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虎原


當下多數家長的教育觀很直白,就是讓孩子通過從小學到高中的刻苦努力,考上好的大學,拿到有“含金量”的文憑,然后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獲得較高的經濟待遇,為其終身幸福奠基。
德國的職業教育是為未來培養技術人才,而中國的職業教育是為當下培訓技術工人——這是一個教育視野問題。
對“勞動市場準入制度”的理解,打個通俗的比方:用人單位是“婆家”,職業院校是“娘家”,政府牽線搭橋,必須把“嫁娶”雙方搭配得門當戶對。
三月下旬,有讀者在內蒙古教育微博上發帖:
鄂爾多斯市準格爾旗職業高級中學教師為了保證高三高考成績的可觀性,獲得獎金,勸退高三某班學習成績較差的學生若干名,承諾頒發畢業證書,并將其統一轉入東勝某學校……拒絕該建議的學生忍受著班上學生和老師的集體孤立。該校老師剝奪學生公平受教育的權利,有違師德……
為此,本刊記者專程赴鄂爾多斯市準格爾旗職業高級中學進行了調查。
“勸退”的原委曲直
準格爾旗職業高級中學創辦于1985年,現坐落在該旗大路開發區,有66個教學班,設畜牧獸醫、計算機應用、采礦技術、化學工藝等11個專業,在校生2900多人。學校以“相信人人有才、面向人人育才、培養人人成才”為辦學理念,在打牢學生道德品質的基礎上,注重文化知識傳授與職業技能訓練,學生對口高考成績在自治區名列前茅,2015年本科上線率達到29%。在雖然政府高度重視但社會卻不完全青睞職業教育的背景下,該校的辦學規模和教育質量,都已躋身全區先進行列,實屬不易。
那么,“勸退”與“孤立”學習不好的學生是否真實?這要從高等職業院校“單獨招生”說起。
高等職業院校單獨招生,就是考生參加全國普通高校招生報名后,由招生院校直接組織考試,報請相應招生主管部門備案的招生形式。單獨招生最初是示范類院校選拔優秀和特長生的綠色通道。可目前高等職業教育同樣面臨生源危機,單獨招生已經演變為所有高職高專面向中等職業學校一般學生的“注冊入學”,是通常意義上的“學困生”繼續讀書的捷徑。
作為學校,廣泛宣傳單獨招生政策,是他們的職責。少數家長沒有按時參加學校召開的家長會,也沒主動聯系咨詢學校及老師,只是急切地、主觀地、武斷地干涉孩子,希望通過高考“金榜題名”。于是認為學校宣傳單獨招生是“忽悠”自家孩子;有的學生參與了單獨招生并確認已被錄取后不再到原學校上課,家長便認為是被“勸退”了……
一些學習較差的學生擔心高考時考不出好成績,丟面子不說還與喜歡的高等職業學校失之交臂,于是提前走單獨招生路子。應該說這種選擇不算不明智。由于孩子的主張和家長的意見有分歧,極個別學生要挾家長:如果不讓我參加單獨招生,學校就要開除了……
——上述現象都是家長與學校缺乏溝通產生的誤會。記者調查了解,準格爾旗職業高級中學不但沒有勸退過任何一名學習不好的學生,而且對身體、心智、家庭等方面異常者更加關注,就連在行為上嚴重觸犯了校規校紀的,原諒其畢竟是孩子,也沒在檔案上留過相關記錄。
不過,這張帖子不得不讓人反思當下中等職業教育面臨的諸多挑戰。于是記者又走訪了準格爾旗教育局、呼和浩特市教育局職教科等多家教育主管部門的負責人。
中等職業教育生源危機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國經濟受改革開放的刺激,處在較好發展期,工礦企業普遍缺乏技術工人,所以國家學習西方辦學經驗,開始教育結構調整,大力發展中等職業教育。提出“讓二分之一的初中畢業生上職業高中,為當地經濟建設培養實用型、技能型人才”的職業教育發展目標。進入本世紀后,中等職業學校又陸續實施了免收學雜費和課本費、每生每年享受1500元國家助學金等優惠政策。不少家庭經濟困難的學生為了省錢選擇了中等職業學校。
如今,我國人口結構性變化使得教育生源減少,普通高中教育學位緊張問題自然得以緩解,其次普通高中也實行了類似的“免補”政策,中職學校在學雜費補貼上的吸引力已經弱化,家長和學生把目光重新投向普通高中。
在一些地區,為了均衡職普比例,劃定了普通高中和職業高中各自的錄取分數范圍,卻難以全部落實。一是普通高中計劃內的高分學生向縣域外優質學校流動,職業高中計劃內的學生通過暗箱操作進了普通高中;二是普通高中以讓“人民滿意”為由,擅自增班或加大班容量,致使普通高中招生工作中的“限人數、限分數、限錢數”得不到有效落實,加劇了中等職業學校的“生源貧血”。尤其是一些旗縣職業高中門庭冷落,舉步維艱。學校不得不給老師下達招生任務“找米下鍋”,社會上的“米”就那么多,真為難了中等職業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們!
中職教育尷尬背后的社會問題
據媒體報道,在我國南方經濟發達城市,仍然存在技術工人嚴重短缺的問題。一方面是“技工荒”,另一方面是職業技術學校“門可羅雀”。原因何在?
對于上學的目的而言,當下多數家長的教育觀很直白,就是讓孩子通過從小學到高中的刻苦努力,考上好的大學,拿到有“含金量”的文憑,然后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獲得較高的經濟待遇,為其終身幸福奠基。
以內蒙古地區為例,中職學校畢業后找到一份工作不難,但有其鮮明的特征:不少企業勞動時間較長、勞動強度較大、工作環境很一般、沒有相應的保護措施,有的甚至沒有節假日,和農民工差不了多少,薪酬2000元上下。試想,今天多數孩子為獨生子女,有多少家長愿意將念了十幾年書的孩子送進這樣的企業?假如孩子能吃下這番苦,就憑這樣的收入又如何應對目前城市的消費水準?養家糊口是誰也回避不了的個人生計問題。
人的認識是在社會的比對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僅靠輿論灌輸難以扎根。
現以準格爾旗為例,2015年全旗3275名中考學生,經按成績層層篩選后,分流到不同級別和類型的學校。過第一篩子的是鄂爾多斯市第一中學,他們將中考成績前173名學生錄取;過第二篩子的是旗世紀中學,錄取889人,最低控制分數430分;過第三篩子的是旗第一中學,錄取917人,最低控制分數370分;剩下的后1124名學生是旗職業高級中學的錄取新生,其中49名學生成績不足100分。
記者了解到,準格爾旗教育局在平衡職普招生比例上,已經做了相當大的努力,才保證了職業高中有足夠的生源。但是,考上普通高中的學生趾高氣揚,進入職業學校的學生垂頭喪氣,明顯的等級烙印給低分學生留下的精神創傷,恐怕一生都難以抹平。職業高中面對如此生源,提高教育教學質量難上加難,而且影響學生正確人生觀、價值觀的形成。因而,職業學校遭受社會冷落便不言自明了。
目前,內蒙古自治區普通高中畢業生參加高考,本科錄取率在48%左右,大學畢業后有機會搭上公務員或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的列車。而中職畢業生參加的對口招生考試,選擇面相對狹窄。記者在調查中有一個驚奇的發現:幾乎所有上職業高中的學生,不是為了學得“一技之長”到企業當技術工人,而是為了從這個狹小出口擠進高等院校。換句話說,學生是沖著“對口招生”而來的。這樣,中等職業學校與普通高中一樣,又陷入攀比升學率的泥潭——對口招生改變了中等職業教育的辦學初衷。
該怎樣借鑒外國的經驗?
提起職業教育,業內人士自然會想到德國。德國雖然也是學歷越高、工資越高、就業形勢越好,但德國約有六成的年輕人選擇接受職業技術教育。他們懂得每個人并非都適合搞科研或當工程師,有的人更喜歡技術類工作。而且德國不同職業的工資收入差距不大。在職業院校畢業后會及早進入職場,這對家庭經濟條件不好的人來說很合算。如果這些人日后覺得所學不夠,可以通過上夜校等方式補考高中畢業證,再進入大學。
我們可以學習德國舉辦職業教育的經驗,但要清楚基本國情和社會認可度有著很大的差別。德國職業教育并不是為特定的工作培養特定的技術工人,而是要學習很多綜合知識,比如數學、科學、語言和集成電路等。由此可見,德國的職業教育是為未來培養技術人才,而中國的職業教育是為當下培訓技術工人——這是一個教育視野問題。
頂層設計及其他
《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提出:“到2020年,形成適應發展需求、產教深度融合、中職高職銜接、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相互溝通……總體保持中等職業學校和普通高中招生規模大體相當,總體教育結構更加合理”的教育格局。
《決定》中的“大體相當”與上世紀八十年代“職普比例1 : 1”的說法基本一致。問題在于經過這么多年的發展,現實比例與目標要求仍有差距。2015年內蒙古部分地區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的學生比例分別是:呼和浩特1 : 1.2,包頭1 : 1.5,赤峰1 : 2.2,烏蘭察布1 : 3.3,阿拉善1 : 4。如此難題要破解,恐怕不是哪位官員或專家說了算的,需要國家決策,需要教育結構的再調整,需要民眾教育觀念的轉變和更新,需要一個歷史推進的過程。
《決定》強調:“推進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緊密銜接,發揮中等職業教育在發展現代職業教育中的基礎性作用。”以內蒙古地區為例,學生進入普通高中,意味著有48%的把握能考上大學本科,而中等職業學校的對口招生比率比這低得多。這一差別,導致普通高中和中等職業教育嚴重失衡。增加職業教育對口招生名額,是振興中等職業教育的有效途徑之一。
教育法律法規以及高層領導的講話反復強調:保證讓考不上普通高中的初中畢業生有學可上,到中等職業學校就讀——無意中釋放出一種政策信號:普通高中是主體,中等職業教育是旁支。如果能做到職業高中和普通高中在招生次序上“平行”,職業教育就會得到振興。
俗話說,職業不分貴賤,可直到今天,“白領”與“藍領”的社會地位、工作環境、工資報酬、職業保障難以相提并論。什么時候把國家公務員、機關事業單位職工、企業工人、農牧民以及社會服務行業人員的待遇大幅縮小,什么時候便迎來了職業教育的春天。
政府不但要制定“勞動市場準入制度”,而且要嚴格把控。將用人單位的需求信息、職業院校的人才輸出信息及時存儲到“人才供求數據庫”,形成科學合理的人才流通機制。任何單位不得錄用未經職業院校培養或培訓,亦即無“勞動就業許可證”的人員上崗工作。打一個通俗的比方:用人單位是“婆家”,職業院校是“娘家”,政府牽線搭橋,把“嫁娶”雙方搭配得門當戶對。
說到底,職業教育不能只為了高考升學率,培養模式應該是“知識+技能”。對于部分升普通高中無望的初三學生,可以探索“中職預科”,對于高考無望的高三學生,可以探索“職普滲透”;非全日制以及根據需要適當延長或縮短修業年限;按照教育與產業、學校與企業、專業設置與職業崗位相對接的原則,拓展和開發新的職業教育資源……都是可探索的形式。
優勝劣汰是生存法則。對于那些規模小、質量差、生源困難的職業學校,既然找不到下鍋的“米”,不如索性“拆灶”,進行資源重組。有發展前景的,要從加強師資隊伍建設、密切校企合作、提高服務意識等方面入手,在內涵上尋求發展。
教育的目的是讓受教育者變得更好。每個學生的興趣、愛好、能力、特長有所不同。讓兔子參加賽跑,可能當冠軍;如果讓它跳水或舉重,必定出丑。職業教育正是不用一把尺子衡量人、不用一個模式培養人的教育。職業學校引導家長和學生增強自我認識,尋找特長發展特長,是工作的落腳點和歸宿。
總之,要辦出“具有中國特色、世界水平的現代職業教育”,要達到“中等職業學校和普通高中招生規模大體相當”的目標,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