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的鳥

○江志強

泰戈爾的鳥

○江志強

近些日子以來，馮唐譯本《飛鳥集》成為一個熱門的文化話題。作為泰戈爾的“超級粉絲”，我沒有讀過這個譯本，卻因此事而撥動了久未顫動的心弦，牽出了一只只童年的飛鳥，牽出了那漸行漸遠的鄉村歲月。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家鄉讀小學。語文老師是從城里來的，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林裊裊。我們這些山里的孩子，私底下給她取了個外號——林鳥鳥。對此，“林鳥鳥”老師毫不生氣，坦然受之。

時間長了，我們發現，林鳥鳥很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呢。她愛笑，愛唱，愛跳舞，從不對我們發脾氣。她是班主任，將手中的“權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時常在課余時間，帶著我們來到校園后面的小山上，一玩就是大半天，而我們的功課卻很好。

靜下來的時候，林鳥鳥喜歡讀書，一讀就到深夜。我家住在學校后面，站在院子里，一抬頭，就能看到林鳥鳥的宿舍。每逢晚飯后，我時常看著林鳥鳥宿舍的窗戶，粉紅色的窗簾被一盞桔紅臺燈映襯著，林鳥鳥的影子映在了窗簾上，燈影綽綽，優雅溫馨。時隔多年，林鳥鳥那靜心讀書的影像，還映在我的心間，從未黯淡。

在那樣一個年紀，林鳥鳥不啻為我們這幫山村孩子心中的女神呢。誰敢說林鳥鳥一句壞話，我們恨不得跟他死磕，甚至群起而攻之，絕不讓林鳥鳥受半點委屈。

終于，在一個日落時分，我進入了林鳥鳥的宿舍里。原因是，那次考試不及格，林鳥鳥要給我補課。一進門，一股清雅的氣息撲面而來，像蘋果的清香，更像書本的墨香，絕非市井女子所用香水的“俗味”。很自然地，我的目光移到書桌邊那個梧桐木簡易書架上，書架分兩層，一層是教科書，另一層是“閑書”。所謂“閑書”，就是大人們所說的那種跟教科書無關的書。其中一本，封面樸實，不厚不薄，一小截粉色書簽伸出頁角，那就是泰戈爾的《飛鳥集》，譯者是鄭振鐸。知我喜歡讀書，林鳥鳥開心不已，像是忘記了補課的事，而是拿起那本《飛鳥集》，將其中的優美詞句讀給我聽，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她吟詩時的馨甜而富有激情的情景：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憂思在我的心里平靜下去，正如暮色降臨在寂靜的山林中……

記憶最深的，是林鳥鳥將那本《飛鳥集》借給了我，為期一個月，同時給我布置了“作業”，將泰戈爾的一句經典詩句背過：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么你也將失去群星了。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僅僅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便將那本書一字不落地抄了下來，在“交作業”的時候，我將那句詩的英文背給了她：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you also miss the stars.

林鳥鳥怔怔地看著我，目光中滿是欣喜，美麗的臉龐上，像校園外的那片澄澈的湖，清波漾漾，草翠花香。

我問林鳥鳥，這些詩歌的作者，是哪個地方的？離咱們村遠嗎？

林鳥鳥笑了。她說，泰戈爾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唐僧取經所到的“西天”，就是他的家鄉。他也來到過咱們中國，那是1924年……

聽著林鳥鳥的講述，我似乎進入了泰戈爾的世界，自此，美麗的詩句走入了我的生活。

當同學們知道我的故事后，竟爭著搶著背誦《飛鳥集》。林鳥鳥開心極了，她帶著我們，在春天的周末，來到田野里，來到山崗上，來到小河邊，集體誦讀著：白云謙遜地站在天之一隅。晨光給它戴上霞彩……塵土受到損辱，卻以她的花朵來報答……

林鳥鳥是在我們小學畢業考試結束之后調走的。臨走時，她的眼睛里溢動著淚珠，她挨個抱著我們，難舍難分。那是我第一次見林鳥鳥落淚，也是最后一次。因為，自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這些年來，我心里一直積存著一句話，后悔當初沒有告訴林鳥鳥：那回沒考好，其實是我故意的，我是為了去老師那個讀書的宿舍里看看。是老師，把美麗的風景帶到了我們這些孩子的心里，風景化成了種子，有一天，開出了清新的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