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在日本江戶時代的傳播及原因探析

關鎧含

摘 要：江戶時代是日本漢文學史上一個黃金期。近世詩經的傳播，可謂儒林繽紛、名家鴻儒輩出。儒者是這一時代《詩經》傳播的主體，朱子學派、古學派、陽明學派等儒家學派疊起。江戶時期教育、印刷非常發達，文字得到大量普及。隨著商業出版的出現，《詩經》傳播也完成了由“寫本時代”向“印本時代”轉變的使命。隨著教育的發展，《詩經》傳播場所變成以藩校為主，接受群體也不斷擴大，為普通大眾所接受。同時，《詩經》對江戶雅、俗文學繁榮發展、文藝題材多樣化提供了豐富的養分。

關鍵詞：《詩經》；日本；江戶時代；傳播；原因

一、江戶時代的《詩經》研究

經歷了中世紀數百年的戰亂與分裂后，日本終于獲得了平穩發展的機會。江戶時代幕府以儒教輔武道，維系了長達三百余年的文化興盛，并為后來的明治維新儲備了文化資源。與幕府的學府相呼應，各藩的藩校在培養儒家學者方面也不甘于后，此外，民間學者建立的學孰，甚至深入偏遠的鄉村。兼儒兼醫的地方學者也承擔起傳承經典的任務。在這樣的條件下，《詩經》獲得了在町人、僧侶和學童中較好的傳播機會，有了更多的學人將精力集中于《詩經》的研讀和理解。

江戶時期日本學者有關《詩經》的著錄總數約460種，在這460種之中，有260余種可以證實至今尚存，而且其中60余種有刻本、活字本或影印本。從這些數字中，不難理解《詩經》在學人中享有的重要地位。可以說，在那個時代，除了中國之外，很少有國家出現過這么多的《詩經》刊本和研究著述。

由于朱子學享有幕府官方學術的地位，《詩經》研究宋學的影響自然無以比擬。朱熹的《詩集轉》成為最重要的教材，也是學人解詩的基本依據。勸善懲惡之說，不僅在漢詩、漢文領域成為宣告自身價值的旗幟，而且也是新型讀本小說借以表明自身成長價值的旗幟。隨著商業發展帶來的市民文化需求，甚至把《詩經》納入到俳諧、川柳等通俗文學素材范圍之中，這些都是以往沒有的現象，可以說在中國也不很多見。

江戶時代的藩校是文化教育的中心，自然也是《詩經》教育的中心。藩校的教育內容多種多樣，規模不等。藩士子弟都要強制性進入藩校學習，而庶民子弟是不得入學的。全國藩校的教學方針都是所謂文武兼備，教育內容則是以四書五經的“素讀”和習字為中心，在武藝方面，也加上了劍術、槍炮、柔道、射擊、馬術等?？梢哉f，江戶時代的《詩經》研究得到很大的發展，正與那個時代文化教育的發展和明清詩經學的東傳密切相關。

二、諸學派的《詩經》研究

（一）朱子學派的《詩經》研究

據江口尚純《江湖時期〈詩經〉關系書目》和《江戶時期〈詩經〉關系和刻本目錄》，在江戶時期有260余位學者寫有關《詩經》的著述，其中著作最多的是大田錦城，有15種，其次是中井履軒，有10種?？v觀江戶時代的《詩經》研究，影響最大的莫過于朱子學派。其勸善懲惡之詩說，早已超出了詩歌研究的領域，成為整個文藝中最通行的價值口號。在江戶后期，盡管已經出現了對此說懷疑的聲音，甚至有學者以激烈的言辭加以否定，但是仍有文人學者把它作為提升作品價值的實用廣告貼在作品上，在讀本興起的過程中，讀本作家在高聲宣稱自己作品的意義時，使用最多的字眼就是勸、惡、揚、善這四個字了。不僅曲亭馬琴對自己的作品每每加上勸惡揚善的招牌，就是那些留下作品不多的作者，也不忘以詩三百的勸懲作用來反襯自己作品的實效。

在朱子學派中，中井履軒《詩雕題》是一部代表性的著述。解句說篇，不離道德，這是朱子學派最主要的特點。中井履軒論《詩》，最值得注意的特點是理學論詩、刪詩活動和“諷誦涵泳”的鑒賞方法。如中井說“安成劉氏曰：此言學者格物致知之功知之事也”。此言詩者之誠意、正心、修齊、治平之道。在以理說詩方面，中井大得朱子之精神。此外，他還主張刪詩，自編與《毛詩》《詩集轉》不同的新本子?！豆旁姷盟帯贰豆旁姽派肪褪歉鶕@種想法編出的《詩經》刪節本。他刪詩的主張，首先是要刪去那些“淫詩”，在《詩雕題》中，他曾經談到那些“淫詩”不利于兒童教育。同時，他還主張把魯詩刪去，理由是魯詩是“僭詩”。朱熹詮釋《詩經》核心問題和方法論，是他提出的“諷誦涵泳”。在這一點上，中井履軒也竭力涵泳篇章，尋繹文義，辨別前說，以求確解。如他認為孔子所說的《關雎》之美，是指色音而言，而不是像后世儒者挖空心思從思想道德方面找出各種理由。

江戶時期三百余年，可以列舉不少平生篤守朱子學的學者，但是中后期逐漸出現反對派，轉向折衷漢宋之學的學者漸多。就是在朱子學派學者的著述中，在研究方法和訓解方面也有些受到明代詩經學的影響。

（二）古學派的《詩經》研究

江戶時期朱子學是官方學術，到了德川中期，出現了它的反對派——古學派。古學派以復古的名義尋找一條走出朱子學的路，實際上則是提倡新學。以復古之名，行求新之實，是當時的異端思想。崛川學派的伊藤仁齋、伊藤東涯、萱園學派的荻生徂徠等人，都主張擺脫朱子學，復歸中國古代之學。和朱熹大講詩經的勸善懲惡功用不同，崛川學派和萱園學派是從人情的角度來肯定詩經的。徂徠認為《詩》是因事而理，而非理學者所說因理而為詩。

（三）陽明學派的《詩經》研究

江戶時代陽明學派的先驅者是中將藤樹，繼其之后，熊澤蕃山、佐藤一齋等人都是江戶前期和中期陽明學派的巨人。藩山的學問目標在于適應現實實踐，他的這種實用主義價值觀，滲透到他對詩經的研讀中，就是把對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否有益看成讀《詩》是否有用的第一標準。藩山還主張為“人道”而讀詩，人道，即指為人之道、人世之道。所以他解《詩》，就試圖在詩經中找出有益于人道的道理來。

三、《詩經》之于江戶文藝

一部《詩經》在日本的接受史，就是日本文學和文藝與詩經接觸結合的歷史。江戶時代是町人文藝即市民文藝蓬勃發展的時代，而《詩經》的研究滲透到民謠的整理闡釋，滲透到歌舞伎與能劇的創作演出當中，這不僅可以窺見當時詩經影響可見一斑，也可以考察詩經在結合了日本的神道觀念與“風雅”等審美意識之后的新風貌。最有代表性的是歌謠《越后石臼歌》、歌舞伎《積戀雪關扉》和謠曲《關雎》作品中的《國風》變奏。不難發現。它們對《詩經》的解釋，依據的全是詩序。這說明雖然幕府以朱子學為官方哲學，但對這些作者來說，朱熹《詩集傳》的影響并沒有壓過《毛傳》，而伊藤仁齋等的人情詩經說也只是得到少數儒學者的響應。《詩序》《毛傳》在具有漢文修養的知識分子中始終享有最高的地位。這些作品都試圖運用《毛傳》歷史學方法來對本民族的抒情文學加以闡釋，同時具有以詩歌向民眾進行教化的詩教意識。

在江戶時代的各種文藝形式中，都不難發現作者從詩經中獲取的養分。小林一茶邊學《詩經》邊學俳句的做法，給當代俳句泰斗金子兜太以啟示。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細微的體式表現更多樣的生活，是日本文藝家時代相繼的追求，總有一些作家希望能用日語來再現《詩經》的古樸、醇厚和自然。江戶中后期，文人寫作漢文小說的漸漸多起來。在這些作品中，常常仿效中國小說引用詩經增強詩情的寫法，特別是那些本人對詩經情有獨鐘的學者撰寫的“戲作”，更是把引用《詩經》中的詩句作為一種表現手段。中井履軒戲編《昔昔春秋》，將桃太郎等民間故事柔和在一起，而用“春秋”筆法寫出來，其中就有多處仿效《左轉》中人賦詩言志的做法而加以改造，讓《詩經》中的詩句從擬人化的動物口中說出來。將詩經與日本兒童喜愛的動物故事結合起來，創作出兒童喜聞樂見的漢文故事，或許是作者嘗試的初衷。

四、傳播原因

（一）傳播主體

德川時代武治轉為文治，各地開始設立藩校。在最盛時期，全國藩校多大255所以上。大抵各藩都有藩校之設，藩校不斷為振興地方文化輸送杰出人才?！对娊洝方逃峭ㄟ^這種平臺而獲得傳承之機。代表性的藩校有津藩日新館、米澤藩興讓館、水戶藩弘道館等。儒者在本地開設的家塾是面向町人和鄉民子弟的教育組織，這些家塾似乎并沒有年齡和身份的嚴格限制。在學習期限上也似乎相當靈活。這些顯然是教育者適應市井和鄉村生活的結果。有些詩經作者就是在城鄉開設家塾的教師。這些儒者，在教學之余，潛心著述，也把《詩經》的影響，傳播到都會市井、窮鄉僻壤。

（二）傳播方式

如果說寫本可能多只為一位作者或數名讀者多用的話，那么印本的出現則必須以有較多的人需要為條件。日本從古代到中世紀，公文書、筆錄紀實自不用說，物語、日記等文學作品，都無一不是寫本流傳，向不通文字的人們以音讀的方式傳遞。然而到了江戶時代，從儒家經典、歌書類書、到小說畫本，從求學問到求娛樂，各種書籍大量印制和販賣，使得社會上的信息流通狀況為之大變。

（三）流通體系

江戶時代的京都是書籍流通的重鎮，名曰“本屋”的地方很多。它即是出版機構，又是銷售機構，兼有今天所謂的出版社、印刷廠、新書店三者的功能。新書在自家鋪子販賣，也向其他書鋪批發?！氨疚荨币哺阕鈺鴺I務，書在一定期間內有償出借，到后來，租書業務就由舊書店來做。書店主人也開始走出書店，到官府豪門去搞外賣，還有了專營圖書的行商穿梭于各地。日本書店這種走出門營業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可以說，詩經在日本古今的流傳，正離不開這樣的流通體系。

江戶時代是《詩經》東傳日本的高潮時期，日本諸多思想家吸收和接受了《詩經》中的儒家思想，并結合日本國情加以闡釋和創新，其不僅影響了日本社會，而且根植于日本傳統文化之中，揭開了漢學在日本發展的新篇章。

參考文獻：

[1]張寶三，楊儒賓.日本漢學研究續探：思想文化篇[C].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2]祈曉敏.江戶時期的日本詩話[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

[3]劉敏慶.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史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4]王曉平.日本詩經學史[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9.

[5]王曉平.日本詩經學文獻考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2.

[6]劉岳兵.日本近代思想史[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

[7]趙沛霖.海外詩經研究對我們的啟示[J].學術研究，2006（10）.

[8]張永平.明治以前日本詩經學變遷[J].安徽文學，2008（10）.

[9]張永平.日本《詩經》傳播史[D].山東大學，2014.

[10]張小敏.日本江戶時代《詩經》學研究[D].山西大學，2013.

[11][日]家井真.『「詩経」研究の近況と課題』[A].二松學舍大學人文論，第44輯，1990.

[12][日]白川靜.『詩経一中國の古代歌謡』[M].日本：中央公論新社，2002.

[13][日]村上吉広.『詩経鑑賞』[M].日本：東京二玄社，2005.

[14][日]高橋敏.『江戸の教育力』[M].日本：筑摩書房，2007.

[15][日]江口尚純.『江戸期における「詩経」関係書目』，『詩経研究』[J].20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