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古典小說的鑒賞

周先慎

中學語文教學的主要任務是幫助學生掌握語文工具， 提高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 這是毫無疑義的。但語文課本中還選了相當比例的古今中外各種體式的文學作品， 在對文學作品進行講析時， 鑒賞也是不能回避和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方面， 這應該也是毫無疑義的。這就是說，中學語文教學還應擔負一部分培養學生具有初步文學鑒賞能力的任務。

文學鑒賞同其他門類的藝術（電影、音樂、繪畫，等等） 鑒賞一樣， 都是對藝術美的一種感知和判斷， 都是一種審美活動和審美體驗。審美能力是一種特殊的思維能力和感受能力。但是文藝鑒賞并不神秘。可以這么說， 人人都在鑒賞， 人人也都有過鑒賞的經驗， 不同的只是有自覺和不自覺之分， 以及高低、深淺、雅俗之分罷了。文藝鑒賞能力是一種素養， 而且是人生的基本素養之一。文藝鑒賞能力高的人，審美情趣必然也是高的， 他的人生的精神境界以及人生的追求， 應該也是高的。不能輕視審美教育在精神文明建設中的意義和作用。中學語文教學中的文學鑒賞， 主要在于培養學生鑒賞的自覺性， 培養健康高雅的審美情趣， 培養對真正的藝術美認識和判斷的初步能力。低級庸俗的審美趣味靠文學鑒賞教育來提高以丑為美的錯誤判斷（ 這種判斷在各種藝術鑒賞活動中都屢見不鮮）靠文學鑒賞教育來糾正。

文學鑒賞， 或者再擴大來說藝術鑒賞， 有其共同的規律。一般來說， 會欣賞文學的人也會欣賞繪畫和音樂， 能欣賞詩歌的人也能欣賞小說和散文。但是懂得不同藝術門類或文學形式的特點， 則更有利于對這種藝術形式的作品進行鑒賞。下面就結合中國古典小說的一些特點， 來談談古典小說藝術鑒賞的一些基本門徑。

小說是文學作品中一種主要的敘事文體，它在反映和表現生活的藝術手段上， 與以抒情為特色的詩歌有很大的不同。詩歌中也有敘事詩一類， 但詩歌的基本特點是抒情， 是通過意象和意境的創造來抒發詩人的感情， 表現他對生活的認識。詩歌中不一定有人物出現， 詩歌中的人物往往就是抒情主人公——詩人自己。詩歌中物我往往是融合在一起的， 他寫的是梅花、菊花， 反復吟詠以后就會發現， 原來這梅花或菊花就是詩人自己的化身， 至少是他某種情感或精神品格的表現。小說就不同了， 它主要是通過具體可感的生活場景， 通過人物的活動， 特別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矛盾沖突）及其發展來反映現實， 表現作者對生活的評價的。小說一般都通過生動感人的故事情節來創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小說作者主要是以主人公的遭際命運去吸引讀者， 感染讀者， 引導他們去愛他之所愛，恨他之所恨。

對任何形式的作品進行藝術鑒賞都必須注意整體把握。所謂整體把握， 首先是指在思想與藝術的結合上去分析問題、認識問題； 其次，是指多方面、多角度， 從有機聯系中把作品的各種構成要素當作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來認識。分析鑒賞小說當然也不例外。但也有分析鑒賞的切入點， 或者說某些關鍵的環節， 對于認識評價一篇小說的思想藝術價值是至關重要的。

一、人物

小說是以創造人物形象為主要手段和主要任務的一種文學形式。中國古典小說從雛形期的六朝志人志怪開始， 就注意并逐漸形成了著意刻畫人物性格和塑造人物形象的傳統。一篇小說的思想藝術成就， 作者所創造的藝術美，集中地體現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人物形象是小說藝術創造的中心， 也是我們分析和鑒賞一篇小說的中心。也就是說，分析和鑒賞中國古典小說， 最基本的是要從分析人物形象入手。

分析人物， 首先要分析人物的思想性格，分析這種思想性格有什么樣的思想內涵和社會意義。 例如唐代傳奇《柳毅傳》， 到底是一篇批判包辦婚姻的社會問題小說呢， 還是一篇贊美人間美好品德的道德問題小說呢？ 這就要從分析兩個主要人物柳毅和龍女的思想性格及其所包含的社會意義來確定。柳毅身上所表現出來的主要思想性格是： 正直無私， 見義勇為，恪守信義， 講求操守。他是一個落第書生， 自己的遭遇并不好， 但當他得知龍女的不幸遭遇并希望得到他的幫助時， 出于同情和義憤， 便毫不猶豫地為龍女傳書， 解救了龍女的危難。他這樣做不是為了愛慕龍女的美色， 也不是為了得到酬謝。盡管他對龍女不無愛慕之心， 但當龍女的叔父錢塘君為了表示對他的感謝， 要脅迫他跟龍女成婚時， 他斷然拒絕了。因為在他看來，“殺其婿而納其妻”是一種不義行為。他始終堅持“以義行為之志”，“以操貞為志尚”，即使有所想望和留戀， 也能夠為了正義和操守而“自約其心”。龍女則是一位感恩知報、溫柔多情的少女， 她對柳毅的愛和執著追求， 是有感于他的義行和高尚的品德。作者最后寫兩個人終于結成美滿幸福的婚姻， 是以這種喜劇的結局來表達作者對男女主人公優美品德的肯定和贊美。由人物的思想性格和作者在塑造他們時所傾注的熱情， 我們便可以判斷， 作者是在我們民族傳統美德的深厚土壤中概括出這兩個形象的， 而通過這兩個優美形象的創造， 作者表達了他對社會生活的道德評價， 寄寓了他崇高的美學理想。包辦婚姻不過是小說故事發生的一種背景， 并非小說的命意所在。

人物的思想性格是由環境決定的， 并且總是從人與人的關系中顯現出來的。成功的作品中， 人物的思想性格還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得到發展。因此， 要正確地分析和把握人物的思想性格，必須注意人物與環境的關聯， 注意人物之間的關系及其發展。例如唐代傳奇《霍小玉傳》， 寫霍小玉在跟李益“極其歡愛”的“中宵之夜”，突然流涕悲泣， 向李益吐露她內心的隱憂： “妾本倡家， 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 恩移情替， 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 不覺悲至。” 孤立起來看，這樣的表現是有些反常的。但作者在小說的開頭特意交代了霍小玉的身世遭遇和她所處的具體環境： 她是已故宗室貴族霍王的小女， 但由于是婢女所生，“出自賤庶”，霍王死后便為諸兄弟所不容， 被逐而淪落為倡女。這樣的出身遭遇和眼前的身份、地位， 使得這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對森嚴的門閥等級制度和一般貴族公子貪色虛浮的習性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和高度的警惕。這樣聯系起來思考， 就會認識到她那種看似反常的表現， 正是完全合乎她的性格邏輯的非常正常的表現。她的這種在通常情況下與年齡不大相稱的深沉、老練、早熟的思想性格，正是不合理的殘酷的門閥等級制度造成的。這種由人物與環境、人物與人物關系中顯現出的人物的思想性格， 可以幫助我們發掘出小說的深層意蘊， 準確地認識到小說豐富深刻的社會意義： 《霍小玉傳》是一篇揭露和批判門閥制度罪惡的社會問題小說， 而不是一篇單純表現“癡情女子負心郎” ， 譴責男子背信棄義的道德問題小說。

長篇小說《水滸傳》中的魯智深、李逵、林沖、武松等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 也無一不是跟他們出身遭遇的具體環境相統一的。林沖的思想性格， 主要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能忍，對統治者的欺侮忍辱負重， 委曲求全；另一方面則是好義， 喜歡結交英雄人物， 又喜扶危濟困， 克己待人。小說一開始就寫他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物， 八十萬禁軍教頭， 又有一個漂亮的妻子。他在高衙內的欺侮面前忍氣吞聲， 因為他怕高俅， 要想保官、保妻、保家庭， 這跟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魯智深就迥然不同。他后來思想性格的轉變， 不僅是因為想要拼命保住的東西全部失掉而統治者對他的迫害仍不停止，終至于將他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同時還因他另一方面好義性格的發揚光大。他對陸謙特別恨， 就因為陸謙原來是他的朋友， 竟伙同高衙內來謀害他， 是一種背信棄義的行為。在《風雪山神廟》這回書的開頭， 作者特意寫了李小二這個人物， 交代了他以前得到過林沖的救助， 這不僅是為了情節發展的需要， 還為了向我們點示林沖好義的性格， 因為這也是他后來思想性格轉變的重要基礎。《水滸傳》聯系環境有根有據地寫出了林沖思想性格的特點及其轉變， 就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統治的黑暗和罪惡，揭示了“ 官逼民反” 的思想傾向。由此我們就能具體地認識到《水滸傳》所取得的高度的現實主義藝術成就。

《紅樓夢》更是這樣，人物的思想性格一經和周圍的環境作比較， 便立刻顯現出不凡之處來。例如寶玉的姐姐賈元春被選為貴妃， 是賈府中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闔府上下， 包括主子和奴才， 幾乎都為此歡欣鼓舞， 唯有寶玉無動于衷。金釧兒被迫害投井自殺， 王夫人和薛寶釵認為是“奇事” ， 極力為殺人行為開脫罪責；賈政認為此事傳出去有辱家聲； 甚至連一些地位命運同金釧兒相近的奴隸傭人， 也以為既然已經給了銀子事情就算了結了， 表現出令人吃驚的精神麻木；唯有寶玉一人對她的慘死懷著深沉的悲悼， 以致“五內摧傷”，喪魂失魄， 久久不能忘懷。這樣聯系周圍的人物一對比， 我們就很容易看出賈寶玉思想性格的獨異特出、不同尋常之處來， 進而深刻地理解《紅樓夢》創造這一典型形象了不起的進步意義和美學價值。

二、情節

分析人物是鑒賞小說的最重要的環節， 也是鑒賞小說的入手處。可是人物在小說中并不是孤立的， 他們總是在具體的環境中活動， 總是同各色各樣的人物產生不同的關系。人物的活動， 人物間的相互關系， 就構成故事情節。情節是人物性格的歷史。要正確、深入地分析人物， 不可能離開對情節的分析。中國古典小說， 尤其是宋以后的白話短篇和長篇小說， 跟民間的“說話”（說書）有著深厚的淵源關系，因而形成了注重故事情節的藝術傳統。古典小說中情節型的作品居多， 一般都是有頭有尾，故事生動曲折， 引人入勝， 總是在生活的流動中完成對人物性格的塑造。因此， 分析鑒賞中國古典小說， 就更不能忽視對故事情節的分析。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優秀作品， 總是將故事的演進同人物性格的刻畫結合起來， 表現出很高的藝術水平。

宋人話本《錯斬崔寧》在情節的組織安排上就頗具匠心。小說的主要命意是揭露昏官的胡亂判案，草菅人命，在情節的安排上就著意讓讀者了解被冤殺的陳二姐和崔寧的善良無辜。這是一篇公案小說， 但官府判案的過程寫得十分簡略， 而罪犯作案的過程， 如何進屋偷錢，如何驚醒劉貴， 二人如何搏斗， 又如何劈死劉貴等卻寫得十分具體詳細。同時對陳二姐在聽了丈夫賣掉自己的戲言后， 如何借宿鄰居， 凌晨出走趕路， 又如何在路上遇到崔寧， 兩人結伴而行等種種情形也詳加敘寫， 正面詳寫還意猶未足， 又在不同場合通過人物之口幾次重復，以提醒讀者的注意。陳二姐與崔寧的善良無辜，以及誰是真兇都揭示得一目了然， 那么官府的昏庸糊涂， 政治的黑暗， 陳二姐與崔寧的受屈蒙冤， 無須多費筆墨， 就已十分清楚并極有說服力地被揭示出來了。另外， 這篇小說的情節是雙線發展。全篇故事以劉貴的被殺分為前后兩大部分， 前后兩部分都是雙線。前一部分，一條線是劉貴與大娘子的活動， 另一條線是陳二姐的活動， 兩條線有分有合； 后一部分， 一條線是眾鄰里、王員外、大娘子的活動， 另一條線是陳二姐和崔寧的活動， 也是有分有合。而全篇的故事則以十五貫錢來貫穿和綰合。劉貴的戲言， 陳二姐的出走， 小偷的入室殺人，崔寧的無辜而受牽累， 無不與十五貫錢有關。因此， 情節的發展雖然多有穿插分合， 卻一點也不散亂， 而是顯得井井有條、緊湊集中。這樣我們從作者對情節的提煉和組織的匠心中，不僅能深入地體會到作者的愛憎感情和小說的命意， 而且還能得到一種藝術的美感。

中國優秀的古典小說大多善于編織故事，但又都不是為曲折而曲折， 生動曲折的故事情節是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 表現主題思想。《聊齋志異》中的名篇《促織》， 從捉促織到斗促織再到獻促織， 圍繞著一只小蟲的得失、優劣、勝敗， 情節的發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極盡曲折之能事； 而這都是為了表現成名一家的悲劇命運和與此相關聯的主人公喜怒哀樂思想感情的變化， 并最終落實到揭露最高統治者皇帝的享樂腐化生活帶給人民的深重災難這一深刻命意上。因此， 小說所寫雖然只是捉促織、斗促織這種農村中習見的尋常小事， 隨著情節的曲折變化， 我們讀來卻有驚心動魄之感。

三、構思、細節及其他

分析人物和情節是鑒賞古典小說的最重要的兩個環節。尤其是人物， 可以說離開人物就沒有小說藝術， 離開人物就談不上小說鑒賞。但除此而外， 小說的藝術創造還表現在許多其他的方面， 我們還應根據不同作品的特點， 從多方面去分析， 才能得到全面、準確、深入的理解和認識。

藝術構思， 作家根據他對生活的體驗和認識， 在結撰作品時的總體設計和構想。作品的藝術構思由作品的主題思想所決定， 受到作家思想的制約， 同時又為表現主題思想服務。藝術構思在具體作品中有著多方面的表現， 包括情節的組織安排， 人物的設計配置， 藝術描寫上的虛實詳略，等等。因此， 考察一篇作品的藝術構思， 對準確地認識作品的思想傾向， 深入地發掘藝術形象的社會意義， 以及探尋、體味作者的藝術匠心， 都是很有意義的。舉例來說，前面提到《促織》是揭露統治階級的享樂腐化生活帶給人民的災難的， 為了表現這一思想，這篇作品在藝術構思上非常巧妙。它不是對統治者作正面的揭露， 而是采取了一種以小見大的獨特視角， 把筆墨集中在一只小蟲上來寫。如果孤立起來看， 小說所描寫的生活細節和場面， 不過是成名捉促織、斗促織的過程和情景，顯得十分瑣細平凡， 作者縱然寫得逼真傳神，栩栩如生， 它本身也并不具備撼動人心的性質。小中如何見大呢？ 作者的構思是采用提供背景以顯示意義的獨特手法， 在故事的開始和結局處巧妙而精要地交代事件發生的背景。前面是“ 宮中尚促織之戲， 歲征民間” ； 后面是“ 以金籠進上……上大嘉悅， 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有此前后呼應的背景提供， 原來看似瑣細平凡的描寫便頓生光彩， 顯示出深刻的社會意義。成名一家興衰榮辱的命運和喜怒哀樂的感情變化，都系于一只平凡的小蟲促織， 而歸根結底原來都決定于皇帝的享樂需求是否得到滿足。這樣意味雋永、發人深思的藝術構思， 充分顯示了作者在提煉生活、處理題材上以小見大、平中見奇的匠心與功力。

細節是生活的血肉， 也是小說藝術的血肉。隨著中國古典小說現實主義藝術的走向成熟，細節描寫就愈來愈豐富細膩， 愈來愈占居重要的地位。像《紅樓夢》這樣通過日常家庭生活的描寫來表現重大社會主題的作品， 離開細節幾乎可以說就很難真正認識它的藝術成就。即如《三國演義》這樣的在藝術上以粗線條勾勒為特色， 以情節取勝， 以宏大的戰爭場面取勝的作品， 有的細節描寫也是十分精彩， 在藝術鑒賞時是絕不應該忽視的。例如赤壁之戰中，小說在龐統授連環計之后， 接寫周瑜在勝券在握的大好形勢下并沒有沾沾自喜，坐待勝利，而是親自登上山頂視察敵陣。當他看到曹操的戰船排合江上， 連成一片， 最易縱火焚燒時，心中十分高興。這時小說寫出了一個十分精彩的細節： 突然一陣風吹來， 將旗角卷起從周瑜的臉上拂過， 使他猛然悟出如果沒有東風便將全計落空， 因而急得大叫一聲， “ 口吐鮮血” ，“不省人事”。這一細節同前面曹操危在旦夕卻輕敵麻痹橫槊賦詩的描寫形成鮮明的對比， 表現了周瑜作為一個杰出的主帥謹慎精細、臨戰沉穩的精神面貌， 從一個側面揭示了戰爭雙方勝敗的原因， 同時又為后文諸葛亮借東風的情節伏筆。

其他如語言（包括敘述語言和人物對話）、環境描寫、氛圍的渲染烘托等， 也是我們在古典小說的藝術鑒賞中應該注意的， 由于篇幅的限制， 就不在這里一一論列了。

（選自《中學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