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高冷”的面具

鄭子鳳

師生間應該是怎樣的關系？面對學生，老師到底該以怎樣的姿態展現自己？初為人師，我只能沿著前輩們留下的足跡，摸著石頭過河。

剛擔任班主任時，學校領導反復叮囑我：“你太年輕，想管住學生就要嚴肅一些，不可與他們太親近。太親近，他們就會不守規矩。”這些話，我牢牢記在心上，將“近之則不遜”的訓導奉為治班守則，小心翼翼地塑造著“高冷女神”的形象：上課一本正經，保持高冷范，雖偶有微笑，但絕不開玩笑；訓斥學生時板起面孔，毫不含糊。初出茅廬的我就這樣裝腔作勢，以為能在學生面前樹立威信，并自我感覺贏得了學生的佩服與尊重，只是，我總感覺自己和學生之間還缺少些什么。

一日課間，我在洗手間偶遇班上的一名女生。迎面相遇，她向我鞠躬問好，我也沖她微微點頭。同時，我捕捉到她可愛的臉龐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她在驚訝什么呢？當她離我而去后，我清楚地聽到：“原來鄭老師也需要上廁所啊！”如此驚嘆讓我陷入深思：老師也是人，上廁所不過是件尋常小事，可在他們眼里竟成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會不會是太“高冷”帶來的后果？我對學生示以“高冷”，到底對還是不對？

面對一群自我意識日益強烈的孩子，看著他們的成長，我在欣慰之余不免擔憂，尤其是那幾位性格沖動的男生——他們比較爭強好勝，常常與其他學生發生沖突，是學校出了名的“八大金剛”，讓我格外操心。他們多次在我的教育下做出承諾，表示不再惹是生非，結果保證書寫了一大摞，過不了多久，我便又收到了其他同學對他們的投訴。

一天課間休息時，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小婧急匆匆跑來找我：“老師，小錫又闖禍了，小琪被他打哭了。”小錫是“八大金剛”之首，被其他學生稱作“老大”。

我跟著小婧回到教室，鬧哄哄的教室瞬間變得安靜下來。我知道，大家正等待著我處罰“肇事者”。我沉住氣，示意學生們先回到座位上坐好。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我依然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等待“肇事者”主動向我坦白，交代事情的原委。而坐在第一組第一排的小錫，那個我期待能主動站起來的孩子，只是垂著腦袋，默不出聲，不時抬頭偷看我幾眼。

我不動聲色地等待著，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終于，小錫緩緩地半抬起右手，但很快，他就后悔地收回了手臂。又過了一會兒，他堅定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時機到了，我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請他站起來發言：“小錫，你有什么話想對大家說嗎？”

遲疑了數秒鐘，小錫開始說話了：“我想對小琪和所有被我欺負過的同學說一聲，對不起！其實，我并不想動手打你們……”說著說著，他突然用雙手捂住眼睛哭了起來。起初，他只是小聲抽泣，漸漸地，他就控制不住地放聲大哭了，淚水順著指縫不斷流淌。

看到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大男孩，我忍不住走到他身前，輕聲說：“你希望獲得大家的原諒，對嗎？”他不停地點頭。我摟著他的肩膀，對全班同學問道：“你們愿意相信小錫，幫助他改正嗎？”大家用響亮的掌聲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多么可愛的一群孩子啊！”我被這和諧的氣氛感染了，內心深處仿佛也有所觸動。這時，小錫離開座位，快步走到我跟前，彎下腰，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鄭老師，感謝您對我們的付出！”

這個往日沒少讓我操心的調皮鬼，就這樣擊中了我內心最軟弱的地方。我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努力睜大眼睛，不愿讓自己掉下眼淚——我怎么能在學生面前失態呢？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轉過身，試圖掩蓋我被“惹”哭的事實。

“老師，您就哭吧。平時您板著臉時，我們不敢說話。今天，我要說，我們班有49個人，無論是聽話的，還是調皮的，每個人都是喜歡您的！我們永遠都記得您對我們的好！”班長彤彤帶著哭腔說。

“在這兩年里，我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向您保證，從今以后，我不再惹事了。”“八大金剛”中的另一員站起來說。

“我的成績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都是您的功勞。老師，您辛苦了！”又一名“金剛”站了起來。

一時間，孩子們的哭聲此起彼伏，班上哭聲一片。

“孩子們，應該是我感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機會，給我陪伴你們成長的機會……”我哽咽著安慰孩子們。

我從眼淚成河的教室里逃離，回到辦公室后不停地責怪自己沒有控制好情緒，責備自己居然在一群小孩子面前掉眼淚，擔心從此在學生面前失去威信。想到自己苦心經營的“高冷”形象可能就此宣告破滅，我的心里有些不安。

誰知，第二天早上，我看到辦公桌上放了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信件，那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是一顆純真的心：

“鄭老師，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師！”

“您在我們心里播下了愛的種子，給了我們春天般的溫暖。”

“雖然您表現得很精神，但是我看到了您的黑眼圈。鄭老師，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氣，希望您以后能不那么忙，多一些休息的時間。”

……

這些信中，一封看起來皺巴巴、似乎落滿淚痕的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小心翼翼地撫平信紙，只見落款處寫著：小錫。

“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是被上天遺棄的孩子。我的爸爸喜歡賭博，喜歡喝酒。每次喝多了酒，他就打我。而我的媽媽是一個啞巴，因為她的緣故，我總被別人嘲笑。雖然您總批評我，可您的微笑、您的眼淚讓我感受到了您對我的愛。原來，還是有人關心我，愛我……”

那一刻，我“高冷”的面具被這群孩子徹底地撕開了，眼淚肆意流淌……那淚水代表的是感動，是反思，更是要改變的決心！教育，是人與人之間、心靈與心靈之間最微妙的相互反應。或許，很多年以后，變老的我和長大的他們都還記得，暖暖的春光下，我們的心靈曾經進行過一次微妙而溫情的碰撞。

我告誡自己：在今后的教育生涯中，一定要卸掉那裝腔作勢的“高冷”面具。

（作者單位：湖北省武漢市黃陂區甘棠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