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 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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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南紅色題材亟需搶救性挖掘與持續性創作
◎卜 谷
中國工農紅軍于1929年1月進軍贛南至1935 年10月離開,加上項英、陳毅領導的3年游擊戰爭,前后共計10年。于悠久的歷史長河來看,10年只是滄海一粟,但對于原中央蘇區的贛南人民來說,這短短的10年卻是無法抹去的、值得反復書寫的、可歌可泣的歷史。這10年里,中國工農紅軍從無到有,創建了蘇維埃共和國,在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之后不得不撤離贛南,走上了二萬五千里的漫漫長征路。整個贛南參加主力紅軍、地方紅軍以及赤衛隊的有33萬人,平均7個人中就有1人當紅軍,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十萬八千余名。在這塊紅土地上,贛南人民以其質樸與忠誠,為工農紅軍提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為中國革命和新中國的誕生作出了重大貢獻和巨大犧牲。
歷史不應被忘記,英雄以及流血犧牲的人民更不應該被忘記。作為一個紅軍后代,我常年行走在這塊紅土地上,搜尋和打撈著與紅土地有關的人和事,每每被曲折跌宕的歷史以及其中的人和事感動得潸然淚下。在不斷發掘、書寫這些人和事的驚喜、欣慰之時,也有一種深深的隱憂和焦急縈繞心頭:與中央蘇區這段彪炳千古的歷史相比,與老一輩革命及贛南人民作出的貢獻與犧牲相比,贛南紅色題材的文藝創作卻難以望其項背,遠遠沒有達到應該達到、可以達到的成果。我積數十年贛南紅色題材文藝創作經驗,深以為贛南紅色題材亟需搶救性挖掘與持續性創作。現就贛南紅色題材創作的現狀、制約的因素、存在的困難以及解決的措施等談點個人看法,以期得到更大的關注及有力度的支持,把贛南紅色題材文藝創作推向新的高地。
(一)贛南紅色題材創作的缺位和空白
從全國范圍來看,現有的革命歷史題材作品為數頗多,但書寫江西尤其是贛南革命歷史題材的文藝作品卻寥寥無幾。這種題材不是沒有人寫過,而是沒有形成一定的規模和數量;即使有人寫過,產生的影響力也遠遠不夠。可以說,贛南重大紅色題材在創作上的缺失和空白,無疑是當代文藝創作的一大遺憾。以革命歷史題材紀實文學創作為例,一些比較有代表、有影響的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均有人寫過,然而對一些比較平凡的人和事往往是忽略的,自然一些珍貴的寫作素材也就很遺憾地與作家失之交臂了。據我了解,紅軍五次“反圍剿”,每一次都是宏大而神奇的敘事詩篇,淮海、平津、遼沈戰役都有相關的文學作品及電影電視劇問世,唯獨紅軍五次反“圍剿”沒有相應的敘事;蘇區中央局、中共中央局與蘇區中央局、蘇區政治保衛局等,包括當時一些最基層也是最核心的政治機構,也沒有人寫過;再如“AB”團事件、紅色經濟交通線如何突破九年的白色經濟封鎖、九路分兵等重大題材,如歷史謎團一樣的故事也很少有人關注過;至于紅軍留下的孩子、紅軍留下的傷病員等,則更是乏人問津。蘇區文藝創作整體開發空白,如蘇區歌謠、紅軍標語、蘇區醫藥、蘇區教育、蘇區體育、蘇區婚戀、蘇區漫畫、蘇區武器、蘇區飲食、蘇區服裝等都還沒有很系統地用文學作品的形式展現出來。我曾經組織10個作家編寫了一套“紅軍文化考”叢書,在編寫的過程中,我們為不斷涌現的新發現而歡欣鼓舞,覺得蘇區的紅色題材就是一座礦產資源極其豐富的大山。與此同時,我們也很無奈地發現:迄今為止對這座大山的挖掘,其深度、廣度都遠遠不到位,很多蘇區文藝題材和活著的歷史,正以迅速超過我們寫作的速度而消亡,重振蘇區紅色題材創作顯得尤為緊要和迫切。
(二)紅色題材創作觀念陳舊、內容單薄
一是對紅色題材的歷史背景缺乏正確的認知。長期以來,社會上一度出現歪曲歷史,消解崇高的不良傾向。由于對紅色歷史根本不了解或了解不深,當我們提起紅色歷史時,有的人表示漠然與不屑;有的人則概念模糊,甚至把紅色歷史與當前的官僚、腐敗現象相聯系;也有的人認為歷史是虛構的,懷疑當年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存在的真實性,因而出現一種歷史虛無主義的傾向;這些年更有甚者,竟然對紅色經典、英雄人物與歷史名人大肆惡搞,消解了正統意義。
二是紅色題材作品內容的單薄。革命歷史題材作品可以寫戰爭、寫英雄、寫歷史、寫敵人……但由于種種原因,很多革命歷史題材作品把鏡頭只聚焦在慘烈的戰爭和善戰的英雄上,為了突出我方戰爭的正義性和英雄人物的革命品質,把英雄“高大上”了,變得不食人間煙火;把戰爭的最終勝利總是歸結到某一方面或少數個人,反而變得不真實了。這些作品內容上的大同小異,也就造成主題、情節上的殊途同歸,存在著千篇一律、抄襲模仿的弊端。在我看來,蘇區文藝這是一個極具人性特色的創作題材,這種題材包含著豐富的寫作素材,如人與歷史的關系,人性與革命性的關系,戰爭中各方面、各階層人物的復雜人性,歷史題材給當代人帶來的啟示,歷史與現實的關系,以及正面戰場上的正面人物之外的平凡的小人物、那些唯一的“這一個”,等等。此外,革命歷史題材作品文學性不強,也是一個突出的問題。革命歷史題材當然要寫歷史,寫歷史事件,但它不是歷史教學書,是文學作品,還應具有敘事性和審美性。作為發生在蘇區這一特殊地域上的革命歷史,與蘇區特殊的地域特色是分不開的。蘇區文藝應重視了解客家文化的背景和贛南、閩西的地域文化特色,應將將革命歷史題材與客家民風民情有效結合,彰顯革命的地域性與合理性。
三是紅色題材創作者難以為繼,在紅色題材上表現出不適應。寫作是一件艱辛的事,從事紅色題材創作則對作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首先,蘇區文藝創作需要了解并掌握一定的歷史知識,對歷史的來龍去脈有足夠清醒正確的認知,必須首先是一名歷史學家。其次,這是一種文學寫作,當然要懂得一定的寫作知識,要把握文學創作的規律,要掌握一定的寫作手法和技巧,能夠綜合運用各種手法,有一定的鑒賞和審美能力。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需要創作者用一顆愛心進行創作,把創作視作自己的責任、義務,或者作為畢生的事業和追求,并為之奉獻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生命。在我看來,進行紅色題材創作,堅持到實地采訪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從事紅色題材文學創作,要有一定的生活功底和歷史知識功底,一個真正的紅色作家從事文藝創作,總是出于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對藝術本身執著的熱愛。我為了寫《紅軍留下的女人們》《紅軍留下的孩子們》《為毛澤覃守靈的紅軍妹》等,6年間曾數十次前往瑞金市澤覃鄉澤覃村采訪,有時一住就是一周;曾七八次甚至于春節期間往興國縣茶園鄉教富村,采訪原中共蘇區中央局委員、少共中央書記李才蓮的妻子池煜華。我深深感受到,采寫需要一種情感、一種精神,一種紅軍精神、信仰精神,這是收集處理素材、從事創作實踐時把握紅色題材的鑰匙。然而,從當前蘇區文藝創作的現狀來看,一方面,受市場經濟的影響,唯數量不重質量,很多粗制濫造的歷史題材作品充斥著文學出版市場,很多創作者受眼前利益的驅動,缺乏潛心靜氣的功夫,作品難免浮躁;另一方面,蘇區文藝創作的作家和讀者數量銳減,面臨后繼乏人的尷尬局面。以贛南紅色文藝題材為例,新中國成立以來,紅色歷史、紅色題材創作一直是江西文藝創作的強項,在江西、在贛南形成了一個革命歷史文學創作的作家群,其實羅旋、楊佩瑾的作品得到國內外關注與認可。然而,現在長年累月深入基層采訪,堅持紅色題材創作的作家為數甚少;屈指算來,大概只有十二三個業余作家在創作中兼顧紅色題材。
四是蘇區文藝研究定位和地位的弱化。如何對文學史進行斷代與劃分,始終是文學史研究中不可回避的核心問題。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把我黨的文藝工作從延安時期作為開端,認為延安文藝座談會是中國新文學史的分期標志,我卻認為此種劃分未免簡單了一點,值得商榷。如果說當代文學的開端是延安文藝,那么延安文藝的濫觴則又是來自蘇區文藝。對于這一點,在1936年中國文藝協會成立大會上,毛澤東同志就曾明確指出,蘇區革命文藝是隨著蘇維埃政府的產生而產生的。的確,當時中央蘇區有一大批文學藝術人才,如李伯釗、沙可夫、胡底、錢壯飛等,紅軍學校組建了“八一劇社”、工農劇社,紅一軍團成立了“戰士劇社”,紅三軍團成立了“火線劇社”,紅五軍團組建了“猛進劇社”蘇維埃政府、建立了“藍衫團”、蘇維埃劇團和高爾基戲劇學校。至今收集到的劇本有74種,創辦各種報刊34種,其中大部分刊物都辟有文藝專欄。翟秋白的遺作《多余的話》就是一篇影響巨大的散文;劉伯堅的遺詩《帶鐐行》,陳毅的《梅嶺三章》,毛澤東的詩詞創作以及與翟秋白的詩詞應答,林伯渠與何叔衡的詩詞應答,都是十分優秀的作品;紅軍長征渡過于都河的詩詞,便有陸定一、葉劍英、肖華等人創作多首。毛澤東在《長岡鄉調查》《才溪鄉調查》中說到,長岡鄉有俱樂部4個,每個村都有一個,活動內容有體育、墻板、晚會等;才溪鄉俱樂部有50多人,其中劇團占30多人。1931年元月紅軍在寧都小布成立政治部,設置宣傳科管轄全軍宣傳隊,縱隊、支隊成立宣傳中隊,中隊下設置若干分隊,各大隊、連隊在士兵委員會內設立俱樂部,宣傳形式包括集會演講、發傳單、貼布告、出版壁報、畫報,化裝演出等。現如今保留在贛州寧都小布鄉大墻上的巨幅標語,以及許多祠堂墻壁上的大片壁畫、漫畫,還完好如初,熠熠生輝。80多年過去了,這些作品不但有可貴的文學價值,而且有著重要的史學價值,吸引著很多文學家、歷史學家不斷地沉醉其中。
盡管在蘇區有著眾多文藝的影子和革命歷史題材的萌芽,但在文學史上卻沒有給予其相應的地位,沒有專門的篇章加以梳理,以至于蘇區文藝一直沒有引起學術界的應有重視。有學者指出,蘇區文藝固有的文學史價值與既有的學術研究水平呈現出較大的反差,盡管有關的文化部門在蘇區文藝資料的發掘和整理工作上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出版了為數不少的資料集和專門史,但基本上被歸為革命傳統教育系列,而沒有進入文學史研究的學術視野,事實上也被排除在文學史教育之外,這就造成了蘇區文藝研究一直停留在較低、較淺水平的層面上。我認為,既然蘇區時期蘇區已存在“文學的自覺”,蘇區文藝就理應成為現當代文學史的開端,中國革命文藝的歷史理應賦予其應有的地位和評價。
(一)亟需政策性引導與物質性支持
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60周年、70周年、80周年之際,中國作協都專門派出采風團來贛南采風,先后有錢小芊、鐵凝、何建明、葉辛、王巨才、陳建生、高洪波、陳忠實等作協領導親臨贛南,對贛南文學創作進行把脈號診,并先后組織了彭學明、李鳴生、王松、汪國真、李小雨、甘久辛等180多名全國著名作家,深入基層采訪贛南。2011年,由中國作協、江西省作協、贛州市委宣傳部、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聯合舉辦了《紅軍留下的女人們》研討會;中國作家出版集團至今已經召開了三次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研討會,并隨后在重大的歷史節日點上開展了系列活動,這些活動均產生了很大影響。又如,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在寧都縣創建了革命歷史題材文學創作基地,贛州市作協也創辦了寧都蓮花山創作基地、崇義陽嶺作家村、瑞金澤覃鄉澤覃村創作基地。這些創作基地發揮過很大作用,創作出了一批好作品,但也因缺少制度性建設和管理,不能發揮更大的長期效益。客觀地說,贛南紅色文藝題材引起省內甚至國內的關注只是在近幾年。中國作協組織的采風團,主要也是在重大節日點來贛州待上短暫的幾日,也有的活動因某種外在的因素而發生,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對贛南文藝創作長期性的針對性指導不夠,對贛南紅色文藝創作起不到更大的實質性的促進作用。為此,重振贛南紅色題材文藝創作,需要國家在政策層面予以特別的關心和引導,以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為契機,完善贛南文藝扶持機制,不斷加大贛南紅色文藝事業的投入力度。
(二)要大力加強紅色作家隊伍建設
有了好的寫作素材,還要有好的作家用文學的方式表達出來,才能形成好作品。然而現實卻令人很無奈:一方面愿意以贛南紅色題材為寫作對象的作家越來越少,另一方面即使有人愿意參與這種寫作,但由于種種原因,受人力、物力和財力的限制,往往顯得“心有余力不足”。比如實地采訪,許多真正想深入生活的作家要從事紅色題材創作,受基層基本條件的限制,缺乏基本的創作條件:有工作的作者要請創作假;無工作的作者要解決最起碼的差旅經費;資料也是個很大問題,許多作者不知道去哪里找資料,有的作者想去有關部門查閱資料,卻因沒有介紹信或熟人介紹而連門都入不了。為此,重振贛南紅色題材文藝創作,需要加大對紅色作家隊伍的建設,努力打造一支老中青相結合的創作團隊,培養一批真正熱愛蘇區文藝、有志于從事紅色題材寫作的作家,在硬件和軟件上為他們提供全方面的保障,讓他們在基層采訪能進展順利,回家寫作能寫得順暢。采取得力措施有計劃地一批批搶救、開掘贛南紅色題材,達到出精品、創品牌、出人才的目的。
(三)加強與高校的聯姻,讓專業評論為創作助力
高校擁有得天獨厚的人才優勢和資源優勢,有一批高素質、專業化的知識分子,尤其是在人文社科類專業中有很多學者本身既是作家也是評論家。總體上看,近幾年贛南紅色題材創作作品不多,尤其缺乏具有思想及藝術深度的精品,與文藝評論沒有及時跟上也有很大的關系。但是,贛南的紅色題材潛力已經被中國文壇認可并深度認識,已經營構了一種合力開發的濃郁氛圍,贛南紅色文藝創作如若能與高校聯姻,建立互補機制,實現理論高度與實踐深度的融合,無疑是一種錦上添花的好事。與此同時,好的作家、作品還需要評論為其搖旗吶喊,加油助威。贛南紅色題材以贛南本土為視閾,可以依托省屬高校贛南師范大學、江西理工大學,在省文聯的組織領導與指導下建立“中國革命歷史題材文學藝術創作評論研究中心”,讓身處大學象牙塔的專家學者們指導身處創作一線的作家們;反過來,處于實踐一線的作家們又為專家學者們提供了鮮活的研究材料。有了這樣一種“創評”合作機制,我和一批贛南少壯、實力作家,正構思創作的6卷本“紅軍記憶”文叢和“蘇區口述資料輯”系列叢書,便可能應運而生,并打造成江西的品牌,插上飛翔的羽翼,走向全國。
歷史鐵血,滄桑多情,造就了贛南這片紅土地的輝煌與奇跡,也賦予了生長在這片紅土地上的作家與評論家以神圣的責任感與使命感。面對這片土地上埋藏的豐富寶藏,我們要趁一些當事人或見證人還健在,抓緊時間進行搶救性發掘與持續性創作,為蘇區文藝乃至共和國文藝添磚加瓦。這是我輩的義務和責任,也是我輩的光榮!
[作者系贛州 文學院原院長、市作協常務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