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建川
看起來像是純粹理想主義式的烏托邦,實際上是三位深諳中國唱片業的“老炮兒”轉換思維,深潛向下游而去的探索。與其說是在線上締造一個阿里星球社區,不如說是希望能打造出閉環的產業鏈平臺,好讓曾黯然心傷離開音樂的人們重新回歸。
讓我們來談談“創造性破壞”。
這個經濟學詞語由美籍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特提出。他認為,動態失衡是健康經濟的“常態”,而這一創新過程多半由企業來完成:通過創造性地打破市場均衡,最終會出現企業家獲取超額利潤的機會。比如當Uber、Airbnb等網站出現的時候,打破了傳統壁壘,倒逼傳統行業進行改革。
但在音樂行業,這一理論好像失效了。
近年來,動搖中國樂壇最劇烈的“創造性破壞”,絕對是針對百度音樂的一系列訴訟:從唱片公司、著作權協會、藝人到詞曲作者,都就這家公司提供的mp3下載服務提起過訴訟。在經歷一系列敗訴、賠償,尤其是國家版權局于去年7月頒布了《關于責令網絡音樂服務商停止未經授權傳播音樂作品的通知》(下文簡稱《通知》)后,百度音樂清理了60萬首盜版音樂,最終選擇與太合音樂合并,提供全部正版的音樂作品。
當我坐在阿里音樂集團位于北京的辦公室,與高曉松提起這段歷史,雖然已時過境遷,但作為當年提告百度大軍中的一員,他依舊忿忿不平。可現在,身為阿里音樂集團董事長的他,比之當年的詞曲作者,可以更有力量地去為中國音樂行業做些什么。于是,他領導開發了阿里星球,這是一個打通了唱片公司、詞曲作者、歌手以及粉絲的平臺,在他的愿景中,任何對音樂感興趣的個體都可以加入,甚至通過這一平臺將音樂作為謀生手段。
像很多成功人士一樣,高曉松的時間也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項目正式上線不到一個月,《奇葩說》第三季和《曉松奇談》也在按時錄制,再加上管理阿里音樂集團和隨著阿里星球正式上線之后接踵而來的龐雜事務。聽上去就令人咋舌,可坐在我面前的高曉松,晃悠著扇子侃侃而談,看起來依然很輕松。
這種輕松不是因為沒有盈利壓力的輕松,也不是企業家對資產增長有把握的輕松。這種輕松一半來自于他天性里對壓力的排斥,另一半或許來自于他滿足了自己對“情懷”的需求。在高曉松的生命里,“情懷”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所說過的“生活不是眼前的茍且,生活還有詩和遠方”被譽為經典。看上去他似乎很難對什么東西特別上心,就算因為行程太滿,可能要砍掉他的《曉松奇談》,他也顯得無所謂,但那把“曉松奇談”的扇子卻時刻握在手里。畢竟對他來說,舍掉一絲自我,能夠騰出手改變音樂界青黃不接的局面,或許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2008年韓國的SK電訊宣布以1000萬美元收購太合麥田42.5%股權,進行戰略合作后,宋柯丟下一句“唱片已死”,跑去開了烤鴨店。2012年被高曉松“勸回”,一起去了恒大音樂。在恒大音樂,他們做了盈利能力超強的“星光音樂節”,使得恒大音樂成為恒大文化旗下6大板塊中唯一盈利的板塊。最終,這兩人又一塊“打包”到了阿里音樂。
“往下游去”,這是2014年高曉松與宋柯在洛杉磯聚餐的時候想到的點子。
宋柯告訴我,一直以來他們兩人都有一種無力感:“不太好的事情,不太對的一些商業模式。但是你沒有辦法去改變,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這些年傳統唱片行業,尤其是在下游銷售發行渠道,我們沒什么掌控能力。到互聯網時代,盜版又來了,我們還是沒有能力去改變什么。我們倆在內容領域、在上游待了很長時間,還有沒有能力為行業再做點什么?”
于是高曉松和宋柯達成默契,一起來到阿里音樂,打算從下游開始、從唱片業開始,改變中國的音樂行業。
一夜之間到來的全正版時代
唱片業在中國的低迷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高曉松說,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唱片公司是能生存的。因為大家有娛樂消費的需求,而盜版又無法做到實時跟進。除非在錄音的時候就直接竊取母帶,不然還是要等獲得正版唱片后,才能進行大批量復制生產。那時的盜版產區大多在福建、廣東,生產完再運到全國各地。從正版唱片面市到盜版唱片銷售,差不多有十天半個月的窗口期,這期間,正版唱片能夠賣出多少,基本上就是這張專輯的最終銷量。“因為盜版只占90%,所以正版還剩10%的市場。”高曉松語帶調侃。
進入早期互聯網時代,一種類似今日的iTunes模式出現了:曾經的CP(內容提供商)與SP(服務提供商)通過短信收費,用戶可以通過發送短信下載正版歌曲。彩鈴也作為這一時代的產物延續至今,并成為中國唱片業的重要收入來源之一。根據2014年的統計,中國的彩鈴用戶超過5000萬。
好景不長,互聯網盜版音樂的出現徹底將原本以為迎來暖春的唱片業推入萬劫不復,根據國際唱片業協會的統計:2003年,中國唱片產業總產值為12.181億元,第二年就驟降40.1%,成了7.291億元。整整13年過去,中國唱片產業再也沒能比肩2003年。
時至此刻,高曉松還能清楚復述百度工程師在社交網絡上對他的駁斥:“懂不懂什么叫新經濟,什么叫分享經濟。我們幫你出名,你就演出去。”
盜版的市場越來越大,留給正版唱片的空間越來越小。一二線城市的大型唱片店或者商場成為了歌手賣專輯的最佳場所——各種簽唱會、歌友會、歌手見面會,所有的舉動只有一個目的:將正版專輯賣出去。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高昂的成本與慘淡的銷量讓一張專輯本來就不多的利潤空間變得更薄。于是唱片公司采用了另外一個策略:做演出。跨國唱片公司在中國打破了不簽經紀約的行規,將歌手的經紀約簽在公司旗下,不管是演唱會、拼盤演唱會還是房地產開盤、公司年會,都比唱片要更賺錢。出唱片也不再是一門優選的生意,而更多地成了一種執念,完成“歌手”身份的認證。
在中國互聯網音樂最亂的時候,包含百度、雅虎在內的搜索引擎幾乎可以找到任何歌曲,再搜索不到,也可以通過P2P模式下載。蝦米音樂就是P2P的產物。用戶可以通過蝦米上傳歌曲,并獲得報酬,報酬是可以獲得更多歌曲的下載權。很快,蝦米成為許多小眾樂迷最喜歡的音樂試聽網站,被阿里收購后,蝦米就實現了完全正版化,但直至今日,依然保持著“文藝青年扎堆”和“小眾獨立”的風格。
2011年,環球、華納與索尼通過合資子公司One-Stop-China將版權授予百度旗下的音樂公司。2014年,在推出各種產品探索付費模式后,中國的數字音樂服務商們陸續開始了整合。
三家在音樂領域深耕的互聯網公司:阿里巴巴、CMC與騰訊,通過幾次收購成為了數字音樂市場的“三座大山”。阿里巴巴旗下有蝦米與阿里星球(前天天動聽),CMC收購了酷我與酷狗音樂播放器,騰訊則擁有QQ音樂并與網易旗下的云音樂進行合作。
索尼、華納及若干臺灣獨立廠牌也在當年與騰訊簽署了授權協議,這些互聯網公司開始陸續接觸大的唱片公司來達成授權協議。《通知》一出臺,中國互聯網音樂幾乎一夜之間邁進了全正版時代。
不是反哺,而是打破
在眾人的期許中,正版化后的中國音樂產業應該進入一個生機勃勃的興盛時代,但經過這么多年的血雨腥風,音樂行業早已成了打翻的破船。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歌手薛之謙用自己開火鍋店賺的錢來出唱片,因為出唱片是他的夢想。大型的唱片公司可以通過發掘新人、簽下經紀合約并通過演出、代言等一系列活動賺錢。而小一點的唱片公司只能用“情懷”或者“夢想”來安慰自己。更多的人則選擇離開這個行業進入其他的泛娛樂行業,不管是到選秀節目做評委,還是為電影進行配樂,每一項都比寫歌本身要賺錢。
更可怕的是,行業基石——詞曲作者也已經所剩不多,正是因為唱片無法反哺,不要說發家致富,連吃頓飽飯都漸成問題。回溯90年代,高曉松寫《同桌的你》,獲得的酬勞是800元,雖然沒有版稅分成,但在當時800元算個不錯的數字。可現在,就算李宇春這樣的歌手為自己寫歌,唱片公司也只能開出500元的酬勞。
2012年,中國唱片工作委員會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中國數字音樂總價值高達49億美元,但是參與分配的權利自然人(詞曲作者)只占了3%,而且一直以來都沒有得到改善。
高曉松告訴我,中國一直以來都有著作權法,他和宋柯甚至還參與了新著作權法的修訂。大家都在盼著新法案的頒布,“因為舊的著作權法已經無法與行業對接”。
正是因為不景氣,所以唱片公司必須要在初始環節壓縮成本,才能維持正常周轉。中國唱片銷量有多不景氣呢?我們可以用獲得“白金唱片”銷量的認證標準作類比:在美國,要獲得一張“白金唱片”,須賣出100萬張專輯,而在中國,一張“白金唱片”認證,只需要4萬張銷量(外國歌手只需2萬張)便可獲得。
截至2015年年底,Taylor Swift的《1989》的全球銷量是860萬張。而早在半年前,Taylor Swift在上海巡演時就非常開心地宣布自己的專輯在中國獲得了五白金的銷量。而這一切,還得歸功于中國互聯網音樂的正版化,人們已無法在網絡上免費獲取Taylor Swift的歌。就連2015年國際討論度最高的女藝人,在中國境遇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本土二三線明星所面臨的情況有多嚴峻。雖然幾大國際唱片公司希望增加中國藝人的簽約比例,但由于缺乏人才,加上制作設施落后,局限了拓展的可能。
我向高曉松詢問了當下阿里音樂的版權花費,他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跟你說,嚇人的數、特別嚇人。”他補充道:“我們現在如果按流量給錢,那我們就賺死了。”他說,現在的阿里音樂集團與各大唱片公司的合約,實際是按照播放次數來算的,規定一個最小播放數與保底價格,如果超過,再另行核算。他坦言:“我們是沒有議價能力的,現在是版權方說了算。不管多少流量,都得先給那么多錢,才能拿走版權。每年播放器給到版權方的錢,居然是億級。今天付出這么多錢給版權,雖然是有點不合理,但要想到,你是還人家十幾年的債,這個就還算合理。人家忍饑挨餓,所以大家先還還債。這些互聯網公司都清楚知道自己是怎么起家的,這都是短期行為,剛剛正版化總得給人還點帳,快餓死了,不得多吃倆饅頭,然后慢慢的,會正常化。”
高曉松向我詳細解釋了現在阿里音樂集團的版權費路徑,這些錢將直接從阿里音樂集團給到唱片公司,唱片公司再給到詞曲作者、版權代理公司。但,反哺唱片公司并不是高曉松的目的,他甚至認為獨家版權競爭只是正版化的過渡期,是沒有意義的。“除了圖個流量還圖什么?”他反問我。
宋柯就很羨慕中國的電影產業:“中國電影票房的收益會直接反哺,變成下一部電影的制作費,但音樂行業的大部分利潤,都無法真正給到創作者和制作者身上。”
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國內的播放器幾乎都采用了“避風港原則”——簡單來講,就是先放上盜版內容,等唱片公司找來,再支付相應的費用或者下架歌曲。而自從“劍網行動”之后,所有沒有授權的歌曲已經全部從主要平臺上下架,包括阿里音樂。
“我們反哺唱片公司,你生產出更多好歌來了嗎?你打算生產出更多好歌嗎?因為你沒這打算,所以我來幫你打算打算。”所以,高曉松和宋柯寄希望于阿里星球,希望它能成為一個打通不同階層的平臺,一旦實現了這個更加宏大的目標,那么只擁有播放器的局限性便會被打破。
舍得下,拿得起
音樂產業也是金字塔結構——大眾所能看見,都是塔尖上的人。對大眾來說,在中間甚至底部的人都是隱形的,可“隱形的人”才是撐起音樂產業的大多數。可悲的是,沒有“人”能夠主導這個行業。唱片公司也許擁有一定的話語權,但他們不是主導者;互聯網公司擁有技術與資金,但他們也沒有內容去進行主導。
大部分唱片公司的營銷策略都與過去相類似,從全球在線下載和流媒體播放的競爭來看,唱片公司們是最沒能跟上時代變化的產業,他們很難利用技術創造新方式,只能通過法律竭力穩固地盤和權益。
而當網絡公司裹挾著在線播放加入戰局后,場面變得更加難看——宋柯感慨:“以前在唱片界,排行榜一周可以推四十首歌曲。不管第一還是第四十,大家都會有那么大的一塊地,而不是按照塔尖、塔腰分,不會寫一線歌手、二線歌手,那會兒至少產品和藝人還有公平競爭的機會。播放器直接就打碎了這個機會,播放器基本上每天做的就是在挖掘用戶要聽什么,越紅的歌就會有越多人看到,有越多人聽,所以過了半年《小蘋果》還是第一名。互聯網是本著用戶體驗的基礎,但也造成了剩下98%的人被夾在中間,根本活不下去。”
之前商量的時候,宋柯就問高曉松,他們這么了解上游的東西,去下游是不是可以比那些互聯網出身的人更懂這個行業、更能振興這個行業。宋柯認為,要解決的最大問題就是付費模式——要產生真正的交易。那么,就需要找到一個“非常中國、具有互聯網精神、很賺錢”的公司,阿里巴巴無疑成為首選。正好高曉松認識馬云,三人約見后,2015年7月,高曉松與宋柯正式入職阿里音樂。
從傳統唱片業,到互聯網巨頭,兩個人看似轉換了行業屬性,但實際上還是在奮力深挖音樂產業的可能性。高曉松并不諱言此事非他們莫屬的重要性:“音樂行業是獨特的,IT可以交班給年輕人,但音樂行業是一個經驗、資源、人脈都要充分才能干起來的。所以,沒有年輕人會去好萊塢創業。”
娛樂業也好,或者細分至音樂行業,從來都是以人脈為本的。另一個重要基因是“感受”,“更多的是體感的東西,寫不出來的”,高曉松說。所以他會帶著阿里的高管們去美國最著名的Coachella音樂節,“你現場看到這個人,看到他底下的人為什么瘋狂,看到唱哪首歌大家瘋掉了,要體驗才能明白。”他還會特地飛到杭州,把阿里音樂平臺的人召集起來,仔仔細細地講解一番關于娛樂圈到底是什么樣子。
至于“三劍客”中的何炅,高曉松是這么評價的:“我想不出中國第二個像他一樣有這么豐厚藝人的人脈和交情,因為這行業無論是好萊塢還是香港,還是臺北還是北京,交情還是很重要的。”而現在是阿里音樂集團CCO的何炅說道:“老宋跟我說過為什么找我,他說我再想了一下,誰懂音樂又懂娛樂,誰又能夠在這個圈子里面有一定的話語權,他說如果你不來,我們就沒有這個職位,就不需要這個職位,我們用別的方式,別的部門消化你的工作。”
而宋柯來當阿里音樂集團的CEO,實際上違背了馬云“全面向‘70后移交領導管理權”的原則——宋柯只比馬云小一歲。但最終,他和高曉松向馬云證明了音樂產業不同于互聯網的玩法:“有很多資源需要去溝通,因為我們要做的就是盤活資源,但資源不能說我想怎么盤活就怎么著,人家愿不愿意,有沒有需求。我們在行業里做了二十多年,基本上是懂他們的,或者說我們原來就是他們。有人愿意小而美、有人愿意大而全,有人愿意堅持他的藝術理想,有人愿意掙那么多的錢,要滿足所有人的想法,我們做了大量溝通”。
之所以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和心血去溝通,是因為唱片公司有太多的不理解。宋柯需要跟很多唱片公司的高管解釋,他們為什么不做唱片公司、不簽藝人:“唱片公司老板會問我,老宋你要見到下一個樸樹,真還是那么有才藝,能抑制住內心的沖動不簽他?我說,我絕對抑制不住。但那樣的話,你就不是一個更廣泛為全行業服務的平臺”。
二十多年的共事,高曉松與宋柯還領著一批跟他們倆共同輾轉了華納、太合麥田、恒大再到阿里的“老紅軍”,這撥人是唱片業乃至音樂行業的中堅力量,此刻進入阿里,音樂人也好、網絡人也好,相互磨合是難免的: “老紅軍部隊就是拿小米加步槍跟人拼刺刀玩,現在拿起大炮需要適應適應,大炮不是拼刺刀,大炮需要科技、需要量尺碼、需要調整。兩支鐵軍正在向一起融合”。
唱片業的產值太小,導致產業長期處在人力匱乏的階段,并且流失率很大。高曉松說:“我們以前養成了特別不好的習慣,不信任別人。因為確實不行,行的人都走了,行的人沒事在你這干嘛。看著公司簽這些藝人兩年三年不發片,誰還在你這待著。所以我們以前已經習慣了,交下去的任務會打五折的,到阿里以后感覺很幸福。今天這個行業也起來了,希望更多流失出去的人才能夠回到這里,為音樂夢想做你該做的事情。”
他這樣解釋阿里音樂的招聘標準:“你愛音樂就可以,對它有熱情、相信它就行。”
大平臺上的游樂場
見到何炅,已經是晚上10點。他剛剛完成新話劇的排練,還在來的路上跟阿里音樂的人開完了電話會議。
和高曉松差不多,他的時間也被掰碎:一部分用于主持,一部分給了話劇,剩下一部分則是阿里音樂。但這肯定不是他最忙的時候,因為阿里星球還沒有正式上線。等上線之后,CCO的身份將占去他更多的工作時間。
“對于音樂來講,很多人其實一直都在尋找新的出路和方向。實體唱片的黃金時代早就過去了,到底怎么樣讓音樂有活路,或者讓音樂人有活路。我覺得要把互動和整個市場盤活起來,所以我提出了游樂場的概念。”
“游樂場”是指阿里星球App中的一個功能,這個功能使粉絲可以聚集在一起支持自己的偶像,而且如果歌手放開權限的話,粉絲甚至還可以幫歌手去聽歌曲小樣。
高曉松深諳粉絲的力量:“粉絲有多熱情?每天放了學,回家為我們家心愛的誰誰誰去聽50首小樣,沒問題。我愿意為我們家誰誰誰付出這個精力。”
粉絲經濟的出現戳到了唱片工業中另一個不能說的秘密。2002年,《美國偶像》第一次登場時,讓公眾投票選舉歌手的舉動使這類節目因其“草根性”被大眾所喜愛,這樣反唱片工業的做法甚至撼動了音樂產業。在中國擁有同樣龐大影響力的可能就是《超級女聲》了,它誕生自何炅所在的湖南衛視。節目中,音樂行業的專家會向選手提出建議,但真正做決定的還是電視機前的觀眾。不管歌迷投票的初衷是否為了獲取利潤,它成功地吸引了數以千萬計的投票者。這類節目成功地將唱片工業的普通程序顛倒,并通過電視直播出來。音樂人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唱片公司藝人發展部的那些專家,而可以通過這類節目出名,由此更多的人去排隊報名參加更多的選秀節目。
但是宋柯覺得,選秀節目并沒有解決音樂行業的商業模式問題,選秀藝人一旦簽進唱片公司,依然是用原來老一套唱片行業的游戲規則在玩。
所以阿里音樂中的“游樂場”不只會有第一名與第二名,也不僅僅只有“選出第一名”的時刻,粉絲可以隨時與自己的偶像進行溝通,甚至可能成為唱片公司發掘新人的地方。何炅說:“有權威的平臺,能夠讓音樂被聽到,現在平臺多且雜,反而讓音樂聽不到,就好像老覺得聽不到好聽的歌,好像沒有什么好的創作人,只要出來一個就驚為天人。但其實有很多,只是他們沒有機會,或者是有的時候被聽到了,但是沒有后續的力量去支撐,去推廣。”
而阿里星球,能創造更多機會,讓獨立或者小眾音樂人被聽到。與之類似的是YouTube造星模式,2015年至今,一直排在蝦米音樂排行榜前列的《See You Again》,其演唱者Charlie Puth最開始就是在YouTube上翻唱別人歌曲的YouTuber,最后被華納唱片旗下的eleveneleven廠牌簽下。
跟高曉松與宋柯的工作不同,目前何炅的任務,就是要將粉絲聚攏起來,還是項目制的。
“我其實要負責的是阿里星球整個平臺上,到底我們讓大家玩什么,這個內容是什么,可以看、可以聽、可以參與互動,甚至可以選擇、可以作主。”在何炅看來,粉絲的力量已經遠遠不是拿起手機投票選冠軍那么簡單,“粉絲們早就已經有一個非常大的決定權了,不單是決定自己聽什么,有時候甚至影響到歌手唱什么,當然不是說被歌迷或者被聽者完全帶著跑,而是說這樣一個時代完全不能孤芳自賞地關在錄音室做音樂了,必須跟大眾也好,或者說你的指向性歌迷也好,互動起來。所以我想,我們阿里星球將來就會是這樣一個讓大家彼此見到對方,聽到對方聲音的平臺。”
高曉松更形象地詮釋了阿里星球為什么會讓努力者有所得: “過去沒有這個平臺,努力是沒有積分的,努力就是努力,但人家也愿意,愿意為了偶像付出這些,現在你不但努力了,我還給你積分,因為這個積分還可以換取比如演唱會的票,你偶像各種各樣的東西。”
阿里的骨骼,音樂的初心
阿里星球發布內測版時,評價兩極,一邊有人用洋洋灑灑好幾千字,想要仔細形容這款產品是做什么的、能帶來什么,另一邊則有人輕描淡寫地用六個字一言蔽之:“音樂界的淘寶”。
宋柯不認同“音樂界的淘寶”這個說法,他覺得阿里星球跟淘寶系產品最大的區別是——沒有人在乎淘寶商品幕后的東西:“我去淘寶上買一個打火機,我毫不關心打火機怎么生產,只要價格公允,性價比好就買了,買完就結束。”
音樂圈的產業鏈特別短,你可以把它簡單的分為買歌、唱歌還有與粉絲互動,但是參與人數卻非常多。舉例來說,要產出一首歌需詞曲作者、樂隊、歌手以及制作人,而每個分類里面又被細化成好多類——例如電子舞曲或者爵士的作者,看起來相互獨立,實際上卻密不可分。
阿里音樂是想通過阿里星球來踐行“前店后廠”的概念。粉絲當然可以看到已經成型的藝人產品,也可以在直播這一區塊中,根據自己的喜好來評判半成品;再往里,就是一個半封閉式的工廠,工廠里面是一個一個的產品模塊。這些模塊可以進入唱片公司這樣的大倉庫組裝成一件完整的商品,又或者反其道而行將一個小的模塊交付給粉絲。總而言之,就是音樂產業中任何一個層級的產品或者是機構,阿里音樂都能觸及到。
“看起來是一樣的”,高曉松說,“但淘寶模式是不溝通的,內部之間也不溝通,賣過的鞋,賣過的書,我賣鞋跟你賣書沒關系,但我們這產業是個很聚集的產業,方方面面全都有關。”他并不認為阿里星球會革唱片公司的命:“我們不是做唱片公司,我們是做唱片,唱片公司慢慢就會融化到這里。原來唱片公司怎么簽人?上地鐵里去看、到西單去聽,我們多好,在這聽、在這挑,八大唱片公司都來我這兒,歌手你選、我給你配套。”
宋柯也肯定了這個觀點:“我們會給歌手尋求各種支撐,但是我不會要他們的版權,更不會說未來簽他們的經紀約來降低成本,我覺得這個不是平臺想法。就算做1首歌,都是對合作伙伴有沖突的。”
畢竟中國的音樂產業依然需要唱片公司,類似YY、唱吧這樣的公司仍舊有天花板,一個歌手辛辛苦苦唱一年可能唱出200萬,但是巨星一場秀就不止200萬。而后者還是要仰仗唱片公司的資本運作:更大規模的運營、宣傳、推廣,請韓國教練、定做高級服裝。
“我們只是把下半身融化了,但是上半身這事還是很重要,頭部還是靠巨大的公司。大公司大投資還是需要的,但你固步自封,或者躺在自己的大品牌上,那對不起,過去信仰幾大公司的東西慢慢就會消解掉。”高曉松甚至希望唱片行業泡沫化,“原來唱片公司還挺摳門的,說半天說這張唱片150塊吧,MV50塊不能多了,旁邊來一大家伙說500塊拿走,MV300塊拍了,他把人家捧紅了。我們希望行業泡沫化——最底層的人原來一天掙150塊,而來到另一個平臺可能就掙500塊。”
可預見的是,阿里星球將會有效補充傳統版權代理公司難以覆蓋到的人群。傳統版權代理公司可以被理解為唱片公司的“小樣庫”——歌手在收錄新專輯歌曲的時候,除了自己創作之外,另一種可能性是找版權代理公司買現成的未公開曲目。
“過去想做一張專輯,唱片公司找版權代理公司說‘給我幾首未發表的曲子吧,那版權的公司給你十首。但是大部分的世界級版權代理公司都有百萬級的未發表歌,但是沒有人替你去挑這些歌去,誰會替你聽一萬首歌?而這些人他也不會真的去那百萬級的曲庫里替你一首一首挑,他也不會了解唱片公司代表的那位歌手是什么樣的。完全以那種最古老的模式去運營。” 高曉松對于傳統唱片公司的操作方法如數家珍,但他認為,正是這樣的局限性掣肘了音樂產業積極擁抱變化,“而我們這個平臺,你只要有錢,有精力,或者你有粉絲、粉絲有熱情,真的是可以聽一萬首歌”。
他甚至認為類似淘寶導購的附屬產業也會出現,比如真正的“樂評人”:“我不是誰的粉絲,我就是音樂愛好者。我以前的品位只用來寫影評、寫樂評,現在來點真的吧,我去替你們聽。我覺得這首歌最適合誰誰誰,我就給他,我中了這不但是收入,而且還有最大的積分,你還能因為這個收入發展下線,最后一群音樂愛好者形成,哥幾個辭職得了。”
而高曉松和宋柯的經驗又一次得到體現,至少在鑒別“假貨”這件事上:“我們已經積累了16年的經驗,怎么淘汰垃圾商戶,怎么淘汰垃圾商品,怎么識別假貨,怎么在搜索端控制住這事,怎么防止你刷信用,怎么防止你刷單。因為我們有這個基因,有這個技術,有這個團隊,我們不是一個嶄新起來的東西,說我們又出現跟淘寶一模一樣的事,從頭再走一遍彎路,我們當然是有這些東西,才能做這個平臺。”
誠信系統的建立,也能夠讓交易者面對盡量扁平化、以作品論英雄的市場,這正是他們希望的,讓“隱形的”中堅力量浮出水面:“比如你雖然是個大腕,但是老不交貨,人家是訂一支曲子或者一首詞,你這半個多月都沒理人家。這跟你滴滴打車接了一個單,最后四個多小時也沒來,那對不起這差評有了。”
而“江湖騙子”也會顯形,“你可以到處說我給那英彈過吉他、我給劉德華彈過,你還能騙很多很多年輕的人。但以后拿出手機把人名輸進來,看一眼就知道了。這都是阿里一步一步拓展出來的經驗跟基因,這些經驗跟基因正好是娛樂業最需要的,娛樂業最需要的是誠信,最需要的是從良,這些東西是跟其他的平臺不能比的。”
阿里的強大數據能力,也讓異地協作成為可能,音樂的門檻被打破,在這點上,高曉松甚至和劉歡的愿景是一樣的,希望人們可以隨時隨地享受音樂的樂趣,簡單得像是使用拍照App修了張照片一樣:“我們在跟阿里云開發,比如看出來你是爵士風格,我們就給你推薦爵士樂手、爵士吉他手。這樣制作也相對簡單,完全可以不見面——你在英國彈吉他、他在南非打鼓,我在北京把歌唱了,一點問題沒有。”
阿里星球會將音樂行業透明化,所有與音樂相關的幕后工作者——不管是詞曲作者、歌手、演出服務商、星探都將被整合到一起。原來東奔西走敲音樂公司門遞DEMO的場景將不復存在,宋柯說:“其實干這事兒不難,不需要幾十萬跑到北京找一個公司,你可以找里面最喜歡,你覺得最合適的就夠了,可能這個費用也就幾千塊。沒有人去想這塔尖上百分之幾以外的人,這個行業其實永遠發生不了。至少你給他一個成長空間,做出一個生態。”
未來的某天,阿里星球上將會有一個歌手發布作品、與粉絲互動、被唱片公司挖掘、繼續出專輯與粉絲互動、舉辦演出,最終成為超級巨星。
當然,這只是理想化的流程,不過可以預見的是,更多歌手會想要在阿里星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至于蝦米,仍然會保留純粹的播放器功能,宋柯解釋說:“聽歌還是大眾非常重要的需求,這塊陣地還是要占的。而且未來一旦付費時代來臨,它會是我們需要的音樂產品銷售平臺。”
采訪時,高曉松毫不避諱地“宣判”唱片公司還處在“石器時代”,笑稱自己和宋柯一直從事的音樂產業就是 “老中醫產業”:“我就希望有一天把這些老中醫模式逐漸地改造成西醫模式,就是能量化、能測血壓的,當然不能完全搞成西醫模式,但更不能永遠是長袍大褂老中醫模式,誰混的年頭久誰有價值,這行業就不會進步。”
這三個見過高山也沉過低谷的男人,聚在一起,最期待的場景不外是阿里星球上線后,陸陸續續的,越來越多的幕后音樂人有了更便捷的途徑接觸唱片公司,并且可以通過這一模式獲得直觀的收入。
高曉松笑著描繪道:“我看大家都喜氣洋洋回來了,本來走了的都回來了,本來說退休的,突然間頭發也變黑了,牙也又長出來了,老哥們兒又干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