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靜
【摘要】在《白貓》中,歐茨以“貓”為鏡像,將人物心理現實化,對人性中潛伏的壓抑、猜疑和妒忌等毀滅性的元素進行如實刻畫。米蘭達作為尤里斯夫婦之間的“第三者”,向讀者傳遞了小說主人公人性的各種陰暗與殘缺,極具象征意義。本文就將從丈夫、妻子以及新型女性這三個視角,分別解讀米蘭達的“第三者”身份的意義,探尋人性的本真。
【關鍵詞】第三者 女權主義 兩性關系 男權主義 個人主義
引言
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來最重要的美國小說家之一,尤其擅長在作品中運用心理分析、內心獨白等意識流手法,注重用多樣化的藝術形式刻畫人物內心世界,因而被譽為“女福克納”,成為當代世界文壇心理現實主義的代表作家之一。收錄于歐茨1993年出版的《鬼魂出沒:怪誕故事集》(Haunted:Tales of the Grotesque)中的《白貓》利用“貓”這一鏡像來詮釋成熟的女性,折射新時代背景下復雜微妙的兩性關系,進一步揭示人性中的陰暗面及其對兩性關系的影響。
在《白貓》中,歐茨的筆墨多集中于繆爾、愛麗薩和米蘭達三者之間。整篇小說緊緊圍繞繆爾與愛麗薩、繆爾與米蘭達、愛麗薩與米蘭達這三組關系,無論在哪組關系中,白貓米蘭達都極具象征意義,或是繆爾夫婦關系的晴雨表,或者繆爾陰郁人格的受害者,亦或是愛麗薩無愛婚姻的擋箭牌。本文把米蘭達置于一個“第三者”的位置,將人物心理現實化,分別從丈夫繆爾、妻子愛麗薩以及新型女性的視角去詮釋她的“第三者”身份,揭露出人性中潛伏的壓抑、猜疑、妒忌和邪惡等種種元素,并探討新型時代背景下女性的成熟和兩性關系的變化。
一、丈夫的宿恨:插足幸福婚姻的“第三者”
在尤利斯·繆爾眼中,白貓米蘭達是造成他們夫妻關系惡化的“第三者”。繆爾年長愛麗薩20歲,他46歲結婚時仍是初婚,他堅信自己深愛愛麗薩,作為一個丈夫,應該成為愛麗薩關注的中心。可事實卻是米蘭達才是愛麗薩關注的中心。《白貓》中有這樣一句話:“Alissa would have less time for him, surely?” 在談到孩子的問題時,繆爾為不生孩子所找的借口是愛麗薩會因為照顧孩子而忽視自己,陪伴自己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但愛麗薩對此的反應是“Miranda would be traumatized if there was a baby in the household. We really couldnt do that to her.” 現實是米蘭達才是愛麗薩所關注的中心。這樣的心理落差,必然會讓繆爾醋意大發,他認為是米蘭達奪走了妻子的愛。不僅如此,米蘭達變得越來越反感繆爾,越來越喜歡愛麗薩,她喜歡幫工和陌生人都甚于繆爾。作為在公共場合備受尊重的紳士,竟不受自己所養的畜生的待見,他的地位和尊嚴受到了挑戰。尤其在繆爾嘗試抱起她時,她掙扎著嘗試擺脫繆爾,甚至抓傷了繆爾先生,即便抓傷了繆爾,米蘭達依舊能得到妻子愛麗薩的理解,而自己跟妻子之間關系卻日漸疏遠,愛麗薩又何曾真正理解過自己?他不滿卻無處宣泄,他憤怒卻無處發泄。但正如歐茨所述,“…would have thought it beneath his dignity to hate anyone”,作為一名紳士,他不敢也不會去恨自己的妻子,這有失尊嚴。
在這樣的情況下,繆爾將夫妻之間關系的疏遠、緊張與壓抑全部投射到米蘭達這個假想“情敵”身上。他認為米蘭達這個插足他們幸福婚姻的“第三者”才是他們夫婦關系惡化的罪魁禍首,繼而對米蘭達幾起殺貓之心。由此可見,繆爾眼中米蘭達的“第三者”身份是他對米蘭達不斷激化升級的憎恨之心的結果,象征了他內心的壓抑與妒忌,同時無辜的“第三者”米蘭達也成為了赤裸裸的受害者,屢遭繆爾迫害。
《白貓》中的米蘭達卻因女主人的溺愛遭到了迫害,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人心理扭曲的物化表現。男主人公尤利斯·繆爾陰郁扭曲的人格很大程度上屬于一種心理不平衡,而這種不平衡源于根深蒂固的男權主義思想,換句話說,男權主義思想在此充當了放大鏡、催化劑的作用,放大了人物內心的不滿,催化了人物內心的壓抑,加速了悲劇的囊成。如“he himself had named her-Miranda- after his favorite Shakespearean heroine.”,“Female, of course.”,繆爾給白貓命名,甚至白貓的性別都是依他自己而定,他甚至沒有去思考過這些問題,這很明顯表現了繆爾內心根深蒂固的、與生俱來的男權主義。更何況繆爾認為米蘭達由他花錢購得的,只有他有權決定米蘭達的生死,那愛麗薩又何嘗不是依賴于他而生存的?盡管繆爾深知女性已經進步,擁有自己的自由,但其內心的男權思想還是把他的不滿放大,另其心中的不平衡感無限膨脹,最終將對妻子的不滿轉變為對貓的憎恨,心生殺貓的念頭。
總而言之,女性的進步不能根除傳統的男權主義思想,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滋生了新的矛盾,使人性中潛伏的壓抑、猜疑、妒忌等毀滅性的元素不斷浮出水面。
二、妻子的規避:拆解無愛樊籠的“第三者”
在愛麗薩眼中,白貓米蘭達是助她逃避熱情的丈夫的“第三者”。在老夫少妻的組合中,愛麗薩一開始就處于杠桿翹起的那端,她不愛自己的丈夫,面對丈夫的熱情,寵物米蘭達成為了她的救命稻草。愛麗薩與繆爾結婚之前經歷了一場糟糕的婚姻,還與不同層次的人有過情愛之事,在經歷了這些變數之后,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早已沒有精力談情說愛,需要的只是安定,如“And there was Julius Muir: not young, not particularly charming, but well-to-do, and well-bred, and besotted with love for her, and-there.” 所以與其說愛麗薩是嫁給一個男人,不如說她是嫁給一種優越的生活。沒有愛情的婚姻難以維持,時間久了,終究會產生抵觸。“Alisa began to complain gently of being unable to sleep because of Mr. Muirs nocturnal agitation.” 婚姻是無條件的結合,夫妻是真正意義上的血肉一體,愛麗薩卻對丈夫提出種種抱怨,導致分居,足以證明她不愛自己的丈夫,對于愛麗薩來說,這種婚姻就是禁錮她的樊籠。可是丈夫對她的愛卻不曾消減,為了擺脫丈夫,她需要幫手,于是米蘭達成為了愛麗薩的唯一希望。成為愛麗薩在無愛婚姻中擺脫丈夫的有效工具和自我拯救的絕佳幫手。
在這樣的處境之中,愛麗薩將全部的希望都傾注在米蘭達這個假想“幫手”身上。她認為米蘭達這個拆解她無愛樊籠的“第三者”是她與丈夫共處的最佳調和劑,繼而將米蘭達視若珍寶。由此可見,愛麗薩眼中米蘭達的“第三者”身份是她對丈夫的不滿日益加劇的結果,象征了她內心的壓抑與自私,同時“第三者”米蘭達也成為了赤裸裸的受益者,備受愛麗薩寵愛。
《白貓》中米蘭達成為愛麗薩的愛寵,實際上投射了愛麗薩內心的孤獨與私欲。妻子愛麗薩在無愛的婚姻中是孤獨的,她自私冷漠,疏遠丈夫,甚至出軌,她的私欲一定程度上也源于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資產階級的發展也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激化了不少社會矛盾,催化了淡漠人性的產生。《白貓》的故事背景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美國紐約,此時美國資本主義繁榮發展,美國夢也在不斷膨脹,個人主義主導了人們的文化精神。在尋求“個人價值最大化”的過程中,社會中的人越來越孤立,相互之間的戒備與防范不斷加深,人情冷漠成了一種社會特性。愛麗薩作為一名百老匯二流女演員,想在這個花花世界實現她的個人價值,但卻為此冷落了自己的丈夫。她不甘寂寞,不顧自己妻子的身份,只為成全一己私欲。她的所作所為是對丈夫無聲的厭棄,導致夫妻之間激情逐漸冷卻,關系淡漠,每況愈下。就連米蘭達,在一定程度上都只是愛麗薩逃避丈夫的工具,愛麗薩對她的寵愛也未必是發自內心。
因此,社會的繁榮給人們帶去充裕的物質享受,同時也在人與人之間豎起了一堵高墻。
三、女人的成熟:詮釋新型女性的“第三者”
縱觀整篇小說,《白貓》中米蘭達更像是凌駕于愛麗薩和繆爾夫婦二人之外的一個“第三者”,充當著旁白的角色。米蘭達由繆爾先生花錢購得,而愛麗薩優越的生活、居住的豪宅都來自于富有的丈夫,所以米蘭達和愛麗薩從根本上都需要依附于繆爾先生生存。其次,米蘭達在家中可自由出入,愛麗薩也不像傳統妻子一樣,她有自己的事業,時常丟下丈夫進城排劇,米蘭達和愛麗薩都是自由的,不受男人束縛與管制的。還有一個共性就是,米蘭達和愛麗薩都冷落繆爾,諂媚外人。因此,米蘭達仿佛是愛麗薩的影子,她的所作所為都是愛麗薩內在心理的外化投射,象征著走出傳統束縛的成熟女性,代表了自由、追求自我的新型女性。因此,繆爾對米蘭達的憤恨實則是對妻子的不滿。真正與自己關系疏遠的實則是自己的妻子;真正諂媚外人、背叛自己的也是自己的妻子;真正不受自己管制的還是自己的妻子。如“And Mr. Muir was happy for her-very happy for her. He took pride in his wifes professionalism, and he wasnt at all jealous of her ever-widening…. He wasnt jealous of her fellow actors…; nor was he jealous of the time she spent away from home; nor, if home…Indeed, Mr. Muir was proud of her, and happy for her…”歐茨連用四個“not jealous”還有斜體的“indeed”,實則是正話反說,越是強調繆爾對愛麗薩的信任與支持,越是暗示出繆爾對愛麗薩的不滿和憤怒。繆爾對米蘭達心生厭惡,絞盡腦汁置她死地,實際上是對愛麗薩蒸蒸日上的演藝事業和不斷擴大的交際圈感到不安和焦慮,對愛麗薩逐漸妒忌、猜疑、反感起來。因而,繆爾和米蘭達的緊張關系也象征著他與愛麗薩每況愈下的婚姻。米蘭達與他們夫婦二人的關系也暗示了新時代背景下錯綜復雜的兩性關系之間的不信任、猜疑、妒忌、缺乏理解和激情等因素。
《白貓》中妻子的敢怒敢言根本上是源于女權主義的發展。妻子擺脫傳統的束縛,走出家庭的牢籠,追求自我的價值,丈夫的話語霸權解構,控制權決與決定權的喪失,都證明了女性在社會和家庭中地位的上升,女性在進步,并逐漸走向成熟。美國二十世紀中期的婦女運動涉及到婦女權利和權益的方方面面,取得了很大的進展。女權的進步也促使了美國家庭觀和婚姻觀的變化,女性在家庭中地位得到提高,女性的家庭功能也發生了轉變,那種認為“只有做母親才是女性的體現”的輿論大為削弱,妻子也不該受丈夫所控制。愛麗薩和繆爾的相處模式完完全全驗證了這一點。對于繆爾的不良睡眠習慣,愛麗薩提出了抱怨,而不是選擇忍受;愛麗薩長時間離家演出,回家后把自己關在房間,有自己獨立的空間;對于繆爾要孩子的想法,愛麗薩否定了,不做生孩子的工具。但女性的進步在解放婦女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消極影響,具體表現為女性的性解放思潮高漲,這對美國傳統的婚姻觀念和家庭結構帶來了嚴重的危機,造成了性生活混亂、同性戀、婚外戀等一系列社會問題和道德危機,導致了離婚率急劇上升。家庭危機成為了美國嚴重的社會病之一。愛麗薩作為一名進步女性,性觀念也是極為開放,與身邊男性朋友曖昧不清,造成了夫妻關系的疏遠,婚姻也岌岌可危。
因此,新型女性的成熟是一把雙刃劍,解放女性,同時又使得兩性關系中的矛盾激化升級。
四、結語
米蘭達這個“第三者”在丈夫尤利斯·繆爾眼中是造成夫妻反目的導火索,在妻子愛麗薩眼中是助她瓦解無愛婚姻的幫手。她與繆爾夫婦的感情糾葛實際上是夫妻二人內在心理的外化表現,繆爾對其的憤恨與迫害投射了他對妻子的不滿,米蘭達對繆爾的冷漠暗示了愛麗薩對丈夫的真實態度。說到底,米蘭達“第三者”身份的本質就是旁白者,向讀者講述成熟的新型女性與陰郁的傳統男性之間的沖突以及所引發的兩性危機。歐茨借助人與貓的親密、緊張和沖突關系,管窺人性的陰暗、邪惡,反觀兩性之間的錯綜復雜、冷淡疏離。本文選取“貓”這一鏡像,探尋其“第三者”身份的多重意義,目的也是在于挖掘造成兩性危機的多重因素,呼吁人們反省自身,關注他人,努力構建和諧的人際關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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