側的改革才會具有可能。
(《中國經營報》2016.5.25、《創業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