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
四季是來自于宇宙的最大的節拍。在每一個節拍里,大地的景觀便全然變換與更新。然而在這生命的四季里,最壯美和最熱烈的不是這長長的夏么?
女人們孩提時的記憶散布在四季;男人們的童年往事大多是在夏天里。這由于我們兒時的伴侶總是各種各樣的昆蟲:蜻蜓、天牛、螞蚱、螳螂、蝴蝶、蟬、螞蟻、蚯蚓,此外還有青蛙和魚兒,它們都是夏日生活的主角。每種昆蟲都給我們帶來無窮的快樂,甚至我對家人和朋友們記憶最深刻的細節,也都與昆蟲有關。比如妹妹一見到壁虎就發出一種特別恐怖的尖叫;比如鄰家那個斜眼的男孩子專門殘害蜻蜓;比如同班一個最好看的女生頭上花形的發卡,總招來蝴蝶落在上邊;再比如,父親睡在鋪了涼席的地板上,夜里翻身居然壓死了一只蝎子。
在快樂的童年里,根本不會感到夏天蒸籠般的難耐與難熬。惟有在此后艱難的人生里,才體會到苦夏的滋味。
快樂把時光縮短,苦難把歲月拉長,一如這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苦夏。但我至今不喜歡談自己往日的苦楚與磨礪。相反,我卻從中領悟到“苦”字的分量:苦,原是生活中的蜜。人生的一切收獲都壓在這沉甸甸的苦字的下邊。
于是我懂得了這苦夏——它不是無盡頭的暑熱的折磨,而是我們頂著毒日頭默默又堅忍的苦斗的本身。人生的力量全是對手給的,我們要把對手的壓力吸入自己的骨頭里。強者之力最主要的是承受力。只有在匪夷所思的承受中,才會感到自己屬于強者,也許為此,我的寫作一大半是在夏季。很多作家包括普希金不都是在爽朗而愜意的秋天里開花結果?我卻每每進入炎熱的夏季,創作力反而加倍的旺盛。我想,這一定是那些沉重的人生的苦夏,鍛造出我這個反常的習慣。我太熟悉那種寫作久了,汗濕的胳膊粘在書桌玻璃上的美妙無比的感覺。
在維瓦爾第的《四季》中,我常常只聽“夏”這一章。它使我激動,勝過春之蓬發、秋之燦爛、冬之靜穆。友人說“夏”的一章,極盡華麗之美。我說我從中感受到的,卻是夏的苦澀與艱辛,甚至還有一點兒悲壯。友人說,我在這音樂情境里已經放進去太多自己的故事。我點點頭,并告訴他我的音樂體驗。音樂的最高境界是超越聽覺;不只是它給你,更是你給它。
年年夏日,我都會這樣體驗一次夏的意義,從而激情迸發,心境昂然。一手撐著滾燙的酷暑,一手寫下許多文字來。
(節選自《中華散文·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