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騙均衡

李翔

只要有可以利用欺騙來獲利的空間，就總會有人來做出欺騙舉動，從而達成欺騙均衡。

經濟學中有一個最基本的概念：市場均衡。

這個概念要表達的是，在市場上，價格和供需總會達到一個平衡狀態。在這個平衡狀態中，買方愿意購買的數量和付出的價格，同賣方出售的數量和要求的價格趨于一致，達成供需的平衡。盡管賣方總是希望價格越高賣出得越多越好，而買方總是希望價格越低越好。充分的市場競爭和理性的消費者——經濟人，總會讓市場達成這種均衡。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一家便利店賣的可口可樂是每聽5塊，顯然這不是一個多數消費者愿意付出的價格，那么相鄰的競爭對手會以3塊的價格出售，于是消費者更愿意到這家店買可樂。最終，競爭讓附近的便利店的可口可樂價格都停留在3塊這個價格上，達到了一個價格上的均衡狀態。

再比如，當我們到達機場，辦完登機手續準備過安檢時，我們肯定會先掃一眼各個安檢口前排隊人群的隊伍長度。一個理智的人當然會選擇隊伍較短的那一個窗口排隊。但是你會發現每一個安檢口的隊伍長度其實差別不大。即使有差別，也會被我們的選擇迅速拉平。這也是一種均衡狀態。

而在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喬治·阿克洛夫和羅伯特·希勒合著的新作《釣愚：操縱與欺騙的經濟學》中，他們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欺騙均衡。在書中，他們寫道：“如果我們身上存在某個可以被人利用的弱點，從而能給欺騙者帶來超額利潤，那么在欺騙均衡中，一定會有某個欺騙者利用這個弱點獲得利潤”。

就像尋求排隊隊伍最短的過安檢者和尋求冷飲價格較低的便利店消費者一樣，欺騙者也在尋求人們身上出現的可以用來獲利的弱點，“一旦發現人們的弱點，則迅速采取欺騙行為，把超額利潤裝入自己的口袋”。

即使某一個欺騙者未能抓住這個機會，也總會有其他人來抓住這個機會，通過欺騙來牟利。這就是欺騙均衡。

在一個自由的市場經濟中，創造力無處不在，欺騙也無處不在。喬治·阿克洛夫和羅伯特·希勒在《釣愚》中羅列了形形色色的欺騙。這些欺騙由兩種類型構成。

第一種是利用人性弱點的欺騙。兩位經濟學家引用社會心理學家羅伯特·西奧迪尼的說法稱，人類容易被欺騙，因為人類的本性中存在著這樣一些弱點：推崇禮尚往來，習慣于對自己喜歡的人表現出友善，喜歡隨大流，喜歡從一而終，以及極度厭惡損失。

這本書中引用的一個社會心理學實驗很好地說明了這種弱點的存在，以及為什么我們并不是總會做出最有利于我們自身的選擇。這個實驗是，教會僧帽猴用貨幣來交易，給僧帽猴一定貨幣，讓它們向人類購買食品。結果，僧帽猴們總是會購買糖漿水果卷。這種食物會讓僧帽猴們上癮，但是對它們而言并非一種最優的食品，反而會導致它們營養不良和萎靡不振，就像人類的肯德基炸雞。

把僧帽猴替代成人類，那么糖漿水果卷的可替代物就太多了。和僧帽猴一樣，我們都有兩種口味，第一種是對我們真正有利的選擇，第二種是我們總是會實際選擇的不良嗜好。在自由的市場經濟中，商家們會充分利用人類的這種缺乏自制力，向我們兜售那些我們壓抑不住會沉迷其中的產品。

這種論調聽起來是不是相當熟悉？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最為聰明的互聯網企業家已經在明目張膽地提出要洞悉人性的弱點，然后通過產品來滿足我們的（不良）嗜好。在網絡游戲剛剛出現時，我們至少還能達成共識，過于沉迷網絡游戲這個虛擬世界，是一個需要加以警惕和遏制的現象。現在，已經很少再有人認為把時間都用在社交網絡上瀏覽點贊有什么不恰當的地方。

第二種是利用信息、故事和觀點來欺騙。這在人類同煙草公司的信息博弈中最為突出——可能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人相信吸煙有很多好處，以此為自己吸煙辯護。

在論證吸煙有害健康的道路上，最具有轉折性的實驗發生在20世紀40年代。兩組研究人員分別在美國與英國進行了測試，比較肺癌病人與對照樣本的吸煙史。兩組實驗都證明，吸煙會增加癌癥的發病率。在美國的實驗中，兩名醫學家埃瓦茨·格雷厄姆和厄恩斯特·溫德爾發現，吸煙者患上肺癌的可能性是不吸煙者的7.5倍。隨后，他們還做了一個實驗，是將卷煙焦油涂在小老鼠的后背上，結果發現59%的小老鼠發生了病變，44%的小老鼠得了癌癥。而與之對比的一組實驗小老鼠則沒有類似現象。

你以為面對如此毀滅性打擊的實驗結果，煙草行業就束手無策了嗎？才不是！煙草行業發現，如果不同的科學家各執一詞，公眾其實很難區分究竟哪一個科學家的觀點才是正確的。于是，煙草行業聯盟資助的科學咨詢委員會去尋找那些知名科學家中可能持有不同觀點的人。他們發現了科學家克拉倫斯·利特爾。

利特爾的觀點是，癌癥來自于遺傳，是由基因決定的。這也就意味著，吸煙與否其實同癌癥發病無關。那些愛吸煙的人當然會傾向于選擇相信利特爾的結論，即使利特爾的結論和這個結論在媒體上的大范圍出現，是同煙草行業的推動有關。

今天已經很少再有人會否認吸煙對健康的危害了。不過，還是會有吸煙者相信吸煙有助于減肥——天知道這個論點又是怎么冒出來并且流行開來的。

“欺騙其實就是使得某人做出對欺騙者有利的決策，而不選擇真正對自己有利的決策。”煙草行業的公關策略很好地闡述了這句話。利用對信息和故事的操縱，欺騙者讓人們做出了對自身利益有害的決定，比如吸煙。

就像自然界厭惡真空一樣，市場厭惡有未被利用的獲利機會。這種厭惡會達成市場均衡。但是，這些機會并不一定都是以有利于所有人的方式出現。這就會出現欺騙均衡。只要有可以利用欺騙來獲利的空間，就總會有人來做出欺騙舉動，從而達成欺騙均衡。

講到這里你也許就會明白，為什么喬治·阿克洛夫和羅伯特·希勒都不是一個弗里德曼式的自由選擇的信奉者。因為欺騙均衡的存在，他們相信政府與監管的作用，而不是相信政府本身就是問題所在的觀點。當然了，與此同時，人們也得做好心理準備，謙遜地承認自己有可能上當受騙，以此來避免更多的上當受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