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遇到賽壬：神話中的理性之歌

孫菁曼湖北省襄陽市第五中學高三（34）班

奧德修斯遇到賽壬：神話中的理性之歌

孫菁曼
湖北省襄陽市第五中學高三（34）班

史詩名作《奧德賽》是“理性之歌”的典型代表，奧德修斯在海上經過賽壬島嶼的過程典型體現了它“理性之歌”的特征。賽壬的故事展現了人類與知識之間的復雜關系。賽壬迷惑過往的航海者是依靠“知識和智慧的許諾”，其歌聲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吸收力，在于它代表著不同于形式理性的敘述力量，擁有所有過去發生的知識。奧德修斯戰勝了這一兩難：若是獲得了知識，那么生命就會被賽壬奪取，在此也就無所謂獲得了知識；然而在保證生命的前提之下，人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知識。奧德修斯忍受了身體被綁在柱子上的痛苦，才獲得了寶貴的“知識和智慧的許諾”。這是對奧德修斯更是對人類理性的贊美。奧德修斯遇到賽壬的意義在于指明：那些充滿著苦難的生命里的溫暖與歡樂，讓我們愿意接受苦難的挑戰：這是理性的選擇。

《奧德賽》；奧德修斯；塞壬；理性之歌

《奧德賽》講述的是特洛伊戰爭之后英雄奧德修斯歷經十年返鄉的故事。故事中奧德修斯在海上經過賽壬島嶼的經歷，給人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那神奇的歌聲實在令人浮想聯翩——歌聲究竟是怎樣地優美動聽，而奧德修斯一行人的舉動又代表著什么？

一、奧德修斯為什么要遇到賽壬？

1.動因：展現人類與知識的復雜關系

奧德修斯遇到賽壬是在他和伙伴們在離開喀耳克之后遇到的第一個危險。雖然賽壬這種長著翅膀的半人半鳥類生物也帶著神奇的色彩可以引起讀者的興趣，但是相對于其他奧德修斯所遇到的困難（在巨人的島嶼遇到的危險以及在賽壬之后遇到的怪物斯庫拉等等）而言，賽壬出現的這一段好像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意義——他們按照女神所說的話安然無恙地繞過了賽壬的島嶼。事實上，奧德修斯與賽壬的這一段故事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對于整部史詩所傳達的對于人類命運的思考而言是不可缺少的。

賽壬的故事主要展現的是人類與知識的復雜關系。

為何賽壬這幾個唱歌的“鳥人”和知識扯上了關系？因為，“詩是那個時代的奢侈品”①，在荷馬的時代，詩歌并不是指聲樂上的引人迷醉，而是側重于內容上的引人入勝。也就是說詩歌就是見識的代表。而賽壬的擁有極強的遠程感察能力，甚至可以媲美無所不見的宙斯和過目不忘的記憶女神耐莫蘇涅的女兒繆斯。她們依靠“遠視”的能力不離開自己的島嶼來知曉世間所發生的事情，賽壬們是憑借凡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廣博見聞來誘惑人類的。

我們可以看到，并不是“美妙的歌聲”使人忘乎所以——“欣賞了我們的歌聲再離去，見聞更淵博/我們知道在遼闊的特洛亞阿爾戈斯人/和特洛亞人按神明的意愿忍受的種種苦難/我們知悉豐饒的大地上的一切事端”②，在這之后奧德修斯才“我心想聆聽，命令同伴們給我松綁”，也就是說奧德修斯是在聽到賽壬們說到那些事情時才開始向同伴使眼色要求松綁的。

這里還有旁證。在奧維德的《變形記》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在女戰神彌涅瓦（Minerva）拜訪九位文藝女神所在之處時，看到了九只喜鵲。這九只喜鵲原本是珀拉城的王珀洛斯的女兒，在與九位文藝女神的歌唱比賽中戰敗而變成了喜鵲。關于比賽中雙方歌詠的內容有詳細的記載，珀洛斯的女兒們唱的是天神和巨人之間的戰爭，給了巨人許多不應得的榮譽而貶低了天神；文藝女神方面則歌頌了女神克瑞斯的事跡。文本中并沒有記述雙方歌喉的只言片語，而對于歌詠的內容則是幾乎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了。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見詩人并不是歌詠事實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應當是歌詠者對于事件的看法，對于所歌詠之事表達的自己立場。所以賽壬不僅僅是見識廣博，他們還擁有極高的智慧，她們的歌聲可以給人類以知性上的啟迪。

在《海妖的歌》一書也提到了賽壬迷惑過往的航海者是依靠“知識和智慧的許諾”。這一觀點最先是由阿斯卡隆的懷疑派哲學家安蒂奧許斯在公元前1世紀在《善與惡的極端用語》中提出，之后羅馬的西塞羅也持這一觀點。③維科也提到在《奧德賽》中指出，“在贊美一位說書人把故事說的好時，說他講故事就像一位音樂家或歌唱家”。④“塞壬的歌聲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在于它代表著不同于形式理性的敘述力量，擁有所有過去發生的知識，特別是最近發生在奧德賽身上經歷的經驗。”⑤可見當時的社會（至少是在大多數主流文學作品中）對于歌唱這件事情，主要的注意力是放在歌詞也就是歌詠的內容上的，輕視（忽視）歌聲本身對于聽者的誘惑力。這也是人類理性的發展導致的一個方面，人們不再迷信世間擁有能令人喪失心智的歌聲，而去關注歌聲所傳遞的信息，它的理性的一面。

2.矛盾：知識的誘惑和生命自由之間

我們看看奧德修斯一行人在經過賽壬的海島時所處的狀態。

除了奧德修斯以外的其他水手都被蠟封上了耳朵，賽壬的歌聲對他們來說就是虛無。這一描寫與許多人的認為的民眾是十分相像的。大部分普通民眾并沒有對于真理和知識的強烈追求，他們生活著這個世界上，但是就像被塞住了耳朵的水手一樣，對周遭的一切不聞不問。他們是安全的，但是他們卻也是悲慘的，因為他們無法聽到賽壬的歌聲，他們連見到真理的模糊的背影被沒有機會。

但是奧德修斯呢？他選擇被捆綁在柱子上，他聽到了賽壬們的歌聲。但是必須注意的是——奧德修斯只是聽到賽壬召喚他所說的話，并沒有真正聽到他所希望聽到的內容。從原文中可以看到賽壬們只是說“我們知道在遼闊的特洛亞阿爾戈斯人/和特洛亞人按神明的意愿忍受的種種苦難/我們知悉豐饒的大地上的一切事端”，若是想知道這些事情的具體內容，我認為奧德修斯非得到賽壬的島嶼上去不可。這里就構成了一個矛盾——獲得知識和失去生命的矛盾。若是獲得了知識，那么生命就會被賽壬奪取，在此也就無所謂獲得了知識；然而在保證生命的前提之下，人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知識。

精明如奧德修斯也只能聽到賽壬誘惑人類所放出的那一點信號，并且那還不是免費取得的，他還要忍受身體被綁在柱子上的痛苦。這份痛苦可以理解為是失去自由的象征。而奧德修斯雖然忍受著失去自由和精神痛苦的折磨保存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對于賽壬的渴望卻永遠保存在記憶中，這會使得他永遠記得自己的知識的不完滿，對知識的好奇會形成終生的痛苦。

真理的大門至今還沒有呈現在人類的面前。是的，人類是不可能完全地獲得真理的，人類只能有兩個選擇：要么麻木地生活直到生命完結；要么因為看到了真理的那么一點影子而不斷追尋，并且在過程中還要忍受折磨。水手是前一種人，而奧德修斯就是后一種人。那些因為聽到歌聲而失去生命的人，確實是可貴的，但是從人類歷史發展上來說并不比奧德修斯更加值得稱頌，那些完美的理想主義者。

二、奧德修斯離開卡呂普索的意義

噶的修斯的這一選擇與在遇到賽壬之前的那個選擇直接有關。他們在女神卡呂普索的地方呆了一年之后決定要起航回家。這一在故事中看似理所當然的情節在上述分析之后就有了不一樣的意蘊。女神卡呂普索在不得不放奧德修斯回家，需要注意的是：奧德修斯如果不離開女神，那么他們就可以得到永生。如果決心起航，那么他們還會遇到許多的危險和犧牲。

這里闡明了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人一生下來就是要接受苦難的。正如奧德修斯，如果他繼續留在這里，他就可以躲開之后那些令人難受的經歷，但是如果是這樣，那奧德修斯就不能稱其為人了。他已經遠離了“人”這一生物所注定要走的路，長生不老只是你不再為人的象征。而奧德修斯的決心起航就昭示了這樣一個信息：人生是充滿著苦難艱險的，但是必須正視這一切并且勇敢去面對。明知前方等待著的絕不是令人欣喜的東西，我們還是只能向前，這就是命運，也是作為一個人所能做的最的努力。

三、苦難里的溫暖才是生命的意義

上述的敘述并不僅僅要闡明人生命的脆弱和命運的不可預測，而是讓我們在看清楚上述幾點之后依然認真地完成我們的生命。史詩中的奧德賽并不是某個具體的人的象征，而是全體人類的集合體。即使遇到再危險的困難，即使同伴接連死去，奧德賽作為永恒的人類命運的原型是貫穿故事始終的。所以雖然有無數人承《奧德賽》是一部甚于《伊利亞特》的悲劇，我們在閱讀中得到的感受卻遠比悲傷要復雜得多。

《奧德賽》是理性發展下的人類對于自我生命的探索之歌。木心說《奧德賽》是陰柔的，《伊利亞特》是陽剛的，人類在成長中將最明亮的犧牲收回——那些犧牲過于脆弱難以產生價值，取而代之的是節制忍耐的智慧。“胸中沸騰著崇高的熱情”，“弄虛作偽而愛好宏大氣派”，“愛好阿喀琉斯那樣的狂暴的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人類現在處于“血氣仿佛已為反思所冷卻，而反思是審慎之母”，“愛慕攸里塞斯那樣以智慧擅長的英雄”的時代了。⑥

然而我們終究這樣畏畏縮縮的生活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們要避免的，或者說極力避免的，沒有意義的犧牲而已。“奧德賽不僅代表著人類犧牲與放棄的苦難史，而且代表著通過苦難走向和解的出路。”⑦正如前文所說，苦難是人生而必定遭受的。必須經歷苦難并不是說生命中只有苦難，那些充滿著苦難的生命里享受到的溫暖與歡樂，讓我們愿意遭受苦難的擺布，這才是理性的選擇。

注釋：

①陳中梅：《神圣的荷馬——荷馬史詩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14頁。

②本書所引用《奧德賽》中譯本原文除特別注明外，均采用王煥生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本。

③關于《海妖的歌》著者對于此觀點的看法這里不再贅述，對海妖有興趣的讀者可閱讀Vic de Donder著.陳偉豐譯，《海妖的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出版。

④維科：《新科學》，商務印書館1989年第一版，第464頁。

⑤陳旭東：《重思<啟蒙辯證法>——奧德賽回鄉之路的雙重解讀》，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評論2009年00期第269頁。

⑥維科：《新科學》，商務印書館1989年第一版，第473頁。

⑦陳旭東：《重思<啟蒙辯證法>——奧德賽回鄉之路的雙重解讀》，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評論2009年00期第267頁。

[1]陳中梅.神圣的荷馬——荷馬史詩研究[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4.(1).

[2]陳中梅.荷馬史詩研究[M].譯林出版社,2010.5.(1).

[3]毛德信等.外國文學簡明教程[M].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 2009.8.(1).

[4](英)多佛等.古希臘文學常談[M].華夏出版社,2012.9.(1).

[5]維科.新科學[M].商務印書館,1989.6.(1).

[6]奧維德.變形記[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5.(1).

[7].Vic de Donder著.陳偉豐譯.海妖的歌[M],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4.4.(1).

[8]荷馬著.王煥生譯.奧德賽[M].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5.(1).

[9]木心.文學回憶錄[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10]陳旭東.重思《啟蒙辯證法》——奧德賽回鄉之路的雙重解讀[J].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評論,200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