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式文人家具的設計理念

文/ 朱方誠（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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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式文人家具的設計理念

文/ 朱方誠（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摘要：本文以明式家具的設計理念為論述目標，將其產生的社會背景，文化土壤為討論依據，重點研究明式家具由“文人參與設計”具體內容，深度剖析明代文人在社會意識形態演變中的主導作用，在資本主義“萌芽”的生產關系基礎上，明代文人樸素的人文主義精神在滋長，并且以“亞文化”的面貌出現，引領社會的審美時尚、生活情趣以及精神追求，進而影響主流文化，突出了明式家具的主要成因是文化精神與設計理念的影響所致。

關鍵詞：設計倫理；文人精神；設計理念

明式文人家具的設計理念，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課題，因為任何藝術品類的創作理念，都是藝術創意發生的原動力。在明式家具的研究方面，一開始就是以形態美、材料美、造型美來展開的，就像所有對待古典工藝美術品的考證一樣，很少有人關注到“設計”精神層面的研究。三十多年來，筆者對明式文人家具的認識也是從八十年代初認識到形態美，八十年代中后期認識到結構美，2005年以后才逐步認識到明式文人家具設計理念美。

回顧先賢們對明式家具探索的歷史，從上世紀二十年代古斯塔夫?艾克（德）、楊耀，到八十年代的王世襄、陳增弼等專家，他們開啟了科學地研究明式家具的偉大學科，讓我們撥開迷霧，看到了古代匠師為我們留下的意境高遠的歷史瑰寶。在明式家具上所體現的優秀品質中，最能令當下的中外設計師們敬佩的是，明代文人家具凸顯了封建社會末期的一種人文精神，這是復興華夏審美理念的鑰匙。今天我們要“賞析、解讀、傳承” 明式家具，唯有認真品味明式家具歷史內涵，了解明代文人匠師創作家具時的內心意識，把握當時社會生產、消費家具時尚的普遍觀念。

明式家具在為社會應用的年代里，自然而然地服務于社會，形成鮮明的家具消費倫理，從而劃分涇渭分明的社會職能分類：即宮廷家具、商賈家具、文人家具、田園家具、宗教家具五大分類，這種以家具使用者的消費立場和審美情趣為依托的設計理念，使得明式“文人家具”的精神理念得以掌控全局，成為明式家具設計理念的主導。所以，我們要引導當今社會消費者們賞析明式家具、倡導當下設計師們解讀明式家具。因為，要向中華民族下一代傳承明式家具文化精神，必須要由傳授品“魚”的技巧提升到打漁的技能。

圖1 明雙勾如意馬蹄腿琴桌

意大利《威尼斯雙年展》曾有一句廣告語叫做“少講些美學 ? 多講些倫理”，把設計理念的核心——倫理，提高到非常重要的高度，說明當下國際設計界對東方藝術中所強調的“倫理”有了新的視角。因此，對于古代家具設計中的倫理?精神?理念，我們有必要進行深刻的反思。

設計理念的差異造成造型語言的不同是確實存在的。例如：明雙勾如意馬蹄腿琴桌（圖1）與清拐子龍變體琴桌（圖2），同為東方家俬，二者之間就有著不同時代的文化烙印，有著不可調和的理念沖突。而且，即便是同代的設計師，由于個人興趣不同，也會如此。例如：同樣在美國喝牛奶長大的，有著東方血統的建筑設計大師貝聿銘和雅瑪薩奇（日裔），他們對現代設計語言的認識與運用有著不同的理念，就形成了二人作品精神風貌的迥然不同。貝聿銘設計的中國銀行香港大廈、伊斯蘭藝術博物館、日本美秀美術館，體現了現代主義的風格特征，卻隱含著東方的文化內涵。而雅瑪薩奇的紐約世貿中心雙子樓，西雅圖世博會廊架、威爾遜公共學院則更多地體現了現代折衷主義的風格，彰顯了西方哥特式建筑的骨骼元素。由此可見，不管是時代造就的理念，還是個人精神造就的理念都是需要我們深刻研究的，這是傳承文化精髓重要的，也是唯一的手段與途徑。

圖3 家具理念生成系統表

一、理念的屬性與意義

就哲學而言，理念是“看法、思想。思維活動的結果”，上升到理性高度的思維觀念才能叫“理念”。在具體的工作、生活中一般先有意念，然后正確的意念上升成為觀念，觀念再經過實踐經驗的檢驗就會產生第二次飛躍，那才能成為理念 。

家具理念生成系統表：（圖3）

1、理念第一要素——倫理

倫理是一門討論道德責任、義務與權利的學科，是指在人與社會的相互關系中，應遵循的道理和準則。設計倫理：是滿足、適用、可持續發展應當是當下設計倫理體現的公認內容條款。企業（設計業）作為獨立法人有其特定的生產經營行為，也有企業倫理的要求，所以設計工作也是應該遵循行業倫理的制約的。

上世紀六十年代就創立的《價值工程學》的宗旨：“開發有必要的功能”。也就是設計倫理之一。例如“價值工程師們”為汽車方向盤上增加一個撥片器，就應當討論它帶來的功能便利是否有價值，又要耗費多少社會資源，給消費者增加多少錢的花費。所以，有了可遵循的社會性的設計倫理，才有今天家具工業中“辦公家具、民用家具、商用家具、休閑家具、交通家具”的社會職能分類。而手工業時代的明式家具，也是在使用功能即“坐具、承具、臥具、庋具、其它”五大類的基礎上，按照古典家具社會倫理職能，區分為“宮廷家具、商賈家具、文人家具、平民家具、宗教家具”五個門類（圖4）。其中宮廷家具為皇家官府使用，商賈家具主要酒家、青樓、富戶使用，平民家具是社會下層市民使用、宗教家具的使用場所主要有寺廟、祖廟、祠堂及大戶人家的香堂。而文人家具由于代表了社會設計和消費的重要層面，它的影響力是非常大的，代表了傳統家具的主要文脈。

設計倫理的載體之一：習慣、美感，例如：明式圈椅在人心中的形態是坐面下直接是四條腿，而清代設計的圈椅在坐面下增加了束腰及拋牙板二個構件，明顯多余，并且隔斷了圈椅從上到下的氣脈（圖5）。

設計倫理的載體之二：心理暗示，如：轎車尾部的排氣管在人心目中是應該隱秘的部位，以前的老款都是這樣，但是由于排氣管形態體現了轎車的功能檔次，所以一些新款對排氣管口進行了重點裝飾，但是有些車屁股下用大塊刺眼的銀色擋板，喧賓奪主，這種將隱私部位過分地突出，是很不合時宜的，這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2、理念第二要素——“精神”

?中華文人精神有哪些表述呢？

圖4 手工業時代的明式家具

孔子說：“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提出了文人不應該太看重吃喝玩樂等感官享受，體現了一個“儉”字；陶淵明說：“毋為五斗米折腰。” 提倡文人自愛、自尊，體現了一個“傲”字；范仲淹更是在《岳陽樓記》中豪邁地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表達了優秀的文人應該一心為公的高尚情懷。而明代文人的杰出代表王陽明則高瞻遠矚地站在人本主義的角度上說：“問道德者不計功名，問功名者不計利祿。”這是從人性向善的本質出發，客觀地倡導文人正確對待功名利祿，舍小我，成大義，有失有得做君子。

明代的文人精神，由于陸王心學將合理性建立在人的自然感情上，運用由內向外的道德價值一元論，把個人良知推到家庭倫理、社會規范，這是宣教社會正能量的一個新臺階。

?明式家具的精神體現：

上應返璞歸真、回歸自然的老莊哲學；中對齊家、治國的入世精神；下合耕讀萬年、獨善其身的處世之態。從明代文人精神的出發，是追求古代文人高尚的人生觀： 立身?立功?立言?立德。在明代，文人藝術思潮在王陽明的“行知結合”的“心學”感召下，尊重功能，淡化形式，簡約結構，省略裝飾，大體形成了尚簡、尚清、尚淡、尚精的藝術風貌，這是與明代的畫風，書道一脈相承的創作時尚。

圖5 有束腰扶手椅

所以，在家具及陳設上，理所當然倡導儀態雄健、氣度內斂、形制簡樸、工藝精湛的造型風貌。

明代文人家具及園林陳設的創造理念，應該說從元代就開始了，從元代開始，漢族士子曾經作為一個社會的“亞文化”，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在晚明時期，一部分失業的閑適文人懷才不遇，遠遁山林、無戀仕途，寄情于藝苑書齋，對天地萬物的純形式美進行了不懈的探索，于是有了《長物志》《遵生八箋》《園冶》等設計專論，為文人家具的設計提供了卓越的理論基礎。

二、華夏設計理念簡介

中國幅員遼闊，上下五千年，社會生活習慣也豐富多變，但是由于文化、宗教的相對統一，使得古代家具演變的文化脈絡還是比較清晰的。

圖6 商代壸門懸鈴俎（遼寧窖藏）

圖7 青銅三聯甗座（殷墟婦好墓出土）

?上古家具 祭神為大

在上古的蒙昧時期，我們的祖先在神學的籠罩下，氏族與國家都處于思想意識的比較低級階段，祭師們代天行責是天經地義的，加之中國早期流行席地而坐，所以從商代壸門懸鈴俎（圖6）青銅三聯甗座（圖7）都體現了這種神明為主宰的審美風尚。

?春秋戰國理念?功勝于形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思想意識在《周禮》的引導下已經發展得相當完備，而且是一個百家爭鳴，學術上較為民主的時代。對于設計理念的最精辟的論述，也處于那時的生產水平階段，文人們對社會生存的關注度高于其他，比較客觀地對社會貧富的平衡發展發表見解。如韓非說：“玉卮無當，不如瓦器”；孔子則云：“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表明了文人的形式與內容都不能偏頗的中庸理念。戰國彩繪漆案（見圖8）是很具藝術造詣的漆家具，體現出當時承具的理念比較單一，只要一個支承面就行。

圖8 戰國彩繪漆案（曾侯乙墓出土）

?兩漢理念?質華并重

西漢時期，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曰：“奇正雖反，必兼解以倡通；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若愛典而惡華，以兼通之理偏，似夏人爭弓矢，執一不可以獨射也。”在典（典雅）華（華麗）之間，劉勰的文藝批評標準是兩者都不可偏否，作者稱之為是一個“質華并重”的標準。由此可證明漢代絢麗多彩的漆家具藝術是文人的設計理念來支撐的。如漢代各式食案、書幾（見圖9），都是造型美觀獨特，裝飾秀美華麗，毫不惜工惜料，這與當時的經濟水平上升也不無關系。漢墓壁畫中的獨榻（河北望都）和漢代石榻實物相似，功能樸實，這也是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結果，而漢樂浪郡（今朝鮮北部）二楹冢壁畫中的坐榻就顯得很華貴。

圖9 漢代各式食案、書幾

?魏晉理念?舒適為上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民族大融合的時期，對于文化的互補有很大的好處，特別是一反儒家正襟危坐的生活倫理，把中亞和西亞的垂足坐或漢人認為不雅的踑坐都引入正堂，為了人體的舒適，改變了倫理規范。敦煌壁畫中的胡床可以雙人并坐，魏晉把陶憑幾放在牛車上，可以靠著踑坐，還有陶榻與各式憑幾、隱囊等的密切配合，都進一步加強了“倚和靠”的功能理念。而敦煌西魏壁畫《禪修圖》中帶扶手的禪椅，以及北魏司馬金龍墓漆畫出現圍屏榻（見圖10），都反映了人們追求舒適、尊貴的新倫理。至此中國坐具進行了偉大的變革，最初的“倚”子就這么誕生了。

?唐宋理念?倫理為大

唐代處于一個中國文化偉大的統一時代。一方面文人要尊重舊制，李世民盤膝坐在步輦上，以示正統，而另一方面，天寶三年（公元745年），高力士之兄高元圭墓中的主人，則足穿靴子登地坐在有官帽搭腦的椅子上，可見社會已經接受了垂足坐的新倫理。值得注意的是，椅背桿與搭腦連接處有仿斗拱的構件，說明其遵循了建筑構架的模式，從唐朝就定了基調，至于在一些唐代的仕女畫中所出現的腰圓凳，扶手椅形，應該是從西域傳入的一類造型，不一定入主流。

圖10 敦煌壁畫胡床、北魏司馬金龍墓壁畫圍屏榻

唐宋二代是中國封建社會漢文化全面發展的穩定時期，有近六百年，在文學、思想上多有建樹，在藝術領域內也多有創新，在生活藝術的理念方面更是有了很大的飛躍。家具上有了高案、桌，有了椅、榻。但是柳宗元《斬曲幾文》中的一段評論卻非常耐人尋味。文中說道：“末代淫巧，不師古式，斷慈柔木，以限肘腋，奇形詭狀，”說（上古條幾）“所貴乎直，圣主取焉，且為棟楹……以幾維量之，則君子憑之以輔其德”。從柳宗元這樣的文人都忌恨南北朝“憑幾”的情況來看，唐代還是看重儒學倫理，講究精神尊嚴，看淡舒適度的理念為主（見圖11）。

圖11 魏晉憑幾與漢直幾的不同用法

宋代的設計理念，仍是追求形神兼備，倫理為上，如仇英臨宋畫《浴嬰圖》、《秋興曉妝圖》都有所反映，江陰四娘子宋墓出土方桌、木椅也體現了當時的家具主要應對的是一般使用功能，僅能滿足通常的用途，高標準的人機功能還難以追求。

在元代造型美術領域，還是以漢文化為主導，元代山水畫與元青花的成就足以說明了這一點。但是，由于蒙古的游牧文化的移動性，導致家具設計以結構功能為主線發展，要求牢固結實，可活動拆卸，有收納功能。這類需求給家具設計理念帶來了新的轉機。加之元代是宗教、民俗多元化的時代，于是出現了象繪畫中記錄的如意足厚面方桌，帶抽屜的獸足三彎腿柜桌以及早期霸王棖方桌等，自此華夏家具又將翻開其嶄新的一頁。

三、 明式家具人文精神的體現

?明代文人精神與”亞文化”背景

按照現代大學“亞文化”蘊釀主流文化的學說來看，明代文人就業（做官）難的壞事，反而成了文人充實到各行各業的好事，改變了知識分子不與下層為伍的理念。明后期是天地之間盡山人的時代，無業文人響應王陽明心學的感召，頭戴山人帽游說于社會各界，對社會各界的文化提升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

圖12 搞束腰馬蹄腿騎桌拆卸圖

社會生活的平等意識也在覺醒，李贄、達觀和尚與何心隱都是宣傳平等意識，而遭官府迫害的文人。其中被稱“異端”說教的江西文人何心隱，曾是王陽明的學生，辭官回鄉，聚族人三千組建“聚和堂”，如合作社一般，自己生產經營，自辦學校教育族人，也自籌資金展開養老等項目，有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的色彩。而京官海瑞敢抬棺上殿，冒死諫嘉靖皇帝，雒于仁敢于以《酒、色、財、氣四箴疏》告誡萬歷皇帝，都說明當時的文人政權集團相對開明。

這些好兆頭反映到手工業的藝術提升上，自然有鮮明的人文精神體現。當然這類精神與狹義上的人文主義還是有差異的。但是客觀上起到了推動設計理念發展的良好作用。

1、天人合一的內涵精神

道家思想求返璞歸真，崇尚虛靈、簡約、清淡，簡約風格在晚明時代就非常深入人心。

《老子?道德經》中曰：“道學明物理，陰陽，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這是對事物一切應力相互顧盼的精辟概括。《周易?系辭》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因此，明式家具是特別強調序例、數律、規律的科學精神的體現。大多明式家具結構都是從人體的序律出發，如一張桌子的面、肩、腰、腿、足，是自上而下地生成（圖12），在這里明人樸素的設計理念是暗含了佐治?伯里曼物隨人形的藝術眼光。這位美國畫家把藝用人體的體塊分析與文藝復興的意大利建筑構件加以比較，充分展示了藝術的人文性、自然性和科學性的內在聯系，而這種理念，恰恰是明代文人，匠師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共識，以人為本的觀點明人肯定還沒有確立，但冥冥之中的意識卻是從“天人合一”樸素哲學得到的珍貴理念，使得明式家具能為后人所青睞，也為現代設計界所欣賞。

明代的五抹門以人形按照眉板、胸板、腰板、裙板來分割裝飾部位主次與體塊。還有燈掛椅的搭腦似美人肩，靠板、椅腿卻微微挓開，如站立的人微叉雙腿而挺立，代表人的尊嚴與矜持，水平線的椅面則讓人感受到寧靜、放松，靠背的“C”形或“S”形則體現了溫柔和愉悅的情感聯想。建筑構造的序律、植物結構的序律在文人家具中也體現得非常到位：頂、梁、枋、柱、礎是許多家具的結體模式，

花、蒂、葉、莖、根也是許多家具的裝飾程序，充分表達了“天人合一”的內涵精神。

凈化空間的本質精神

在明代農耕文化再一次受到崇拜，手工業社會的生活情趣也經濟繁榮而高漲，張成治漆、陸子岡治玉、楊鳴歧治銅、濮仲謙治竹、朱碧山治金銀、供春治陶……這種百花爭艷的藝術氛圍，烘托了質樸純正，簡潔雅麗的黃花梨家具，也提升了明式文人家具的陳設地位。從隆慶、萬歷開始，大漆家具的榮耀就逐漸讓位于清水素漆的硬木家具了，加之硬木上雕鏤、鑲嵌等格式裝飾手法容易開展，平面化的漆器裝飾只有拱手相讓，由新一代實木家具成為市場新寵。

圖13 明式四出頭官帽椅

但是，華夏形式美感從來就提倡素雅、簡潔的獨創性思維 ，禪宗暢想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宣揚“空”的美妙境界。所以，明代家具追隨凈化空間的本質精神是順理成章的。此外無業文人的逆反心理，也是促成明式家具簡約的重要因素。因為相對貧窮，索性大力提倡廢黜雕刻，崇尚線形美、書道美的家具風格

從宋代梁楷的“減筆描人物”，元代倪云林的簡筆寫意山水，到明代徐青藤的大寫意花鳥畫，都體現了中國文人在造型藝術上對簡約極致的追求。文震亨在《長物志》中說道：“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僅一幾一榻，令人想見其風致，真令人神骨俱冷。故韻士所居，入門便有一種高雅絕俗之趣。”“而后庭侈言澆花洗石，政不如凝塵滿案，環諸四壁，猶有一種蕭寂之氣味耳。”

圖14 弓背牙裹腿頂牙棖條桌

圖15 明早期頂牙羅鍋棖酒案

現代設計界的簡約主義是人本主義的信奉者，人本主義即以極少主義的理念，通過對抽象形態的不斷簡化，直至剩下最基本的元素來進行的藝術探索。特征在于取消藝術家個性的表達姿態，無內容、無主題、客觀化，表現的僅僅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純粹物。所以極少主義幾乎不要任何裝飾，信奉簡約主義設計師擅長做減法。這與明式家具成熟期的簡約形制是何其相似，也凸顯了明式家具設計理念的重要特質（見圖13）。而明式家具還借助中國書法的獨特魅力，以神人共賞文字表意功能附加在家具上，朝著言簡意賅的方向發展。我們從后期明式，清作紫檀家具上，尤其可以看到這種慣性的延續。（圖14）

回歸自然的功能精神

仿生與節儉情結是明式文人家具的又一精神特征，好比陶淵明寫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回歸自然體現了中國文人節儉、潔身自好的精神，由此在家具設計上產生了功能第一、環保至上的樸素理念。就像漢代以玉蟬象征不食人間煙火一樣，仿藤、竹也是明人崇拜植物旺盛的生命力與擁有生生不息的繁延力理想境界。所以，在艾克所著的《中國花梨木圖考》一書中，可以看到好些以木仿藤的家具型款，而在成熟期后階段的明式家具上，黃花梨仿竹器更是比比皆是，這是由于晚明硬木加工技藝日益成熟，更能駕輕就熟地將韌性好的硬木，打理成植物絲蔓環扣、芽節苞突的各種造型，而仿生理念也因此得到完善。

從洪武七年初創期的抽莖、吐芽的頂牙羅鍋棖酒案（圖15）到宣德年發展期卷葉、抱果的三彎腿托泥足圓香幾，可以充分體會到農耕文明意識在明代匠師的設計理念中占了很大的比重。

還有在仿天象地理的紋樣中，亂云紋、四簇云環紋都是明人的最愛，如冰地落花所引發的奇思妙想——冰梅紋，是一類西方觀念難以生成的圖案紋樣，也是對農業氣象一類學科崇拜的產物。 江南文人曾經作為一個社會的“亞文化”群，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懷才不遇的文化精英們遠遁山林野湖、無戀仕途，寄情于藝苑，對天地萬物的純形式美進行了不懈的探索，于是有了《長物志》《遵生八箋》《園冶》等設計專論，為文人家具的設計提供了卓越的理論基礎 ，奠定了為生活藝術化而設計的重要理念。

除此之外，明代還是一個市井文化盛行的時代，提倡和氣寬容，形成縱情放歌，追求華美、精致的生活品味。也促使商業，技工領域形成了認真探索，敬業向上，恪守專業的倫理底線，開創了謙和好禮，簡潔端莊的家具設計理念。

圖16 明頂牙羅鍋棖平頭案、清攢節變體棖條桌

四、明式家具的設計理念

明式家具的設計倫理是儒道釋三家兼而有之，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歷經歲月的洗禮，其構成的設計理念是代表科學、民主、以人為本的精神，其中有四個方面：遵循建構、強化結構、應對功能、淡化裝飾。與此相反，清式家具的設計理念則是：放棄建構，弱化結構，省略功能，強調裝飾。如明高扶手南官帽椅與清式如意搭腦太師椅，對比一下，就能得到清楚的答案，這樣一比，明代家具的設計理念就尤顯得先進、可貴了。這是中華家具上下五千年智慧的積淀，使華夏家具更臻完善，更加文雅脫俗，永放異彩。

（一）遵循建構。仿建筑構架是明式家具設計理念的一大亮點。

古代歐洲的建筑，由于多用石材的緣故，幾乎都是朝縱向拔高來取得天際線的豐富多變，而中國的建筑，如七千年前的浙江河姆渡文化，就有了豐富復雜的榫卯結構房屋，由于崇尚木架結構，所以大江南北的房屋多有懸挑的創意，有延展、騰飛之感，這種結構久而久之成了國人驕傲。

圖17 明式圓包圓方凳

1、懸挑。以一件一腿三牙的桌子為例，其四柱挺立，桌面像屋頂一樣噴出，四個站牙加強了桌面懸挑之后的支撐感和韻味，從形式上堅持了案形家具平伸的懸挑仿建筑構架。取到了古樸典雅的藝術效果。

2、抬梁。抬梁式的結構在家具中也是歷代沿用，它的斗拱并不是力學上的要求的連接件，而純粹是文化形式上的追求了。表明了文化傳承的因循關系。

3、明式六柱床的床柱和床的大邊連接處多有仿覆盆式柱礎的小構件。這一類可有可無的“墊圈”類構件，是一種尋求心理安慰的外在表現形式。

4、仿裝飾部位。壸門形式是明式家具的重要裝飾，大到床架圍子，案桌中心牙板圈條，小到椅子朝板的“亮腳”，其實都是有緣故的，山西丁村萬歷年大屋，檐枋下的花折線就是許多明式桌、案、幾的模仿對象。

圖18 明三彎腿六足香幾

（二）加強結構

1、重力意識

明式家具設計的結構意識類似于漢民族長期農耕社會的生活實踐，固定的生產環境需要穩固的建筑，對重力意識就特別敏感，所以像霸王棖這樣運用三角形支撐原理的構件，出現在明代就不足為怪了。

中國民諺“立木頂千斤”、“強柱弱粱”這類行話說明了木架的特點，在徽州黟縣，筆者就見到橄欖梁，中間粗兩頭細，既減輕了屋架重量，又加強了抗彎曲能力，如一件頂牙羅鍋棖平頭案，桌面下有牙板，羅鍋棖雙層托架，強度就可想而知，而清代的桌案下只是攢接料棖，毫無支撐力可言（見圖16）。

2、注重榫卯

明式家具設計的榫卯品類繁多，結構精湛，是舉世公認的，有雙榫、單榫、夾榫、勾掛墊榫……成為華夏木結構家具的一種驕傲，這種結構也成全了國人的一種普遍心理，即木工藝清一色為貴，不用釘，不用膠，成為了硬木家具的經典標志。

圖19 垛邊羅鍋棖矮老方桌

3、結構創意

由于明代匠師有高超的木構技能，所以明式家具設計就有玩味木構架的資本和形式。

例一：圓包圓羅鍋棖，這是一種夾榫半露，仿竹器的裹腳做法，為世界古典家具行業內少有的創舉，達到功能與形式的完美統一。圓包圓羅鍋棖也可以直接用作牙條的功用，對桌面、椅面進行支撐，提高強度。一物二用，使構架在富有變化中仍然保持簡約的特性。（圖17）

例二：復雜的束腰構架。西洋家具，一般都是噴面結構落在牙板上，用螺絲固定，做束腰的極少。而明式家具自宋代以后，高規格的桌子幾乎都要做“束腰”。有高束腰，一木連做束腰、裸腿開光束腰等等，尤其是裸腿開光束腰，在仿西亞佛像的石雕須彌座的基礎上，中國匠師僅用木構完美地搭起一個鏤空的構架，必須用束腰、托腮、露腿、矮老、滌環板開窗等一系列構件，才能搭建起一個值得木工界驕傲的結構，其四腿榫卯穿插爭讓的精細與復雜，令現代人嘆為觀止（圖18）。

例三：垛邊做法。即在并不太厚的桌面邊沿下，加一根復條，曰“垛邊”，既增加了桌面的強度，又造就了一種“厚訥”的敦實感。

圖20 明刻本廳堂陳設畫

還有一類將牙板平放過來，桌子大邊作劈開紋，形成三條半圓線平行的一種新型的桌邊，配上角牙的橫線構成的線形美也很有特色。（圖19）

（三）應對功能

明代文人匠師對于家具的實用功能要求，完全是追隨漢家文化傳統的，而且在適用和形式的統一方面，與今天倡導的有機功能主義不分伯仲。因而才成為值得現代設計借鑒的卓越范本。從各項功能上都可以看出明式家具有許多現代家具都難以達到的優秀品質。

1、人體功能。在應對人體功能上，枕腦、靠背、墊腰、支肘 、扶臂、坐腚、擱腳。各個方面可以說面面俱到，比如高靠背南官帽椅，弧形帶凹腔的搭腦應對枕骨；“S”形的倚板應對十二節胸椎和五節腰椎，軟屜藤面應對臀部髖骨，彎曲的扶手應對小臂肘部和腕部……。由此可見，作為封建社會科學欠發達的時期，明代匠師能夠憑借樸實而敏銳的直覺，把椅子的功能尺度調理到這樣精準，那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

2、禮儀功能：明式家具在適合社會角色中，除了大小、儉奢的形制外，在構件的形態上，也有很細致的倫理區別。椅子一類坐具中，官帽搭腦為高級別，圈椅、南官帽椅次之，構件的出頭、翹頭家具一般高于不出頭的家具，腿下有托泥的家具一般也高于沒有托泥的家具，這些形制再配合裝飾的繁簡、紋樣的品類，就能把各種倫理場合都一一區分。

3、陳設功能。陳設功能也是社會禮儀職能的主要表現，舉廳堂為例，明代廳堂主位后設屏風，前面設立三椅，正中間一把品位較高，并鋪錦墊，左右兩邊次之。（圖20）也有背靠天然幾——大長案的格局，應是遵循儒學綱常來定的。明代少方形的家具，今天的二椅一幾的待茶陳設，在明代，其中的“幾”往往是小平頭案來替代的。也許長方形的家具更適合明代家具陳設習慣常用的“丁”字型布局。

4、展示功能。中國的古家具，開始時對收納功能是忽略的，所以漢唐也許只有箱子，到宋代才有仿谷倉一樣的柜子，至于抽屜要到元代才有。但明代生活品質要求高漲，使家具的收納功能迅速提升。從悶戶柜到帶悶倉的圓角柜、方角柜，把封閉型的柜子一下就定了格，至于后來一悶到底，無梃的硬擠門柜出現，估計柜中都配有抽屜的居多了。

值得探討的是“裸”勝于“露”。萬歷柜到架格引發的“展示功能”。據考證，明萬歷年間，生活富足，中國出現了又一波收藏熱，甚至高于宋代的一波古玩熱。癡迷的藏家要將心愛的古董奉獻給親友分享，又要有一定的保護措施，在沒有玻璃的年代，就只有在柜上打上花格，顯示珍寶了。最初的式樣是把柜格放在像炕幾一樣的托架上的（圖21），后來又發明了四腿連做，并且亮格帶有戲臺造型的展示柜，這種以“戲臺”來烘托珍寶的理念，也只有崇尚象征性的東方才有此創意，自此，一種新的功能“露”被開發了出來，再后來，多有架式的展柜，完全沒有了旁板和后板的遮擋，藏品“裸”展，形成了新的展示理念，這是明式家具對世界視覺傳達設計的一大貢獻。

圖21 明式有托子萬歷柜

5、活動功能。包含著拆卸和折疊二大功能。這種多功能的設計看似漢代就有了，但是，由于它包含著豐富的功能創意的可能性，所以歷朝歷代都有不同的發明。漢代的高低足幾、晉代的胡床、宋代的交椅，明代的可拆卸家具主要是行軍桌和大型案幾及床，（圖22）而家具折疊多在交椅的基礎上演變而來，從仇英畫中的躺椅到傳世的活動躺椅中，更可以看到明代匠師為家具的功能用途提升所作的不懈努力（圖23）。

（四） 淡化裝飾

明式家具最讓人感觸的就是它一反封建社會奢靡、繁縟的藝術常態，而以全新的人文主義的風格展現給世人，清麗脫俗，簡約勁挺，似乎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前奏。明式家具造型利用主構件基本形修飾，減少雕刻，簡化雕刻。使用構架、線條為語言來完善其品格魅力。成熟期的明式家具大都簡潔大方（大致從萬歷—康熙年間），這一時期的技術無不浸潤著文人的審美情趣和生活品味，對提升明式家具的品質和品味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圖22 明式可拆卸翹頭案

圖23 仇英畫躺椅及實例

1 單件構件強化倫理提示：例如管帽椅的搭腦分有：直搭腦、官帽搭腦、面條搭腦、牛角搭腦、曲軸式搭腦，每種搭腦形式，其實適合某種階層的口味，體現某個等級的尊嚴和倫理（見圖24）。

2 組合構件造型夸張凸顯家具精神：這一例子是腿式：腿的形制在明式家具中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它直接左右著家具的等級感，讓人能體會到不同的氣場，即使沒有雕刻，形線上也流傳著一種豪華與樸素、張揚與內斂、粗獷與精明的精神特征。腿的形式有：直腿、馬蹄腿、膨牙鼓腿、三彎腿、抱球腿、踩珠腿、托泥開光腿式等。

3 功能構件變化統一增加系列化理念：這一個例子是棖式，棖式主要是作用到形式的性格，端莊與活潑尤為體現的深刻明了。在明式家具近三百年的發展史中，棖的功能及形式演變是漸進的，從雙棖、直棖、頂牙羅鍋棖到十字棖、霸王棖、羅鍋棖加矮老再到駝峰棖、“耗子尾巴”棖……也就是說，由簡到繁，由繁到簡在棖式上可能是飄忽不定的，原因就是時尚在引導風格，改變倫理。倫理也在指導審美，形成新的時尚。

結語

圖24 明式各種搭腦

明式家具的設計理念，從宏觀上說是深受中華民族影響的，幾經波折，終于還是回到東方理性美的探索上，才成就了審美理念的新風尚。其中簡約的風格如同極少主義那樣純凈利索，推崇木結構的原生態，又如同現代的生態主義那樣珍愛自然；淡化裝飾雕刻，又如同現代設計大家沙里文倡導的有機功能主義。總而言之，明式家具的成功是建筑在東方哲學、倫理學上的，得益于東方有宗教精神而沒有宗教的桎梏，始終有一種人本主義萌芽的土壤。

明式家具能為西方設計界認同，在于它有遠高于西方古典家具設計理念的倫理背景，東西方文化結構與審美習俗在封建社會時代是大相徑庭的，黑格爾就斷言“象征意義盛行于東方”。中國的藝術創作觀念與西方文明國度有明顯的區別，這是在于深層次的哲學理念與宗教觀的不同體現。

東方文藝強調 ： 西方文藝強調：抽象性 具象性象征性 描述性感悟性 敘事性

這些不同觀念的具體表現，可以從中國畫和油畫、京劇與歌劇的藝術手法中找到范例。

當然人類社會的理念不是一成不變的，時代發展，技術進步，文化融合會帶來時代風貌的蛻變，曾經風靡一時的包豪斯家具就在上個世紀后期被后現代主義完全摒棄了；古典家具的形式與工藝，也不斷地給人類帶來全新的體驗。但是，事物的發展總是螺旋式上升的，民族倫理的發展、回歸、演繹是不分晝夜地刷新自己的記錄的。從奔馳車的沿革，可以看到理念的漸進。（見圖25）

圖25 奔馳車型演變圖

圖26 B2隱形轟炸機

圖27 北京中央電視臺新樓

有時反傳統誕生了杰作，如B2隱形轟炸機（圖26）一改飛行器模仿鳥類的弧線，以凌厲的折線塑造形體，實現了它反射雷達波的功能，也讓設計師們為之振奮。而有時反倫理、反傳統也會帶來了詬病，例如北京中央電視臺新塔樓，設計人庫哈斯就不那么好向北京人民交代了（圖27），它和伍重的悉尼歌劇院比，保護區域文化的社會責任心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前者在中國賺得鍋滿瓢溢，后者因故連悉尼歌劇院的落成典禮都沒有參加，但是他為人類留下了一份寶貴的財富。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評說。

當然這里并不是說一切藝術發展都有不確定性和偶然性，應該說不能持久地得到人們的追捧藝術只是一種時尚，它只有符合人類文化綜合標準檢驗的，才能終將成為經典，如同明式家具一樣，就當時封建社會生產力和學術水平而言，能設計成功這樣的出類拔萃，無可挑剔，具有人文主義精神的生活器具，才能成為現代家具設計界的楷模。

李澤厚先生說過：“民族性不是某些固定的外在格式、手法、形象，而是一種內在的精神，假使我們了解我們民族的基本精神……又緊緊抓住現代性的工藝技術和社會生活特征，把這兩者結合起來，就不用擔心會喪失自己的民族性。”本文以明式家具的設計理念為論述目標，將其產生的社會背景，文化土壤為討論依據，就是想突出明式家具的主要成因是明代文人的精神理念的觀點，因為明式家具在世人面前所呈現的是一種造型法則，是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種民族精神生成的理念。

（責任編輯：姥海永）

The Design Concept of Chinese Classical Furniture of Literati in Ming Dynasty

Keywords:the design ethic ， the spirit of literati， the design concept

Abstract:The goal of the article is stating design concepts of Chinese classical furniture of Ming Dynasty. In this article， we will，basing upon the social background and cultural soil where the Ming-style furniture came into being， research how the literati participated in designing Chinese furniture by themselves emphatically and analyze how the literati played a major role in the innovation of social ideology conscientiously. On the basis of the production relations of the capitalism's sprouting in Ming Dynasty，the native humanistic spirit of the literati in Ming Dynasty was， in the face of “subculture”， getting growing and leading the social aesthetic fashion ， the interest of life and the pursuit of spirit. The literati's spirit further impacted on the mainstream culture and art at that time. The article will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the appearance of the Ming-style furniture is mainly caused by the cultural spirit and design concept of the literati in Ming Dynasty.

DOI 編碼：10.3969/J.ISSN.1674-4187.2016.02.12

作者簡介：朱方誠，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明式家具史和設計理論、家具設計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