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遠釗
傳說有次動物王國決定組織一場關于“競爭力”的競賽與評鑒活動,看看那種動物能最有效率地從山腳走上山頂。結果比賽剛一開始,就看到老鷹一飛沖天,一下子就停到了最高峰的樹頂上。其他動物這時便抗議不公。而評鑒單位也裁示這是“作弊”的行為。為了公平起見,于是把老鷹給召回,并且把它的翅膀羽毛全剪了;另外也把魚趕出了水,把猿猴的手和腳綁起來,要求大家都只能用爬的方式來決定“競爭力”……
這就是典型的“蘋果比香蕉”,事實上完全沒有可比性。拼命用一套量尺去揣度各種不一樣的特征和表現,尤其只想用單一的計量(唯一的鞋號)去檢測各種事物所包含的各種不同品質(腳)。只要是哪只腳套不進的,就都認為是腳而不是鞋子的問題,必須削足適履。如果認為這個故事很荒謬與矛盾,殊不知這恐怕正是當前關于知識產權人才培養(甚至整個教育制度)所面臨的問題。
首先,知識產權是個復合型的領域,需要至少整合科技、法律、管理與經濟(市場)四個領域的知識與經驗。固然沒有人能夠面面俱到,但相關的專業人才至少必須兩項精通、兩項粗通。而傳統的學科分門就偏偏難以符合這樣的市場需求。于是這就形成了一個尷尬的局面,也正是今天所呈現出的問題:絕大部分關于知識產權的教育學科都設置在法學院,于是也就不可避免的形成了偏重法律的教學框架。但身在其中的教職人員早就有了這種復合需求的認知,于是在課程方面也會加入經濟或管理的內涵。但這往往卻成了“不夠法律”、甚至“不夠學術”的最好說詞。
最近以標榜“培養知識產權專業人才”為品牌特色的上海同濟大學法學院博士點被教育部撤銷,而且五年之內不得重新申請,這就更加突出了這個問題。據了解,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的參評專家沒有一位具有知識產權的背景,而且在從未到校評估、該校第一屆博士生都還未畢業的情形下就以一紙公文決定了一個經營多年的項目的生死,連讓當事人提出申訴、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這就不禁讓人懷疑:難道《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綱要》、中共中央《關于深化人才發展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等都只是紙上談兵嗎?這又是置學生們的受教權和市場的整體需求于何地呢?
其次,知識產權教育是屬于進階性的人才培育,需要理論與實務兼顧并重。知識產權是范圍較窄的學門,需要具備一定的基礎后再來鉆研才比較合適。因此把相關的課程設置在本科后或研究生的階段才是正確的做法。因為本科生還在基礎養成的階段,一般而言完全欠缺社會閱歷,在連法律、經濟等基礎課程都還沒有修過之前就貿然踏入知識產權的領域,不啻是揠苗助長,反而把他們給傷害了,沒有什么競爭力,才一畢業就成了半吊子,面臨到失業的壓力和痛苦。
第三,知識產權的人才培育必須兼顧國際與國內導向。當前只要談到知識產權的問題,就幾乎不可避免的會觸及到相關的國際公約與協定,畢竟全球在這個領域早已進入了國際整合的階段。更重要的是,科技是沒有國界的。在國際貿易的商品市場領域,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固然累積了大量的出超(順差),也讓相當多的人富裕了起來;但是在技術和服務市場,卻仍然呈現連年入超(逆差)的局面,每年要支付大量對專利和其他權利的使用許可費用,經濟型態仍然以代工(貼牌)制造為主,走的是薄利多銷的模式,真正透過本身技術實力與產品質量所搭建出的國際性品牌則十分有限。這個情勢應當會隨著越來越多的研發投入與國際合作而有所改善,但終究意味著市場需要更多高質量的人才來協助推動相關的技術交流、轉讓與其他相關的活動。
在另一方面,國內對于知識產權的認知有不少地方可能從一開始就與國際的認知產生了分歧。如果繼續下去,勢將產生非常大的問題,最終也只會導致本身的產業與經濟受到傷害。例如,所有的知識產權在概念上都是排他權(或排除權exclusive right),并不是物權體系下的自由使用(用益)權。因此在實踐上必須從反向的角度去思考、操作。明明是自己的發明,但由于其中多半涉及到在前人既有基礎上的改良,要實施這項發明前自然還需經過所有相關在前專利權人的同意許可才行(假定權利仍在有效期間之內),否則就算自己有權,還是可能構成對他人的侵權。又如維系整個商標和專利制度的基礎是“公示公知”,一切相關的行政審批與后續的交易、投資等等都必需立足在這個基礎之上。唯有堅守住“公示公知”才能讓整個制度有公信力。然而在所有的法院判決書中不但幾乎從未看到對于這些基本政策與概念的闡述,卻三不五時會出現錯誤的認知。這對當事人的權益乃至一個產業的未來發展自然會產生巨大的沖擊。這都是亟需從在職人員的培訓中改善的,從而能讓整個維權執法的環境更加健全。
第四,知識產權的問題與研究必須著重實證引據與創新學習和思考。對于實證調研和引據有本的要求,也就是俗稱的要能“接地氣”,而不只是純憑特定學科的邏輯思維去想當然的推演。由于目前從事知識產權教學的學者絕大多數在執掌教鞭之前并沒有機會積累足夠的實務經驗,而且知識產權的本身也已發展出了許多更為細致的學門,沒有哪一位學者敢于宣稱自己是“全科專家”或是“萬事通”。這也就意味著未來各行各門的產、學、官、研的交互協作只會變得更加重要,學生們不但要“學中學”,更需要從“做中學”與“游中學”來汲取經驗,進行實證,企求能把科技的發展與人文的情懷塑為一體。傳統的教學模式在面對這樣的需求時已然捉襟見肘,必須改弦更張。
所謂“隔行如隔山”、“越學越淺”。這就表示在整個涉及到知識產權的人才培養工作上,連同教師在內的所有參與者也都同時成為了學生。人人在面對浩瀚的學海時必須要謙卑、反躬自省、與時俱進、創新思考(但未必是標新立異)。唯有用這樣的態度并善用各種新型的教學與研究工具,穩扎穩打,實事求是,才有可能讓自身的實力不斷增長,期待有一天能迎頭趕上先進國家的研發與成果轉化實力。而不只是成天浮躁的看些排行榜,從中摘取一些數字讓自我感覺良好、自娛自樂。
第五,人才的培育必須通過開放競爭來達成。在當前的社會與經濟發展必須依靠創新來驅動的前提下,人才培育也無法自外。從探索的過程來看,創新的反面意義就是錯誤嘗試,一旦遭遇到了困難時,要從不斷的嘗試與折磨中去汲取教訓,找到突破點,對既有的事物做出改良。所以創新的前提也正是錯誤嘗試。
如果真的要塑造一個以創新作為驅動市場的環境,第一個前提就是要把所有的人拉出所謂的“舒適區”。一旦離開了這個人們習以為常、過的很愉快的舒適區,誰都會開始變得不自在,開始緊張,開始產生壓力,不確定明天會怎么樣,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生存下去。這時整個社會就自然會變得非常具有創新力。那么如何產成這個現象呢?答案就是兩個關鍵詞:開放與競爭。沒有開放競爭就不可能有驅動,沒有驅動又哪來的創新?所以開放與競爭是一切的根本,而這也同樣呈現在人才培育的過程當中。
競爭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呈現。而其中一個終極形式就是合作。當競爭不過的時候,就只能抱團取暖,尋求合作,然后把競爭對手競爭掉。所以競爭與合作其實是一體兩面的關系。但是合作還有一個更高的意境,就是為了共創人類的文明與建設。這也正是反映到了知識產權的人才培養之上。人才培訓的基礎必須是以市場為導向,市場則決定了就業,就業又決定了人才的流向,而人才的流向,市場的經濟又決定了市場人力資源的供需調配與其中錯綜復雜的合作與競爭關系。
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正當大家準備摩拳擦掌、好好一搏之際,卻看到不同的政府部門之間產生了自我矛盾,表里不一:一邊拼命的恨不得動物王國里的所有成員們都能夠一飛沖天;而另一邊卻忙不迭的正在把所有的老鷹、禽鳥都去羽折翼,還要把猿猴的雙手雙腳綁到一起,也就是想扮演“天”的角色來決定何者最“適”。這讓我們不禁好奇的要問:究竟要怎么稱呼這么一場“比賽”呢?從這里勝出的還能在國際的舞臺上爭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