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海 燕
(廣東省社會科學院 哲學與文化研究所,廣東 廣州510610)
豈曰好辯乃若其情
——讀周熾成教授近著《史海探真——為中國哲人申辯》
孫 海 燕
(廣東省社會科學院 哲學與文化研究所,廣東 廣州510610)
按照美國社會學家希爾斯在《論傳統》一書中的看法,一種“文化范型”如果持續三代以上,便可以稱之為或成為傳統。近代以來,在西方文明的強勢沖擊下,中國傳統社會已是天崩地坼,進入了一個大規模破壞傳統而又催生傳統的特殊時代。在思想文化領域,民族固有的文史傳統已被全面顛覆,一種以西方學術為圭臬的學術范式一躍成為新傳統。這種“以西釋中”的學術范式,一方面開拓了學術研究的新視野和新局面,促進了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的交流與對話;另一方面,由于忽略了不同文化傳統各有自身的問題重心和精神性格,這種研究方式在審視、評判、詮釋中國傳統文化之時,總顯得削足適履、方枘圓鑿,以致使中國傳統文化蒙受了太多的扭曲和誤會。尤為嚴重的是,20世紀長期復雜的意識形態斗爭,使學術總體上淪為政治的婢女,許多外來的信念教條未經理性的反思,就被當做不容置疑的真理來應用,繼而衍生出不計其數的偽問題及荒唐結論,造成了巨大的資源浪費和學術倒退。其中,歷史分期中的“五階段論”和哲學研究中的“唯心唯物二分法”,即是最為人們所熟知的例子。最使人痛心不已的是,這類教條衍生的各種荒謬結論已滲透在各種著述和教科書中,阻斷了廣大民眾與傳統文化的血肉聯系,淡化了人們對民族文化的自我認同感,使一個偌大民族走向了歷史虛無主義。
自20世紀80、90年代以來,隨著意識形態趨于淡化,國內的學術研究漸歸正軌,傳統文化也儼然舊樹新葩,透露出一陽來復的春消息。然而,昔日形成的各種僵化教條和荒謬結論,伴隨著長期的政治運動和意識形態灌輸,已足足影響了數代人,形成了一種謬種流傳的新傳統,在21世紀的中國大陸仍然陰魂未散。舉例言之,在今日國民中,持“孔老二是統治階級代言人”之類觀念者依然大有人在。2011年初,一尊孔子雕像在北京天安門近旁樹立,竟被多數國人認為是“封建主義的復辟”。在民眾的輿論壓力下,當政者也不得不借故將雕像悄悄撤掉。即使在當今的一些名流學者中,以“階級分析法”等來評議孔子和儒家思想者仍不乏其人。即此可見,這類在“極左”思潮下形成的陳腐教條,一旦滲入人的思維模式和知識結構,是何等的牢不可破。
事實日益證明,中國人文學術的真正進步,必須勇于超越這種“以西釋中”的簡單化學術模式;中國文化的反本與開新,必須以重樹對歷史圣賢的敬畏與尊仰為前提。周熾成先生的新著——《史海探真——為中國哲人申辯》(此書由廣東教育出版社2012年出版。以下簡稱《申辯》,凡征引該書,僅標頁碼)一書,正是在此時代課題下應運而生的學術專著。在此書中,周先生以駁斥過去對一些歷史圣賢錯貼的“標簽”為突破口,以通俗流暢的筆觸,為孔、孟、老、莊等古圣先賢鳴冤申辯,以期還歷史以本真,破迷惘于當世。與一般哲學著述不同,從內容看,此書可算是對20世紀一系列思想文化“遺毒”的系統清算和集中開火。其理論特色,突出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以史為據,深入挖掘諸多外來觀念教條的來龍去脈。
事物的由來,即事物性質的由來。在對中國哲人及其思想的評價中,僅僅借助于以抽象概念分析為主的哲學思辨,是遠遠不夠的。尤其當許多似是而非的頑固教條成為制造各種錯誤結論的理論預設時,追溯并分析這些教條本身的來龍去脈,往往比直接對錯誤結論進行義理駁斥更有效。在《申辯》中,周先生正是通過深入挖掘許多教條的產生背景及其虛妄,抽絲剝繭地還原歷史真相,藉此系統地清除這些教條帶來的種種理障。他清晰地看到,許多史學判斷并非從歷史真實出發,而是從某種信念出發(很多是為了追求“在政治上正確”的立場優先),然后將這些信念機械地“套”到中國歷史上,導致了太多的誤讀和偽問題。有鑒于此,在本書序言中,他首先結合中國歷史的實際,逐一批駁了20世紀50年代以來史學界“五朵金花”①教條的荒謬,并一針見血地指出:盲目借用外來觀念來評論中國哲人,是導致過去半個多世紀歪曲中國哲人的最常見原因之一。繼而對與之密切相關“五階段論”②展開了深入批判,并痛心地說:“‘五籮筐依賴癥’對中國大陸歷史研究的消極影響實在太大,極大地曲解了中國歷史的真實進程。這是讓我們無法接近歷史本真的最大觀念障礙之一。歷史研究中長期存在的假、大、空現象,在很多情況下可歸咎于對‘五階段’論的濫用。早該是停止這種濫用的時候了?!?“序言”第32頁)最后還釜底抽薪地指出,“五階段論”并非源自馬克思,而是斯大林,更是國內“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盲目引進并發揮的結果。而在《孔子不是統治階級代言人》一文中,周先生還指出階級斗爭話語是我們接近孔子本真的巨大障礙,戴著此話語的有色眼鏡去看孔子,我們就很難客觀地看清春秋時代的孔子本人。“只要我們擺脫‘革命’思維定式,就不難看到;從漢至清,圣人孔子是限制君權的一種重要資源?!?第19頁)應該說,這種溯本窮源式的史海探真,大有追敵至穴之勢,為全書的系列批判,作了有力的理論鋪墊。
第二,以點帶面,舉思想史陳陳相因之陳詞濫調,摧廓陷清。
《申辯》一書所駁斥的觀點,大多是20世紀一度成為學術界“共識”的東西,如認為孔子是統治階級的代言人,孟子偏袒勞心者、歧視勞力者,荀子是性惡論者,老莊是沒落階級思想家,張載是唯物主義者,陸九淵是主觀唯心主義者,等等。這類觀點在20世紀后半期曾十分流行,因未得到系統徹底的反思與清算,至今仍不同程度地流行于各類人群、甚至一些教科書中。周先生將這些不當之詞一一拉出來“示眾”,致以最猛烈的批判火力。而從每篇文章具體內容看,作者所舉出的又多是典型性案例,如孔子回答“樊遲問稼”之言是否輕視勞動人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語是否愚化人民等。經過一番辯白去誣之后,他最終指出:“孔子是中華民族全體成員的共同的圣人,而不只是帝王的圣人,不只是所謂統治階級的圣人?!?第21頁)在為中國哲人申辯的同時,周先生時時不忘破除時人對西方文化的迷信及思維定式,如在對孟子并非歧視勞力者作了充分闡明后寫道:“當我們用來自西方的民主、專制等術語來說中國的事情時,要非常慎重。我們尤其不應該固守民主絕對好而專制絕對壞的思維定式。一個特定的專制君主比一個特定的民選總統也許對百姓更好,這種可能性之存在是無法否定的。無限制地、無條件地、盲目地說民主的好話而妖魔化帝制(專制),這種現代慣性實在需要調整。”(第45頁)又如:“張載不是唯物主義者,也不是唯心主義者,更不是二元論者。濫用唯物主義、唯心主義等來自西方的觀念來衡量中國哲人,這是阻隔我們接近他們的巨大障礙?!?第123頁)這實在是經過理性沉思后得出的持平之論,普通讀者若善加體會、舉一反三,當能逐漸掙脫在教科書中被灌輸的一些僵化教條,逐步培養出自己的獨立運思能力。
第三,以破代立,對過去貼在中國哲人頭上的各種不實“標簽”撥亂反正。
周先生在序言中說,“與商界打假針對假冒偽劣商品、學界打假針對抄襲、剽竊等略有不同,史界打假主要針對假話。希望本書可以成為史界打假之作,吸引更多的人關注史界之假,讓求真的學問發揚光大”。(“序言”第35頁)并特別聲明,由于史學家作了大量的“加法”,把大量不實之詞加之于過去的人和事,他在這部書中要作“減法”,把這些不實之詞去掉。因此,以破代立是本書的一大特色。這一點,單在書中諸文章的標題上就體現得格外醒目。查全書十四篇文章的標題,除《魯迅太偏激》一篇之外,周先生幾乎全用了“是”與“不是”的判斷句式(事實上,“魯迅太偏激”一語,仍屬判斷句),如《孔子不是統治階級的代言人》《老莊不是沒落階級的思想家》《張載不是唯物主義者》《陸九淵不是唯心主義者》等,使其論點顯得斬截鮮明,絕不拖泥帶水。至于篇中所論,則是論據駁論據、論證駁論證、最終論點駁論點的“短兵相接”。如針對有學者從老子“小國寡民觀”斷言老子是“沒落階級思想家”的論調,周先生在《老莊不是沒落階級的思想家》一文中,對老子的“小國寡民觀”有更多的同情理解,認為老子描繪的具有“簡單的人際關系、簡單的生活、簡單的政治”等特征的社會,仍表現了他對理想社會的向往,堪作評判現代社會的參照系。并從人性需求的豐富性出發,認為這種“簡單社會”與“復雜社會”構成了理想與現實的內在張力,而于二者之間尋找一個均衡點,才是人類社會走向和諧的通達道路。其為莊子所作的辯護,亦當做如是觀。另如,針對建國后魯迅及其作品被神圣化的傾向,周先生在《魯迅太偏激》一文中,分別從魯迅對中國人、對中國歷史、對中國文化、對儒家、對孔子、對中醫的看法等六個方面,指出其思想性格的偏激性一面。其后,還廣泛搜集文史資料中關于魯迅的各種正面、負面評論而歸并權衡之,讓我們逼近一個更加真實無遮曲的魯迅。
第四,以“?!睂憽巴ā?,在強烈的現實關懷中展現學者的理性自覺。
對哲學問題研究到一定高度后,學者們容易在概念編織的義理世界中窮高極深,習慣于以一種極其專業化的方式寫作。他們推出的專深著作,即使可以得到學界同行的重視與認可,卻多為一般社會大眾敬而遠之。對于這類學者而言,面向大眾的通俗化寫作,是他們不肯為、甚或不屑為的。遺憾的是,時下一些以大眾化方式論說中國文化的人,卻又多缺乏嚴格的學術訓練和扎實的專業知識,故其立論難免多流于陳陳相因、游談無根、媚俗取寵的浮泛之談,有的甚至對傳統文化作一些無謂的吹捧與拔高,自然不能真正激起人們對中國文化崇仰之情。近年來,周先生似乎有意以一種通俗而不媚俗的行文方式來踐行他的弘道事業。他前幾年出版的《孔子回家》一書,就是一次較為成功的嘗試。而《申辯》一書,更是他有意為之的結果?!氨緯陨羁谭此歼@些說法為要旨,既吸收最近二十年史學研究的新成果,又融入大量個人研究的心得,主要是關于思想史和教育史兩方面的研究的心得。希望本書可以吸引普通讀者,也可以引起專家的興趣。本書的語言力求平易而不失學術性,通俗而不庸俗。”(“序言”第33頁)細讀全書,我們不難發現,該書通俗化的表述背后,仍處處流露著周先生專精的學術素養。如周先生論證荀子是非性惡論者,即使讀者最終不接受這一結論,也很難不被他那扎實的文獻功夫和過硬的思辨能力所折服。另外,周先生盡管對中國圣賢和中國文化懷揣著誠篤的溫情與敬意,而其沉浸中西哲學多年后陶冶出來的學術理性,使其呈現出一種有容乃大的健康包容心態,既不一味尊崇中學,尤不盲目排拒西學。在中西學術會通方面,持一種“既有分中西,又無分中西”“能合則合,不能合則不能強合”的理性原則。故他在《徐復觀不簡單》一文對徐復觀的學術成就和高尚人格作了論述褒揚之后,認為徐復觀與唐君毅、牟宗三等現代新儒家一樣,仍未能超越“中國的道德—西方的科學民主”這一“二元化”的思維格局,難免美化和泛化儒家道德,遂使他們難以深刻地認識到西方道德的價值和意義。并指出徐復觀在“有分中西”方面貢獻大,“無分中西”方面貢獻小。(第280、281頁)
面對時人的“好辯”之責,孟子的回答是,“豈曰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辯論本身不是目的,而是達成目的手段。而負責任的論辯,常常是一個熱心人對時代病痛發出的針砭與呼救。這一點,從周先生在各種場合就魯迅作品不適合過多入選中小學教課書的呼吁中可見一斑。應該說,《申辯》一書,正是一個學者目睹了學術界諸多積非成是的謬誤之后而情不容已的撥亂反正之作,基本做到了荀子所謂的“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遍視今日哲學理論界,能夠以一部書來肅清現代思想史中有廣泛影響的一些錯誤觀念,且達到“以正視聽”效果的著述,至今仍然十分罕見。而如周先生《申辯》一書這般深入淺出的“打假”之作,實在稱得上“多乎哉?不多也”。但愿它能在茫茫的書海中,與您相遇、相知。
注釋:
①此指20世紀中國歷史研究中的五種熱門話題:即古史分期、封建土地所有制形式、農民戰爭、資本主義萌芽、漢民族的形成。
②此指五種社會形態,即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按此“五階段論”,這五種社會形態,后一種比前一種進步,且人類所處的任何社會都是此五種社會之一。
【責任編輯:高建立】
收稿日期:2016-04-02
作者簡介:孫海燕(1978—),男,山東鄄城人,副研究員、博士,主要從事儒家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B223.5;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3600(2016)08-01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