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沉浸于仰望天空（組詩）

陳平

一個人的空曠這些年來 我一直向遠方眺望群山靜默 原野空曠鳥雀們將身影 保持與大地平行我常常一個人 在風中把自己抱緊只身走在雞犬相聞 阡陌縱橫的鄉村我看見樹上的旅人 衣衫襤褸在颯颯的風中 顫巍巍不知疲倦的奔走它們提著自己的骨頭一片一片無聲地穿過蒼茫的夜幕那些還在趕路的河流

在不斷地衰敗 叫苦

被命運多次折彎 變形而半夜的白霜 卻一粒粒愈加地堅硬我日漸枯槁的身體 被寂靜反復清點當無邊的暮色 像一地流動的冷墨沉寂地向我大片潑來當黃昏的落日 像一輛沉重的卡車一次又一次 向我緩緩地逼近為什么我的眼睛 卻噙滿了悲傷的淚水一支杯子被我打碎早上起來 我還沒有將昨日的風塵 用臉帕徹底洗凈一支杯子 突然被我輕易打碎緊接著 向四周潑灑了一地的水我的目光還來不及轉身一只活得比我干凈的杯子就這樣 遺憾地離開了人世離開了 我那沾滿污垢的嘴唇帶著滿地蕪雜的碎片帶著那些擴散的裂紋還帶著那么多 直抵人心的傷情一只杯子 還沒有好好活滿一歲它就這樣 意外地碎了一地這讓我 過多的責備自己要是我緊緊牽住它的手也不會 在這樣清冷的早晨讓它松開了 自己脆弱的生命整整一天我抱緊胸口身體里，裝滿一只透明的杯子有一些事物，正在逼近有一些事物 正在逼近

這日漸不安的紅塵我已活了三十個春秋 十分不易黑色的風雨 填滿了凹凸的一生人事紛繁 世道變更這些年處處設防 踩著別人的蹤影有一些事物 正在逼近

這日漸焦灼的肉身逼我交出 內心的抵抗和白銀多年來 我兩腳趔趄 行走江湖我已是一個身背懸崖的人沒有多余的溫存 容我輕輕地轉身有一些事物 正在逼近

這日漸躁動的靈魂仿佛一輪夕陽墜落遙遠的地平讓我親自 馬上領受夜的黑景多少次在風中逆向而行命運的重錘 仍敲打著骨頭的堅硬這么多的冷這么多的冷 像萬能膠一樣每天都黏得很緊每一股鋒利的寒流兇猛地灌進了大地的肋骨讓那么多衰敗的草木承受天地間最殘酷的殺戮飛鳥止于奔跑 走獸止于嗥叫曠野止于沉寂 房屋止于靜默你我止于 一場曠日持久 不堪的回眸這么多的冷 容易

塞進一個人的身體和靈魂帶著淤積的灰暗

帶著沉重的霧嵐帶著深冬里一只被忽略的麻雀的卑微和寒顫帶著塵世的炎涼與悲歡在萬籟俱寂的半夜

在夜闌人靜的深更不用風吹

就能 輕易地瓦解了他的內心我喜歡沉浸于仰望天空在夜晚 我喜歡沉浸于仰望天空我喜歡 披著滿天輕薄的暮色然后久久佇立 望著那些一言不發的星辰它們從來不在 白天露出美麗的身段只有在空寂的夜晚 沉默不語依然不停地閃爍著悲憫的光線鳥瞰著蒼茫的塵世和大地 徹夜未眠那么多的發光體 空曠著數百萬噸的孤獨這么多年來 它們還是以前的那個樣子星是一樣的星 光是一樣的光而我在塵埃飛揚 物欲奔涌的人世中我時常把自己 一遍一遍的搬運從破曉搬到落日 從初春搬到暮秋從原野搬到鬧市 又從眾人的身體搬回自己的骨頭一些被拋擲出去的言辭 仿佛落葉和白紙一般一層層的覆蓋在 陳舊不堪的身體和骨骼上當北極星突然掠過我的頭頂讓我不得不彎下腰去俯視自身從頭上看到腳底 從皮膚進入內心最終在身上 沒有找到一處閃爍的光源而我始終確信我仍舊是 塵囂中不會發光的一粒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