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的茍且與遠方

曹木蘭

我驚訝地發現，我和太多的投資人、創業者一起走上了可怕的“捷徑”思維，我們沒有初心，也沒有遠方，只有最快套現的資本玩法。

春節時我去給表姐拜年，表姐夫妻都是年輕有為的醫生。我說起表姐夫當年用手術縫合線把表姐買來做飯的豬肉上打滿了結，以此苦練外科手術基本功，他感慨說，這都是老黃歷了。這種“開膛破肚”的開放式手術越來越少，腔鏡、機械臂被廣泛使用的微創手術日益普遍。

說到手術技術的革新，表姐夫滔滔不絕，最后聊到了手術室目前仍然需要改善技術的地方。令我驚訝的是，他自己已經看了很多關于AR、VR方面的資料，提出了在手術室使用AR技術的某個具體需求。

我們聊了挺久，做投資的職業習慣被激發出來。去年我看了許多VR的項目。出來忽悠騙錢的公司不說，我認識的國內最早、技術最踏實的VR團隊，他們普遍的痛點是如何將VR技術與傳統產業結合，否則技術只是技術，如空中樓閣，接不了現實生活的地氣。而姐夫提出的手術室的需求十分合理可行，于是我馬上幫他聯系了一位AR技術的大牛人。

技術大牛春節時去了美國，目的是購買海景房，以及去微軟了解Hololens的相關情況。這豈不是正瞌睡送上了枕頭。于是約好等大牛回國，我們三個人開個電話會議討論起來。

在看了大牛發過來的無數海景房美圖之后，大牛定下了回國的日期，也興致勃勃地跟我先說了一大堆關于AR的事情。跟表姐夫的電話會議里也是相談甚歡。大牛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要實現表姐夫提出的需求，難度并不大。

沒想到，電話會議后大牛找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醫療的項目我不做”。大牛說：“我也會馬上投入開發，但我決定做娛樂方向，不做醫療。” 理由很簡單，娛樂一定比醫療更能廣泛使用，更容易賺錢。而且手術技術改進的吸金能力也遠不如新藥、玄之又玄的新治療理念比如“靶向癌癥治療”。

簡單來說，幫助醫生更好地做手術，是表姐夫這樣的外科大夫的愿望，但并不是商人的愿望。“商人就是以賺錢為第一目的”—能在美國買海景房的大牛已經不是普通的大牛了。

而我被大牛說服了。醫療項目安全要求高，必然投入時間長，資金消耗量大，而且推廣到各個醫院可比把游戲裝到宅男的電腦難多了。從投資收益來看，大牛選擇的娛樂方向是正確的，也是現在國內最火爆的投資領域。

于是我去勸表姐夫放棄這個創業的念頭。我的理由更多是從投資人看待創業項目的角度來說，這樣一個還需要大量技術開發工作的項目，是不可能靠雇傭來找到團隊的，必須是和表姐夫目標一樣的創業合作伙伴。

舉例來說，游戲的技術團隊是可以招聘的，App的開發技術團隊是可以招聘的，AR與醫療結合的項目則需要熱血投入的創業者來完成技術的部分。這樣來說，團隊的核心成員是技術團隊—表姐夫這樣提供醫學專業意見的人反而是輕易可以被取代的。

如果自己不能掌握項目的核心資源，就不要創業，這是我對許多創業者說過的話，我也告訴了表姐夫。可他挺堅持，說他不在乎回報、股份，再找其他愿意朝這個方向努力的技術團隊不就好了？我只好斷然告訴表姐夫，不管是技術還是資金，一定會流向娛樂領域而不是醫療的。在我呱啦呱啦講了若干分鐘之后，表姐夫沉默地結束了我們的對話。

后來，表姐夫給我發來一段微信，卻讓我思索至今。他說：“如果一項自認為劃時代的新技術最適合的應用是在娛樂方面，那它到底能給人類多少進步？”

我想起了被無數創業者和投資人奉若精神領袖的投資人彼得泰爾，在他創辦的Founders Fund網頁上有一篇《宣言》，說：“曾經我們想要的是飛行汽車，而不是短短的140個字符。”

無可否認，twitter和facebook都是會在歷史上留下印記的企業。一如微軟和谷歌。我在日本郊區吃過一家拉面店，美味極了，只可惜離我太遠。最近發現它從郊區到市區，一個地鐵站一個地鐵站地推進著，在我熟悉的一條線路上已經新開了三家店。我不能說認真開好拉面店的創業者就不如在基金辦公室給我做演講的科技企業創業者。而阿爾法狗再厲害，也不如我吃拉面時買餐券的自動售賣機對我實用。

我無法衡量哪一個對我更重要—是我躺在手術臺上時，AR技術讓醫生更好地完成了手術，還是我每天回到家里，可以沉浸在AR場景中享受半個小時的歡愉娛樂時光。我只是驚訝發現，我和太多的投資人、創業者一起走上了可怕的“捷徑”思維。我們沒有初心，也沒有遠方，只有最快套現的資本玩法。

我也鄙視四十多歲自以為是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給二十多歲的熱血青年規劃路徑：“喏，某某項目最近正火，你來抄一個，我馬上聯系人放錢，做兩輪就退出。”于是那么多創業者脫離市場，脫離實際需求，只是一窩瘋地抄襲、燒錢，然后集體死亡。可是，在表姐夫這個項目上，我的思維和這些中年導師又有多大差別呢？

曾經，在我入行之初，每次寫投資項目的分析報告必然從行業和市場分析起來。行業整體、細分市場、產業上下游……全部分析一遍，證實出“哦，這個項目確實有市場需求”，然后才有下文。可是現在，太多的項目只是資本的投資。如果還能認真做市場分析，就不會有那么多可笑的O2O。

滴滴能成功，因為叫出租車是市場痛點，他們又踏踏實實鋪下了那么多安裝的車輛，在最接地氣的安裝工作背后，又是無法想象的龐大的數據收集統計運算平臺。而我們真的需要那么多上門按摩、上門做指甲、上門送水果的創業項目嗎？

我甚至懷念幾年前開口就是要重新瓜分市場，閉口就是要打通產業鏈條的創業者了。現在的人都直接告訴我，某某項目融了多少。連市場都不去看，又何從談起人類層面的革新夢想呢？我曾經在微軟工作，每一天都沉浸在公司傳遞給我們的自豪感中—我們是改變人類的偉大公司。至今，即使微軟如入暮年，我的這種自豪感一如既往。因為windows和office，真切地改變了這個世界。

中國能出這樣的創業者嗎？不說結果，只說出發的時候，還有創業者能想到改變世界服務人類嗎？

我剛到日本做投資的時候，O2O正是大火，我非常奇怪怎么日本完全沒有O2O的項目。甚至有中國投資人直接問我，手頭只要有O2O項目，不管什么領域，只要在日本市場他們就放錢。可惜，真的沒有。

于是我抱怨，企圖說服創業者改變方向，沒有人接受。我甚至列舉了令人眼紅的融資數字，然而日本人除了贊嘆驚訝，并沒有下文。我對此嗤之以鼻，我嘲笑日本有一個AI團隊，企圖虛擬人格，這樣可以把優秀的律師醫生的智慧結合在一起，不需要肉體的相聚就可以辯論、會診；我嘲笑日本有一個團隊，發明的儀器可以在人大小便前十分鐘感應出來給予提示，為了方便醫護人員照顧病人，而我覺得這樣的市場太小，思路太無聊。

經過表姐夫這一個故事，我雖然并不后悔我做出的“不投資”的決定，卻誠心誠意地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能堅持下去，希望有其他來源的資金可以支持他們。畢竟人類若沒有夢想，那和咸魚有什么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