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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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紅軍長征記》談長征題材創作的藝術創新問題
◎周平遠
長征勝利80周年了。80年來的長征敘事,可謂浩如煙海且不乏經典。新中國成立初期最富盛名者,應該是《萬水千山》和《長征組歌—紅軍不怕遠征難》。新時期以來,三拍長征的電影導演翟俊杰,他于1996年拍攝的《長征》給人以深刻印象,因為該片不僅生動地演繹了我們所熟悉的前赴后繼、英勇犧牲的紅軍精神,而且大膽而精彩地詮釋了我們所不甚熟悉的第五次反圍剿前后黨內高層尖銳復雜的政治斗爭、路線斗爭。可以說,這是長征題材藝術創作中的一個重大突破。正是沿著這一方向與路徑,2001年央視播出的以電影《長征》原班人員攝制的24集電視連續劇《長征》,以更為宏大的結構、厚重的敘事和深入細膩的筆觸,將這一思想主題表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參加今天紀念長征勝利80周年暨長征題材文藝作品研討會,我著重想談的不是已有的成就如何,而是一個如何進行藝術創新的問題。毫無疑問,上述作品無不是具有代表性的藝術創新成果,它們足以代表那個時代的藝術成就和水平。但是,創新無止境,長征題材在藝術表現中應當如何突破以及怎樣超越,應該是個常講常新的話題。為此,我以為回到長征敘事的原點,回到80年前的《紅軍長征記》,是不無裨益的。正如該書出版前言所言,《紅軍長征記》是極為珍貴的一本書,也是我黨我軍歷史上最早、最真實、最具文化特色的紀實性作品。
作為宣傳和鼓動的重要手段,自1934年10月紅軍跨過于都河,關于長征的敘事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如《再占遵義歌》《紅軍入川歌》《渡金沙江勝利歌》《打騎兵歌》,以及1935年6月為一、四方面軍會師而創作的《兩大主力會合歌》,1935年10月到達吳起鎮創作的《長征歌》,等等,不勝枚舉。“兩大主力軍邛崍山脈勝利會合了,歡迎紅四方面軍百戰百勝英勇弟兄,團結中國革命運動中心的力量唉,團結中國革命運動中心的力量,堅決爭取大勝利。”《兩大主力會合歌》雄渾豪邁的旋律,我們耳熟能詳。定一、拓夫合作的《長征歌》則以時間順序為結構線索,一月一段,共13段,對紅軍長征全過程作了高度的藝術概括。也正是在到達陜北的1935年10月,毛澤東意氣風發接連寫下了兩首膾炙人口的詩詞:一首是《七律·長征》:“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另一首是《清平樂·六盤山》:“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如果說上述長征敘事更多在于宣傳鼓動或抒情,那么,紅一方面軍集體創作的《紅軍長征記》(原名《二萬五千里》),則專注于敘事并呈現出極其生動的風貌和色彩。
1936年8月5日,在紅軍三大主力尚未會師、長征實際并未完全結束之時,基于宣傳與募捐的需要,毛澤東和楊尚昆聯名向部隊發出了《為出版<長征記>征稿》的命令。對此,廣大官兵積極響應并迅速行動,負責編輯工作的丁玲以蘸滿深情的文字記錄了當時的情景:
征稿啟事發出后,還不能有點把握。可在憂心忡忡之中,卻從東南西北,幾百里、一千里路外,甚至從遠到沙漠的三邊,一些用臘光洋紙寫的,用粗紙寫的,紅紅綠綠的稿子,坐在驢子背上,游覽塞北風光,飽嘗灰土,翻過無數大溝,皺了的,模糊了字的,都伸開四肢,躺到了編輯者的桌上。
《紅軍長征記》于1936年10月完成稿件征集,1937年2月由丁玲主編完畢。由于抗戰爆發,該書的出版被延誤。延安整風期間,基于黨史、軍史珍貴史料保存之需要(當時只有一本原稿),總政治部于1942年11月作為內部資料印刷了一小部分,但迄今已難見其蹤。2002年,在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發現了由朱德親筆簽名送給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紅軍長征記》孤本。以此為底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于2006年長征勝利70周年之際,正式出版了這本書。
重讀這本由80年前的長征親歷者親筆撰寫的長征記錄,感覺特別親切,也特別震撼。個中緣由,至少有二:第一,由于撰稿之時,傳主剛到陜北,長征的記憶自然格外清晰,有的甚至就是當時的日記,因此,擬人狀事極其鮮活,各種細節歷歷在目。這是經年累月之后從記憶的大海深處打撈出來的各種回憶錄所無法比擬的。如童小鵬(曾任國務院辦公室主任、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的《泥菩薩》,講述一個名叫“廣仔”(廣東籍)的小戰士在泥濘的山路上一路摔跤的故事,便極具神采。到達宿營地,在燈光下,發現每人都遍身是泥巴,連機槍也給爛泥糊住了。大家都在問:你跌了幾跤?有的說,跌了五六跤。小廣仔突然進來說:“我跌得不多,只跌了十二跤!”還挽起袖子給大家看:“你看!我的手、腳都跌破了!”邊說邊比劃,似乎很有功勞的樣子,惹得哄堂大笑。有人把小廣仔一把抓到燈火最近處,指著說:你們看他滿臉滿身都是泥巴,像不像個泥菩薩?“泥菩薩!泥菩薩!”大家哄笑起來,廣仔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在連續的行軍作戰途中,有這樣場景、這樣的心態、這樣的精神,是非常溫暖也是非常有感染力的。
第二,由于當時對應該如何總結長征、宣傳長征,尚無統一規范與部署。命令也只是要求:“各首長并動員組織師團干部,就自己在長征中所經歷的戰斗、民情風俗、奇聞軼事,寫成許多片斷。”這種尚未高度政治化、意識形態化的開放態度,決定了長征敘事的多元化性質與多樣化特點。因此,我們在看到革命理想主義、革命英雄主義、革命樂觀主義的同時,也看到了生活化、審美化的敘事。如《遵義日記》便是在遵義休整10天期間衣食住行的詳細記錄,其中包括籃球比賽、聯歡晚會以及前后五次到同一家餐館吃辣子雞丁的趣事。李富春(曾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夜行軍》則寫道:
當無敵情顧慮,月朗風清之夜,我們有時可以并肩而行,大扯亂談,有時整連整隊半夜高歌,聲徹云霄。這種夜間的行軍樂趣,可以“不知東方之既白”!以至于在總政治部的行列中,組成了潘漢年、賈拓夫、鄧小平、陸定人、李一氓等再加上李富春的“牛皮公司”。同時也產生了所謂“徒步旅行家”。這就是說,大家在行軍時一路走一路上下古今亂談,忘記了疲倦,也忘記騎馬。總而言之是“徒步吹牛皮”!無怪乎鄧小平女兒問起長征中的父親如何如何時,小平的回答是“跟著走”。
因此,《紅軍長征記》給讀者一個強烈印象:長征,除了我們非常熟悉的那一面,還有我們非常不熟悉的另一面。而這,可能正是長征題材藝術創新的抓手或切入點。
在《紅軍長征記》中我們看到,任何一篇作品,在談到行軍打仗時戰士們總是在“比賽”。他們不但比賽行軍、比賽沖鋒、比賽抓俘虜,而且還比賽擴紅(動員群眾參加紅軍)。這的確是一支特別能戰斗的隊伍,一支有著鐵一般的信念、鐵一般的意志、鐵一般的紀律、鐵一般的擔當的隊伍。這支隊伍的戰斗力,自然首先植根于它的政治基礎,但是除了政治優勢,這支隊伍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那就是年齡優勢。長征時,在中央政治局成員中,除了朱、毛過了40歲,其他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其中中共總負責人博古只有27歲。4名政治局候補委員,除了劉少奇30多歲,王稼祥、鄧發、凱豐都是28歲。至于一線指戰員就更年輕了。軍團長林彪28歲,他手下的師團干部劉亞樓23歲、楊成武20歲,少共國際師政委肖華只有18歲。正因為這是一支特別年輕的隊伍,所以才可能長途奔襲,一天行軍200多里,往往敵人還在睡夢中就做了俘虜。而在行軍路上,歌聲、笑聲等描寫隨處可見。這種政治優勢、年齡優勢,再加上人的求生欲望和本能,以及生死相依的團隊意識和團隊精神,使他們成了一支決戰決勝無敵于天下的隊伍。無論是強渡大渡河還是搶占臘子口,每個人都明白:他們只能勝利不能失敗;沖過去就是生,否則就是死;狹路相逢勇者勝,置于死地而后生。而在極其險惡的自然環境中,不要說圍追堵截破關斬將,就是一路上數不清的大江大河饑餓寒冷雪山草地,也是任何一個生命個體所無法單獨承受之重。唯有精誠團結通力合作,才可能求生存于萬一。1955年被授少將銜的馬澤迎在湘江戰役時,接受了戰友的臨終托孤。這位22歲的漢子接過父母皆犧牲在長征路上的嬰兒,硬是把他一路背到了陜北。烈士的遺孤不但成為最年輕的“長征人”,而且在他的精心撫養下大學畢業,后來還成了他的女婿。這種戰友情懷和人性光輝,讓人感慨不已。
[作者系南昌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