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動漫世界

曹木蘭

為了應對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少子化，日本的動漫產業開始為成年人繪制動漫，動漫作品越來越多地占據了普通電視臺的電視劇時段。

三月底，國內投資圈的朋友們來賞櫻花。沒想到今年日本是冷春，東京的櫻花比去年晚開了一個多星期。沒看上櫻花很遺憾，我說：“帶你們去看比櫻花更有日本特色的Anime Japan—東京動漫展吧。”朋友們斜著眼睛看看我：“動漫？小孩子的東西吧。看那個干嘛？”我說，我未來兩天都要泡在展會，想見我只有來展會哦。

迫于無奈，這幾位投資界青年才俊來到了東京動漫展。結果一進會場，我幾乎找不到他們了。西裝革履的他們變得身手矯健，在各個展臺間跑來跑去，還大呼小叫：“啊，喬巴，我要和它合影！”“天哪，雙子座的圣衣，快快，快拍照！”“太懷念了，還有這個！能買嗎能買嗎？”

哼哼，輪到我斜著眼睛看他們了，妄想抵擋動漫的魅力？沒有看過日本動漫的人沒有童年好么！你敢說你沒有看過機器貓花仙子美少女戰士，你沒有偷偷迷戀過灌籃高手足球小子圣斗士星矢？至少也聽說過海賊王火影忍者名偵探柯南吧。

一圈跑下來，投資才俊們紅光滿面，興奮地沖我嚷嚷：“我們必須合作！我們要投資！我們要買版權！買視頻播放權！我們要買……”買買買，是那么容易的嗎？我必須提醒他們，要搞定日本動漫產業的公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幾位才俊毫不在乎地掄圓了胳膊向我表態：“這些動漫資源太值錢了，我們愿意花大錢！我們有錢！”

哼，有錢？我用手微微一指，“有錢算什么，看到那邊穿阿拉伯大袍子的人了嘛？”才俊們看到阿拉伯長袍里的大叔也在乖乖地點頭哈腰，頓時安靜了。

在這次東京動漫展的商業區，我見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采購者們。美英法德比利時，巴西智利阿根廷，印度紗麗和阿拉伯長袍也不少。和日本動漫產業的朋友寒暄幾句，每個人都說，現在市場真是太好了。世界各地都越來越歡迎日本動漫。

有意思的是，除了日語之外我聽到最多的語言是上海話——上海人的嗅覺還是領先全國的，畢竟這是一個連青團都可以炒作成排隊四小時的緊俏品的地方。而中國公司也開始在動漫展劃分更多的地盤。B站不僅在商務展區有展臺，在一般展區也有入口處黃金地段的大展臺。我熱情地跟日本動漫公司推薦B站，這是中國人氣最旺的二次元視頻網站云云（不知道B站和二次元？請度娘！）

結果和我關系最好的日本動漫業界資深人士私下跟我說：“我知道這個網站，不過，我不喜歡小偷網站”。曾經的中國市場給人根深蒂固的印象就是充斥著盜版，即使B站這樣撒著白花花的銀子做展臺，買版權，但要徹底洗白還是前路漫漫。

動漫，幾乎是日本最高傲的產業，但有足夠高傲的資本。首先是在日本受到全國人民喜愛的感覺。

我在租房子的時候，說自己工作于某著名投資基金，房產中介還是公事公辦地向我問了無數問題，我費盡口舌也沒說清楚我的工作是怎么回事兒。后來我說自己在某動畫公司工作，整個房產經紀辦公室都沸騰了，完全不需要解釋。負責接待我的日本大叔都五十多歲了，還激動地說他是看著我們公司的作品長大的，對我的態度都和藹了很多！

除了國民喜愛，從政治經濟來看，動漫產業已經成為日本第三大產業，過去十年平均每年的銷售收入達到2000億日幣。這還沒有算上利潤豐厚的衍生品的銷售收入，有數據說日本GDP的6%來自動漫產業。

再說了，代表日本向全球進行文化輸出，這個價值不可估量。我辦公室就在宮崎駿美術館的旁邊，去往美術館和辦公室是同一條路，每天這條路上的老外非常多。而且往往是中產家庭帶著孩子。這一點其實非常重要，說明動漫已經不再是亞文化了。即使在中國，二次元也來勢洶洶，不斷在主流媒體出現。

為什么日本的動漫產業做得這么好？當然因為日本是發源地啊！在咖啡館里我見過不少正在潛心創作的漫畫師，而日本國內隨處可見各種動漫小形象，簡單畫出來卻都無比可愛。但我覺得，日本動漫產業多年來保持成功的秘訣是，他們既堅守傳統，又勇于變革。

實際上，日本動漫產業近幾年面對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少子化。想象一下，為了孩子而發源的產業失去了原始的觀眾群體—因為孩子數量占人口比例太少，日本電視臺已經取消了黃昏時分的動漫時段了。而日本的動漫產業就開始為成年人繪制動漫的世界，成年觀眾不斷增長，讓電視臺出現了深夜的動漫時段，動漫作品越來越多地占據了普通電視臺的電視劇時段。

為了適應這一變化，日本的動畫作品也開始走番劇路線，一周播一集，一季大約十幾集，收視率好再推出第二季第三季—完全是電視劇的制作模式。這樣的變化下，仍然迅速誕生了不少優秀作品，而成人的觀眾也擁有更強大的消費能力，直接拉動了周邊商品和授權衍生品的銷售。

乍一看，好像不再有動輒幾百集影響一代人的經典動畫作品了，但現在這種針對成年人的動畫作品實在是具有更大的商業價值。伴隨著商業價值的上升，日本動漫產業對授權的管理也更加嚴謹。授權的分類非常仔細，僅游戲一類就分電腦游戲手機游戲小型游戲機大型游戲機聯網游戲不聯網游戲……。

每個動漫作品的版權都屬于專門的版權委員會，有的版權委員會甚至有十幾個成員，成員再負責對接不同領域的授權工作。想要用動漫作品里的形象做任何事情，都要認認真真地按流程申請。我在展會上也真看到過不停說“我有錢我有錢“的中國公司，卻不問版權委員會有哪些成員、哪個成員管理哪個細分的授權領域，對這樣的公司，我只能祝他們好運了。

我希望優秀的日本動漫作品能更暢通地進入中國，但我最大的心愿卻不是這個。東京動漫展結束的那天，我和日本著名的動畫工作室的管理層一起吃飯，我們無意說起了今年是猴年，于是說到西游記，說到西游記為主題的動畫片。我說到小時候中國有一部動畫片，正在我想怎么翻譯大鬧天宮的時候，最資深的創始人對我點點頭，說他知道那部中國作品。他的臉上是嚴肅的崇拜之情。曾經我們中國的動畫，也是那么那么好啊，怎么現在，就只有喜羊羊和光頭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