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
“大幻覺”已經在蔓延,如果無論是精英還是民眾都不能認識到這一點,并且采取行動,彼此的反擊帶來的結果注定是災難性的。
英國記者和作家諾曼·安吉爾在1910年出版了一本書《大幻覺:軍事力量與國民優越感關系研究》,這本書在出版之后旋即成為當時的暢銷書。
諾曼·安吉爾闡述的理論在今天仍然有其回音。包括《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超級暢銷書作者托馬斯·弗里德曼和當代最受歡迎的歷史學家之一尼爾·弗格森都在自己的作品中不可避免地提到諾曼·安吉爾和他的《大幻覺》。只不過,他們認為諾曼·安吉爾當年的判斷過于天真,或者過于超前。
諾曼·安吉爾說,由于各個國家之間的經濟聯系越發緊密,戰爭顯然成為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我們知道,這本書出版之后沒幾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不過,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希勒爭辯說,那些借此嘲諷諾曼·安吉爾的人錯誤地理解了安吉爾所說的“大幻覺”。諾曼·安吉爾所說的大幻覺,指的是當時民眾普遍認為:“一個國家金融業和工業的穩定程度,以及商業活動的安全程度,簡言之,整個國家的繁榮程度和人民生活的安康,都取決于這個國家是否有能力抵御外國侵略。其他國家只要有能力,都會受到侵略帶來的好處的誘惑,因為通過侵略和占領,他們可以增強實力,可以增進本國的繁榮和本國人民的安康,承擔成本的是孱弱的被征服國”。
一句話概括:戰爭對國家有益無害,只要你能戰勝。
諾曼·安吉爾試圖糾正這種“大幻覺”。他在書中論述,勝利可能有益無害。安吉爾研究了1870~1871年普法戰爭的后續結果。普法戰爭后,戰勝國德國要求戰敗國法國支付戰爭賠款,但結果是戰敗國的經濟反而發展得比戰勝國要好。原因是,為了賺到賠款所需的錢,戰敗國必須培養出強健的出口導向經濟。戰敗國很可能擁有勞動力成本的優勢帶來的價格優勢,擁有貨幣價格的優勢,強健的出口經濟讓本國的制造業發展起來。而戰勝國則適得其反:大量貨幣流入的同時,自己的工業受到沖擊。
羅伯特·希勒說:“安吉爾在很大程度上被他同時代的人誤讀。人們認為他的論點是由于當代社會的緊密互相依存,戰爭已經不可能發生。所以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讓他的書失去了可信度。他的書被徹底貶損,甚至有評論家以他的書為例證明:在當代戰爭爆發的可能性面前學者是多么天真。”
但諾曼·安吉爾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是,認為戰爭有益于自身的“大幻覺”本身就會觸發戰爭。如果不破除這種“大幻覺”,人類就會始終處在戰爭陰影下。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歷史學家戈登·馬特爾說:“對于現在的人而言,或許很難想象曾有一段時間、一個地方,戰爭不僅是可以接受的現象,而且是很受歡迎的舉措?!蔽覀冊诿枋霎敃r歐洲狀況的作家如斯蒂芬·茨威格筆下也可以讀到類似的句子。
羅伯特·希勒提出了今日的“大幻覺”:“當代人普遍認為社會上的富人都是同一個利益集團里的人,政府可以通過稅收制度或立法進行社會財富再分配。但如果富人認為哪怕最低程度的再分配會導致他們極端富有的地位被動搖,他們就會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再分配的發生?!币簿褪钦f,富人包括商人和銀行家,有充足理由“通過邪惡手段進攻普通民眾”,保護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害。
再進一步,人總是會在商業活動中不擇手段追求利益,這種觀念的普遍流行,造成的結果是:
1人們之間的信任度普遍降低,它會大大增加商業活動的成本,在每一次合作之前,人們都需要用大量時間和精力去確保自己不會被欺騙,從而導致利益受損;
2民眾對商人的仇視程度增加,因為大眾認為絕大多數商人都是不擇手段的食利者,為此不惜損害其他人的利益,大家的安全感都會降低,民眾認為商人賺取不義之財,而商人認為民眾懶惰無能;
3因為彼此的互相猜忌,包括對商人的猜忌和商人彼此間的猜忌,建設性的商業活動會減少,既然雙方都認為對方準備欺騙自己,那么在一次博弈中對自己最有利的行動就是率先做出欺騙手段。
諾曼·安吉爾提出的1910年的“大幻覺”,為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營造了很好的氛圍,讓世界像個火藥桶一樣一點就著;今天羅伯特·希勒所指的“大幻覺”,則讓“經濟的運行既沒有效率又令人失望”。
因此,他建議,“能夠對別人施加影響力的人,都應該通過自己的努力糾正這種幻覺,而糾正幻覺就是朝好的社會邁進的堅實一步”。
除了經濟運行效率低之外,今日的“大幻覺”結果可能更危險。不是說它一定會導致階層沖突,它至少會讓人采取不理智的行動。
馬丁·沃爾夫在最近的一篇評論中寫道:“他們是失敗者(至少相對精英而言),他們無法平等分享利益,他們有種被利用、被傷害的感覺。金融危機過后,生活水平恢復緩慢,讓這些失敗者認為精英們能力低下,而且掠奪成性。所以那么多人感到憤怒并不令人意外,倒是這么多不憤怒的人反而讓人驚奇?!?/p>
他以此來解釋為什么唐納德·特朗普在總統大選中一路領先,雖然特朗普本人在受過教育的相對精英的階層看來像個小丑。這些被忽略者在支持精英們不會支持的候選人,因為這個候選人承諾會照顧他們。
馬丁·沃爾夫稱之為“失敗者的反擊”。這種反擊在民主國家中采用選票的形式;在其他政治體制國家,可能就不會這么溫和,它可以輕易被利用。
“大幻覺”已經在蔓延。如果無論是精英還是民眾都不能認識到這一點,并且采取行動,彼此的反擊帶來的結果注定是災難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