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如錘子敲打著夜色,增添了此時的彝族席乃莫色阿加分外的煩躁。不,還不只是十四歲的阿加,還有伍呷、阿切、曲木伍支等二十多名坐在火車上的彝族席乃們。“席乃”在彝語中意為未出嫁的女孩,即少女的意思,與一般游客理解的“阿咪子”有些區別,那是對彝族婦女的統稱。她們的眼神,穿越城市霧霾,在黎明的窗玻璃上閃忽,那閃忽也如霧霾一般,透著綿密的悲傷。
人最悲傷的不是走投無路,而是有路沒法走。此時的莫色阿加突然想起這句話,這句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話,像冬天里的風灌進她的衣領里,隨著車廂顫動在身體里。
半個多月前,同樣坐在這列火車上的阿加等席乃們可不是這樣,那是個冬天的早晨,黎明的曙光把疾馳的車窗照亮,她們的心情也像曙光一樣。因為那曙光的前方是深圳,一個管吃管住還能領兩千元月工資的電子廠。這對于在大涼山則莫溝里放了學還要種洋芋、扯豬草、煮飯、煮豬食的彝族席乃們來說,無疑是人生的奢望了。然而,誰能想到這快樂的曙光僅在她們的心里亮晃了十來天呢。誰能想到阿達(父親)阿莫(母親)們好不容易為席乃們湊夠的五百塊路費就這樣沒了呢。那五百塊可是坡地上的洋芋和玉米賣后的全部收入,可是臘月里的肩挑背扛和夏天里頂著烈日勻苗、薅草、施肥的結果。阿加雙手上的指甲都摳翻了。
小站上,阿莫站在干冷的風中向阿加搖手再搖手,直到火車轉過了山嘴,曙光將霧氣裊裊的山洼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