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為了全面加強環境資源審判工作,我國需要將傳統的民事、行政、刑事審判制度有機結合起來,實行環境司法“三審合一”。“三審合一”有利于統一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尺度,實現環境資源案件的優質高效審理,維護環境資源案件當事人的權益,對環境資源形成全方位、綜合性的立體司法保護。這一審理模式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已取得了較大進展,同時存在一些深層次問題,如訴訟程序的實質整合程度有待提高,案件審理的合法性與專業性不足,判決的適當履行存在困難等。為了完善環境司法“三審合一”模式,需要積極探索環境資源案件分類審理程序,合理設置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建立健全適應環境資源審判需要的法官隊伍和專家隊伍。
關鍵詞:環境司法專門化;三審合一;環保法庭
中圖分類號:D922.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16)04-0055-06
一、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產生的背景
目前,我國面臨資源能源約束趨緊、生態破壞問題嚴重、環境污染違法犯罪案件高發的嚴峻形勢。根據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工作報告,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共審結涉環保民事案件7.8萬件,全國檢察系統共起訴污染環境、非法采礦、盜伐濫伐林木等破壞環境資源犯罪27101人。①加強環境司法、保護環境公益已經成為現階段我國法治建設的重要任務,也為環境法學研究提出了新的課題。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7月設立了專門的環境資源審判庭,并出臺了相應的司法指導意見,這充分顯示了國家對環境司法的高度重視。然而,由于環境資源案件自身的特殊性,傳統的司法審理機制及其程序模式無法滿足新時期環境司法實踐的需求。為了適應生態文明建設新形勢,全面加強環境資源司法,我國應當積極創新環境司法審判機制,在環境訴訟中將民事、行政、刑事審判制度有機結合起來,實行“三審合一”的審判模式。具體而言,環境司法“三審合一”是指人民法院在探索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實踐過程中,將涉環境類案件不再按照現有民事、行政、刑事的類型由三個不同的審判庭分別進行審理,而是交由獨立建制的環保法庭進行統一審理,以期對環境資源形成全方位、綜合性的立體司法保護的案件審理模式。
目前,我國各地的環保法庭已經開始嘗試“三審合一”,但“三審合一”究竟如何開展,其推廣的合理性、必要性是否充分,全面實施“三審合一”有多大可行性等問題均需進一步探索解決。在此背景下,研究現階段實行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的意義、面臨的困境及完善路徑,對于推進環境司法專門化、加強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二、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的積極意義
截至2014年9月,我國共有20個省、市、區人民法院設立了環境資源審判庭、合議庭、巡回法庭,合計368個,其中基層人民法院設立的環境資源審判機構多達291個,占總數的79.1%。②目前,云南、江蘇、貴州、山東等省的環境資源審判機構已經在審判中嘗試“三審合一”模式。從各地的相關實踐來看,“三審合一”的積極意義和主要優勢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統一環境資源案件的司法尺度
傳統環境資源案件審理模式的最大弊端是司法尺度不統一。環境資源案件不同于一般侵權案件,往往具有一個侵害行為同時涉及不同性質法律關系的情況,“行民交叉”“刑民交叉”問題較為普遍。傳統環境司法實行民事、行政、刑事三大訴訟分立的模式,由于我國三大訴訟法在訴訟主體的資格標準、受案范圍、管轄、證據證明標準等方面的規定不盡一致,導致不同審判庭之間存在一定隔閡,往往出現對相同問題的處理存在較大區別的情況。③同時,在制度設置的目的上,現行民事、行政、刑事訴訟規則都是針對傳統的人身糾紛和財產糾紛設計的,與環境資源糾紛綜合性、跨學科性的特點不相適應。④環境資源審判的專業性非常強,不僅涉及環保、生化、醫學等知識技術,還涉及環境法律、法規的運用,僅具有普通案件審理經驗的法官面對復雜的環境資源案件往往難以作出準確判斷,對于民事法律關系與刑事法律關系交叉、行政法律關系與民事法律關系交叉的復雜環境資源案件更容易出現“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難以做到公平公正。
環境糾紛既存在于污染者與受害者之間,又存在于污染者、受害者與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之間。按照傳統的民事訴訟機制,民事審判庭無權審查案件所涉行政行為的效力,如果案件涉及行政行為,就只能中止訴訟,待當事人提起行政訴訟并獲得判決后再恢復審理,這就人為地延遲了民事司法救濟。根據我國《行政訴訟法》的“合法性審查”原則,行政訴訟中行政審判庭只能對具體行政行為的合法性進行審查,而不能對行政行為的合理性、科學性作出充分判斷,由此產生對有關行政結論作為證據的采用與審查問題。⑤在傳統環境資源審判模式下,環境行政案件如果涉及多個法律關系,就會經過反復、長期的審理,最終卻出現案件難以審結、糾紛難以處理的結果,造成當事人循環訴訟、行政機關無所適從、司法公信力不彰的局面。⑥針對上述情形,如果采用“三審合一”的模式,將環境資源案件中的民事部分與行政部分交由同一個審判機構進行審理,就解決了民事審判庭無權審查行政行為的效力、行政審判庭無權審查行政行為的合理性與科學性的問題。在“三審合一”模式下,當事人可以對環境資源案件所涉法律問題及相應的證據進行充分的辯論、舉證、質證,從而提高裁判的公正性和司法的公信力。尤其是對于涉及復雜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而言,“三審合一”有利于案件事實的統一確認、證據審查標準的統一適用、因果關系的統一認定。簡言之,“三審合一”可以最大限度地統一環境資源案件的司法尺度,實現個案公平與正義。
2.提高環境資源案件的審判效率
傳統環境資源審判模式的另一大弊端是審判效率較低,浪費了寶貴的司法資源。環境資源案件往往涉及不同類別的法律關系,面臨法條適用的競合,這使得傳統的將私益保護與公益保護相分離的民事、行政、刑事審判方式難以應對。對于涉及“行民交叉”“刑民交叉”問題的環境資源案件,由于我國三大訴訟法規定的具體訴訟規則和程序各有不同,所以對同一案件事實的認定需要在不同的審判庭之間多次往返,每個審判庭僅對其有管轄權的部分進行審理,如民事審判庭解決私益環境糾紛,行政審判庭對被訴環境行政行為的合法性進行評判,刑事審判庭對環境資源犯罪人進行定罪量刑。⑦由不同審判庭分別審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案件事實和證據材料得到充分展示,但這種“分而治之”的審理模式無疑加重了案件當事人的負擔,延長了案件審理周期,降低了案件審理效率,極易出現“事難辦、案難結”的局面,不利于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發展。例如,浙江省一起水污染損害賠償案件歷經14年才于2009年4月由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⑧冗長的審理期限、低下的審理效率,無疑會影響環境司法的公正性和公信力。endprint
3.維護環境資源案件當事人的權益
在傳統環境資源審判模式下,當事人尤其是污染受害者的權益往往得不到有效保障,“起訴難、勝訴難、執行難”問題突出。⑨受各方面條件影響,各地人民法院都有一套“獨具特色”的受案范圍和立案標準,導致很多環境污染事件無法進入訴訟程序,從而極大地侵害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在“三審合一”模式下,環境司法具有相對統一的立案范圍和管轄范圍,環保法庭不能隨意拒絕受理案件,這就保障了當事人的訴權。在實體權利方面,受困于民事、行政、刑事三大訴訟分立的傳統司法體制和審判機構設置,環境資源案件中當事人的實體權利行使受到種種阻礙,如原告方由于缺乏關于環境資源損害的舉證、質證、鑒定等專業知識技術,往往對被告方(特別是大企業)出具的證據材料、鑒定意見難以提出有效的質證意見,由于財力不足也難以邀請專家出具專業建議。而在環境司法“三審合一”模式下,法官具有比較豐富的環境資源審判經驗和能力,通過指派專家提供咨詢、委托第三方鑒定、申請特定基金支持等方式,可以矯正訴訟雙方訴訟能力不平等的格局,保障實現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三、環境司法“三審合一”存在的問題及面臨的困境
“三審合一”是我國法院系統在探索適合現階段環境資源案件審理需求的司法實踐中產生的一個新事物,它能夠較好地推動環境司法專門化和環境法治發展。但從目前的實踐來看,環境司法“三審合一”尚存在一些問題、面臨諸多困境。
1.訴訟程序的實質整合程度有待提高
在目前試行“三審合一”的環境司法實踐中,三大訴訟程序如何合一的問題尚未得到根本解決,環保法庭在多數情況下只是將涉環境類案件進行簡單合并,并沒有達到環境問題的學科交叉性特點所要求的訴訟程序實質整合。我國從2013年起開始試點環境司法“三審合一”,一些地方人民法院陸續出臺了有關“三審合一”的規范性文件,但這些規范性文件重點強調“三審合一”的概念、原則、管轄、受案范圍、指導性要求等,其內容多屬“三審合一”的外部制度建設,并未涉及如何合一的內部程序構建。在具體的環境資源案件審判程序上,地方人民法院依舊按照傳統的民事、行政、刑事程序分別進行審理,并未形成一套獨立的、系統的、符合環境保護需要的訴訟程序。如前所述,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的最大目的和意義在于統一環境資源案件的司法尺度、實現公平正義,而要統一司法尺度,就必須構建獨立的訴訟程序。有學者指出,訴訟程序整合才是環境司法的核心與內涵所在,專門審判組織僅是這種內涵的外化和載體。⑩如果只是籠統地將環境資源案件交由獨立的環保法庭進行簡單匯總,而不是對訴訟程序進行實質整合,就沒有從根本上突破傳統環境司法模式的局限性。
我國尚未有法律、法規對“三審合一”的具體程序作出規定,從環境司法的未來發展考慮,如果在司法實踐中不注重形成獨立的訴訟程序,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正當性就會受到質疑,進而影響環保法庭存在的必要性。原經濟審判庭的存廢就是前車之鑒。環境司法“三審合一”必須有獨立的訴訟程序,這既是其與傳統環境資源審判模式相區分的關鍵所在,也是未來環境司法發展的重點。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發揮“三審合一”及獨立審判庭的優勢,才能對同一環境資源案件引發的多重民事、行政、刑事糾紛進行統一、高效審理,避免“同案不同判”現象發生。
2.案件審理的合法性及專業性不足
任何制度創新都是一把雙刃劍。環境司法“三審合一”面臨的一大質疑是能否保證環境資源案件審判的合法性與正當性。目前,我國有關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的規范性文件多由地方人民法院出臺,并無法律、法規明確“三審合一”的合法性,這就使得在全國范圍內推廣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缺乏權威的法律依據。環境司法“三審合一”需要以適當的方式獲得國家層面法律規范的認可,以保障其公正性和嚴肅性。另外,現階段運用“三審合一”模式審理環境資源案件的環保法庭,其主要人員仍然是從事傳統的民事、行政、刑事審判的法官,他們普遍缺乏環境法知識,對于涉及三大訴訟交叉類案件的事實認定,往往基于自身的訴訟經驗“先入為主”。目前,環境司法“三審合一”處于初期發展階段,法官對生態環境專業問題的認識和闡釋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這會導致環境資源案件當事人對司法的不信任,進而質疑“三審合一”的公正性。提升“三審合一”的合法性與專業性,是當前環境司法的一項重要任務。
3.判決的執行面臨困難
在運用“三審合一”模式對環境資源案件進行審理之后,如何確保判決中的環境責任和義務得到適當履行是司法實踐中的一個突出難題。從環境資源案件當事人的角度考慮,判決是否公正、能否得到適當履行是其最關心的事情。獨立的審判組織并不能必然帶來公正有效的判決,“三審合一”要突破傳統環境資源審判模式的桎梏,就必須在責任分配和判決履行方式上進行創新。例如,引起社會各界高度關注的2013年江蘇省泰州市“天價”環境公益訴訟案中,被告企業違犯國家環境保護法律和有關危險廢物管理的規定,將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廢鹽酸、廢硫酸偷排入河流,導致水體受到嚴重污染,造成重大環境損害事件。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運用“三審合一”模式審理該案,確認被告企業應當賠付高達1.6億余元的環境修復資金,并對具體的賠付方式作了精心設計:一方面,允許被告申請延期一年繳付40%的賠付資金;另一方面,在進行實地勘探和可行性論證的基礎上,引導被告通過自行實施技術改造,對所產生的副產品和廢物進行循環利用,如果技術改造產生實際效果,被告可以憑環保部門出具的守法證明等在40%的額度內抵扣賠付金額。B11該案判決在賠付責任履行方式上的設計具有新意,綜合考慮了司法效果、社會效果和生態效果。
如何運用“三審合一”的審判模式,實現環境資源案件司法效果、社會效果、生態效果的統一,目前尚處于初步探索階段,需要進一步深入研討。即使是前述獲得社會廣泛好評的“天價”環境公益訴訟案的判決,其履行也存在爭議。2015年5月,該案被告之一的錦匯公司不服已經生效的二審判決,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隨后,被告施美康公司、常隆公司相繼提出再審;2016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對該案進行公開審理。在庭審中,再審申請人認為判決書要求其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責任缺乏足夠依據,同時,40%抵扣金額的判決會侵害其自主經營權。B12盡管最高人民法院當庭駁回了再審申請,但該案一波三折的進程表明,環保法庭必須重視環境司法理論和實踐經驗的積累,對判決可能引發的社會效果和環境效果進行全面、深入的考量。endprint
四、環境司法“三審合一”的完善路徑
環境資源審判是以結果為導向的,其與傳統民事、行政、刑事審判的機理、方法、理論、原則都有較大差異。B13這提出了創新環境司法體制機制的要求。從地方環境司法實踐來看,“三審合一”模式已經得到普遍認可,具備了在全國范圍內適度推廣的認識基礎,今后需要做的,是盡快完善這一審理模式。具體的完善路徑,可以考慮以下三個方面。
1.積極探索環境資源案件分類審理程序
實現環境資源案件高效、專業化審理的前提和基礎是,對環境資源案件進行有效的分類處理,即將僅涉及某一類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單一型環境資源案件)與涉及多種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復合型環境資源案件)加以區分,分別適用不同的裁判程序和法庭內部管理程序。這就意味著,目前環保法庭的一個緊迫任務是,重視并加強對環境資源案件的內部管理制度。筆者認為,環保法庭受理環境資源案件后,應當交給專門的案件分流小組或委員會,該機構按照事先確定的程序步驟,在案件從立案受理到開庭審理的全過程中對案件進行內部管理,在最短的時間內按照一定的分類原則將案件推進至庭審階段或者在庭審之前促成和解。這里的關鍵環節是,案件分流機構要在查閱案卷材料和證據的基礎上作出初步判斷:如果環境資源案件僅涉及單一類型的法律關系,就依據三大訴訟法的有關規定,由合議庭按照一般程序進行審理;如果環境資源案件存在三大訴訟相交叉的情況或在事實認定上比較復雜,就出具書面材料后將案件提交至合議庭進行開庭審理。在對案件進行分類的基礎上,環境司法“三審合一”最復雜的程序是對涉及三大訴訟相交叉的部分進行裁判。對此,環保法庭應當采取合并審理的方式,這種合并不是將兩種或三種訴訟程序加以簡單匯總,而是具體情況具體對待。
第一,“民事+行政”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程序。對于同時涉及民事法律關系和行政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環保法庭在審理時要根據案件的起因進行分類對待:如果是民事法律關系引發行政法律關系的案件,應采取“先民后行”的裁判程序。這類案件中首先是當事人之間產生了民事法律糾紛,在此基礎上當事人與行政機關之間產生了行政法律關系,因而要先解決民事爭議,再解決行政爭議。B14如果是行政法律關系引發民事法律關系的案件,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50條,“本案必須以另一案的審理結果為依據,而另一案尚未審結的,中止訴訟”,應采取“先行后民”的裁判程序,即對民事訴訟程序予以暫時中止。此時,環保法庭對案件所涉行政行為合法性的審查成為解決民事糾紛的基礎和關鍵。例如,A市政府批準在某地建立化工廠,部分市民以化工廠污染環境、損害健康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撤銷市政府關于建立化工廠的行政許可,并要求化工廠賠償損失。B15該案中,環保法庭必須先明確A市政府批準建設化工廠行為的合法性,然后才能處理民事賠償問題。
第二,“民事+刑事”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程序。對于同時涉及民事法律關系和刑事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環保法庭要根據審理的實際需要進行分類對待:如果環境犯罪行為污染或破壞了生態環境并對周圍居民的健康權和財產權造成侵害,這是最常見的“民刑交叉”案件,此種情況下需要借鑒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機制,采取“先刑后民”的裁判程序。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02條“附帶民事訴訟應當同刑事案件一并審判”的規定,環保法庭應判處犯罪嫌疑人在承擔刑事責任的同時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在這種情況下,盡管案件判決對兩種法律責任一并作出,但法官遵循的是“先刑后民”的思維模式和裁判流程,因為行為人的民事責任和義務來源于其違犯刑事法律所導致的刑事責任。如果是某民事違法行為涉嫌構成環境犯罪的案件,需要采取“先民后刑”的裁判程序,即先明確該行為的民事法律屬性,以民事部分的判決作為認定刑事部分的證據或者前提,進而判斷該行為的刑事法律屬性。例如,判斷行為人擅自砍伐林木的行為是構成濫伐林木罪還是構成盜伐林木罪,必須首先明確砍伐林木行為的民事法律屬性(行為人是否具有林木所有權或采伐權),才能進而準確判斷行為人構成何罪。
第三,“行政+刑事”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程序。對于同時涉及行政法律關系和刑事法律關系的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程序,目前并無相應的法律規定,環保法庭應根據法理進行審理,審理的關鍵是區分行政法律關系與刑事法律關系是否沖突。對于二者并不沖突的案件,環保法庭宜采取并重的方式,即不直接作程序性裁斷,由原告在“先行后刑”“先刑后行”兩種裁判程序中進行選擇。對于二者互相沖突的案件,采用何種裁判程序,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一般而言,如果行政訴訟是刑事訴訟的前提,則采取“先行后刑”的裁判程序;如果刑事訴訟是行政訴訟的前提,則由行政訴訟當事人在“先刑后行”“邊行邊刑”兩種裁判程序中進行選擇??傊?,在“行政+刑事”環境資源案件的審理中,環保法庭應當分析哪一種訴訟是裁斷案件的前提和關鍵,同時考慮環境資源案件的公益性,在不宜由當事人選擇裁判程序的情況下,由合議庭予以裁斷。
2.合理設置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
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6月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面加強環境資源審判工作 為推進生態文明建設提供有力司法保障的意見》提出,以確有需要、因地制宜、分步推進為基本原則,在全國范圍內建立健全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實現環境資源民事、行政、刑事案件歸口審理。筆者認為,具體可在各省級人民法院逐步設立環境資源審判庭,對省域環境資源案件進行統籌管理,對省域環境資源審判工作進行統一規范、指導和監督;對于涉及生態系統保護和流域管理的地方,可由省級人民法院依據我國《人民法院組織法》第23條、第26條的規定,設立跨行政區劃的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并報最高人民法院備案,該機構既可以跨越若干地市級人民法院,也可以跨越若干縣級人民法院;在環境資源糾紛較多、相關社會矛盾較為突出的地市級人民法院設立環境資源審判庭;在環境資源案件數量較少、司法力量較為不足的地市級人民法院設立環境資源合議庭,該機構受理環境資源案件后,邀請環保專家擔任人民陪審員,與審判經驗豐富的環境法官一起對案件進行審理;支持、鼓勵環境資源案件較多的縣級人民法院設立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具體形式可以是環境資源合議庭或者環境資源巡回法庭。由于各方面原因暫時未建立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的地方人民法院,也應當注重加強民事、行政、刑事審判機構之間的業務協調與溝通。endprint
在管轄權問題上,由于環境訴訟的專業技術性和復雜性,原則上環境資源案件應當由地市級人民法院受理,以體現環境資源案件在級別管轄上相對超越一般案件的地位。如果環境危害行為的相關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地市級人民法院可以指定有關縣級人民法院立案受理環境資源案件。跨行政區劃的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構對轄區內的環境民事、行政、刑事案件行使管轄權,以更好地統一司法尺度,避免出現司法不公和地方保護主義。
3.建立健全適應環境資源審判需要的法官隊伍和專家隊伍
環境法在我國屬于新興法律部門,目前全國各地環保法庭中具有環境法專業知識背景的法官數量很少,相關培訓也比較缺乏?!叭龑徍弦弧币蟓h境法官不僅在民事、行政、刑事訴訟領域擁有豐富的審判經驗和深厚的理論知識,還要求其具備環境法律、環境科學方面的專業知識。環境資源審判需要復合型高端人才,我國亟須大力加強環境資源審判隊伍建設。各級人民法院應當按照環境資源審判的現實需求,適時引進人才、注重培養人才,要注重選拔環境法學專業的研究生補充到環境法官隊伍中,并通過專業化的定期培訓提升其解決環境資源糾紛的綜合素養;要加大現有環境資源審判人員的環境法專業培訓力度,使其更新司法理念、提升司法能力。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培訓對象不僅包括從事審判業務的法官,還要包括負責立案、執行、審判管理等工作的法官或法官助理。
環境資源案件往往涉及具體的科學知識,證據的判斷與采信、因果關系和損害后果的認定等都需要掌握環境科學技術的專業人士參與,因此,必須暢通制度化參與路徑。在這方面,可以借鑒江蘇、云南等省的環境司法經驗,在各級人民法院設立環境司法專家委員會,建立環境司法專家庫。人民法院根據案件審判的需要,從專家庫中隨機抽取若干名組成專家組,對相關專業性、技術性較強的問題向審判機構提供咨詢意見、建議或有關調研信息;必要時,專家可作為證人出庭作證。這些措施可以為提升環境資源案件的裁判質量和司法公信力,確保判決得到有效履行提供智力支持和制度保障。
注釋
①參見周強:《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2016年3月13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人民日報》2016年3月21日;曹建明:《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2016年3月13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人民日報》2016年3月21日。
②參見高環智:《提高環境司法水平 實現環境治理法治化——關于全國環境資源審判機構設置及現狀的調研報告》,《人民法院報》2014年12月3日。
③參見楊凱:《關于建構“三審合一”審判模式的法理學思考》,《環境保護》2014年第16期。
④參見張璐:《我國環境司法的障礙及其克服》,《中州學刊》2010年第3期。
⑤參見呂忠梅:《論環境糾紛的司法救濟》,《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4期。
⑥參見呂忠梅:《環境司法,應實現專門化審理》,《環境經濟》2015年第3期。
⑦參見吳璨、張輝:《論環保法庭審判模式》,《湖北經濟學院學報》2015年第3期。
⑧參見李本鑫、李媛媛、曾慶枝:《中國環境司法乏力的制度原因與因應策略》,《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2期。
⑨參見王燦發:《從一起大氣污染集團訴訟案件的判決看我國的環境訴訟》,《中國環境法治》2006年第1期。
⑩參見張寶:《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建構路徑》,《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
B11參見別濤:《天價公益訴訟有多少價外之價?》,《環境經濟》2015年第3期。
B12參見蔡長春、葛曉陽:《最高法再審首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 “天價”案引導環境公益審判》,《法制日報》2016年1月22日。
B13參見霍桃、李成思:《“三審合一”尚存哪些問題?》,《中國環境報》2014年10月15日。
B14B15參見沈躍東:《論環保法庭的裁判程序》,《東南學術》201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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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鄧 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