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悔

陳蔥蔥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不會那么自以為是地給他“恩賜”，更不會在他拒絕時，正顏厲色地批評他。

第一節班會課上，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穿著極其樸素，但自我介紹卻與眾不同。——短短的幾句話，充滿了智慧和幽默。我很快了解到他的基本情況。他生活在農村，家境不夠寬裕，但他從小聰明懂事，體貼孝順；他有較強的領導能力，學習成績優異。自然而然地，他成了班長。他不負眾望，不僅工作做得十分出色，而且各科成績遙遙領先。

那天，學校組織新生訂校服。班上的孩子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臉上露出喜悅。只有他神色憂郁，一言不發。我心有所動：他家經濟狀況不好，肯定沒有錢訂校服，我應該幫助他。我讓全班學生安靜下來，鄭重地說：“學校有規定，對于家庭條件特殊的學生，可以免費領取校服。我們班分到一個名額，我想把它讓給班長，你們同意嗎？”話音剛落，班長“騰”地站起來，“不！我不要！我不需要特殊照顧！”他聲音顫抖，臉漲得通紅，但語氣十分堅定。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既難堪，又憤怒。我嚴厲地質問他：“這是什么態度？考慮到你家庭貧困，但品學兼優，老師才擅自作主把這個名額讓你給。你不僅不珍惜，反而當面頂撞老師，你捫心自問，你這樣做對得起誰？”面對我劈頭蓋臉的質問，他慢慢地垂下頭，眼里溢滿了淚水。這孩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看著他低垂的頭和倔強的臉，我停止了對他的批評。

事情看似就這樣過去了。然而，從那以后，再也不見他燦爛的笑臉，不聞他開心的笑聲。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總是孤獨地、靜靜地坐在教室里，無視同學們穿著嶄新的校服在教室里的快樂身影，也堅決拒絕穿上那套免費的校服。偶爾有同學想拉上他一起活動時，他會冷冷地拒絕；對待我，他也避而遠之，不再親近。他就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向日葵，風吹折了它曾挺得筆直的自信的軀干，雨澆滅了它內心的自尊與自傲。他變得是那樣的頹廢與自卑。

他的表現觸痛了我敏感的神經，我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自己，我錯在哪里？把唯一的名額不經商議地讓給他，這有錯嗎？——這當然沒錯，無論從哪個方面講，他都是不二人選。但是，我選擇的處理方式顯然是錯了。我想當然地以為，品學兼優的他心里裝滿的應該是陽光與自信，他不會忌諱“貧窮”二字，因為人無法選擇出身，貧窮不是他更不是他家庭的錯。現在看來，我當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與可笑啊！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隱藏著一些不愿為人所知的秘密，一旦被暴露，人的自尊、自信就可能土崩瓦解，尤其對于心智尚且不夠成熟的孩子來說，這一點尤其突出。我當初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自以為給了他一抹暖陽，卻不知道，這不是暖陽，而是摧毀他自尊的風暴。唉，我當初的想法與表現是多么愚不可及啊！

孩子，現在的我，讀懂了你。你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顫抖的緊握的雙拳，低垂而倔強的頭顱，是否想告訴我，你有權利保守家庭貧窮這個秘密？是的，這是你最基本的權利，老師有責任、有義務和你一起保守這個秘密，更應該相信，你有能力、有信心在不遠的將來改變家庭的命運，但因為一時糊涂，老師把你的秘密抖落到了太陽底下。老師錯了，對不起！如果一切能回到當初，你還愿意做當年那個內心溫暖、自信樂觀、充滿陽光的班長嗎？！

（作者單位：保康縣熊繹中學）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