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波 張輝
(1.中國人民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2;2.首都師范大學 大學英語部,北京 100048)
論《大師和瑪格麗特》的“模糊”性
戴波張輝
(1.中國人民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2;2.首都師范大學 大學英語部,北京 100048)
摘要:布爾加科夫的《大師和瑪格麗特》是一個“模糊”的文本世界。其“模糊”性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作者對現實世界、歷史傳說和魔幻世界等三個世界的穿插處理導致讀者理解的“模糊”;作者采用了“反常化”創作手法使得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與對應的傳統解讀之間出現了“模糊”;對“大師”的身份解讀也具有“模糊”的多維度。《大師和瑪格麗特》文本的“模糊”性既體現出布爾加科夫創作歷程中所遭遇到的困頓生活和矛盾心理,又反映了現實社會中眾人在欲海中紙醉金迷、迷失方向的“模糊”人生。在對現實社會混沌慌亂和瘋癲荒唐的諷刺背后正是作者對“荒原”世界深深的擔憂和思索。
關鍵詞:模糊;反常化;諷刺;魔幻現實主義
相比而言,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在整體上有明顯的分野。中國文化整體上偏于陰柔,主要特征為倫理和審美[1]2。基于倫理和偏重審美的中國文化為了防止分化與片面發展,保持整體性和和諧性,強調致中和的“中庸之道”,從而導向了“模糊”性。在中國文化中,不論得意時入世所倡導的孔孟思想,還是失意時出世所皈依的老莊思想,都體現了“模糊”性。儒家堅持“中庸之道”,“和”又是儒家思想的一個主要概念,“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2]118。老子的“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3]1和“混沌”、莊周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43等思想消解了主體和客觀世界的獨立性,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中國文化所具有的“模糊”性。被斯賓格勒稱之為“浮士德文化”的西方文化整體上陽剛氣味濃郁,其基本特性為宗教性和科學性。而基于宗教和偏重科學分析精神的西方文化因側重分析和分化而更多導向沖突和明晰。例如古希臘時期“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亞里士多德就將學科細分成邏輯學、物理學、形而上學、政治學、倫理學和詩學等,分門別類詳細論述。不同文化的特質會不自覺地體現在產生于該文化語境中的文學文本當中。前蘇聯作家布爾加科夫的夕陽之作《大師和瑪格麗特》雖是西方文化語境的璀璨成果,然而卻是一個富含“模糊”的文本世界。這種“模糊”性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模糊”性首先源于作者在作品中對現實世界、歷史傳說和魔幻世界等三個世界的交錯穿插處理。與“莫文聯”、住房合作社、瓦列特劇院等相關聯的多個機構是現實世界的縮影。歷史傳說圍繞著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和耶舒阿等人物展開。魔王沃蘭德及其隨從代表魔幻世界。布爾加科夫將三個世界雜糅交錯,將其摻雜共融在同一個文本敘事之中,如若對此不能敏銳地覺察的話,讀者很可能會在理解時產生“模糊”的錯覺。
總體來看,《大師和瑪格麗特》有兩條明顯的故事發展脈絡。第一條以20世紀二三十年代莫斯科紛紜復雜的現實世界為基礎,鋪設于作品的大部分章節。第二條則是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由于自己的怯懦而導致耶舒阿被處死,從而讓自己的良心背負了兩千年的沉重枷鎖。其中,第二條線索稱得上是“小說中的小說”,分布于小說文本作品第2章(本丟·彼拉多)、第16章(行刑)、第25章(總督如此拯救猶大)和第26章(掩埋)等章節。
布爾加科夫借助于魔王沃蘭德及其隨從現身莫斯科將這兩條線索有機地結合起來,使其相互交織和滲透,共同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讀者在閱讀文本時會產生穿梭于時空隧道的閱讀體驗:時而飛向月宮,時而進入地獄,緊接著又倒退兩千年,然后又轉回到莫斯科的精神病院。這種急速的時空變化會讓讀者產生一種“模糊”之感:原本虛幻的事物仿佛真實的存在,而真實的東西又虛幻飄渺,像是鏡中之月、水中之花,由此虛實融合在一起,為讀者帶來新奇的閱讀體驗。此外,布爾加科夫對于現實世界中單個人物故事的敘述與描繪也會分解到不同章節中。這種斷裂的敘述風格幾乎貫穿了整部作品,如:“伊萬在目睹了柏遼茲慘死之后試圖去追捕沃蘭德,卻被送到了精神病院”的故事分布在第4章(追捕)、第5章(在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第6章(果然是精神分裂)、第8章(教授與詩人交鋒)、第11章(伊萬人格二重化)、第13章(主人公現身)等;“魔王在瓦列特劇院魔術表演”的故事涉及第10章(雅爾塔來電)、第12章(表演魔術,披露內幕)、第14章(光榮歸于雄雞)、第17章(惶惶不安的一天)。
總之,時空的迅速轉換和斷裂的敘述正是作者的匠心獨運。讀者心里產生的“模糊”之感暗合了迷失方向的現實社會。由于信仰缺失,現實社會中的各色人物陶醉于物欲和情欲的孽海中不能自拔。當然布爾加科夫希冀通過營造讀者心里的“模糊”之感來誘導讀者對作品進一步閱讀也不無道理。
現實世界、歷史傳說和魔幻世界三個世界的交錯與糅合也造成了作品類別歸屬的模糊性。對于這部含有流行于20世紀50年代左右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特色的作品,評論者們道出了不同的聲音,如“小說中的小說”“超小說”“雙體小說”“烏托邦小說”和“神話小說”等。
二
作者采用的“反常化”手法也使得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與對應的傳統定位之間出現了偏離和“模糊”。“反常化”(或“奇特化”“陌生化”)原本是由俄國形式主義評論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的一種著名的文學理論。什克洛夫斯基認為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和言談一旦成為習慣就會變得機械,就會沉入到人的無意識領域,而藝術語言恰恰相反。它是對普通語言的“反常化”[4]173-174。廣義上來講,“反常化”將讀者從習以為常的框架中解脫出來,從而延長了感受的難度和時延。作者在作品中對耶舒阿和魔王的形象作了異于常規的、“反常化”甚至“解構式”的處理,使之與對應的傳統解讀之間出現偏離與“模糊”。
耶舒阿是耶穌的阿拉伯文和希臘文拼音的譯音,又與帶領猶太民族進入迦南地的古代民族英雄約書亞是同一個名字[5]24。耶舒阿與耶穌有相似之處,如都被稱為“加利利人”或“拿撒勒人”,耶舒阿也有一個叫利未·馬太的追隨者,也被猶大出賣,也與殺人作亂的囚犯巴拉巴一同被猶太總督和長老會議審訊,而且按照逾越節釋放一名死囚犯的規則被釋放。此外,總督彼拉多明明想放耶穌(耶舒阿)出去而殺強盜巴拉巴,但是猶太人卻堅決要求釋放巴拉巴,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但這些諸多細節的相似卻不能掩蓋這一重要事實:耶舒阿只是“小寫的”耶穌,與《圣經》中能力超群、果敢英勇、具有殉道者和叛逆者精神的耶穌·基督大相徑庭。耶舒阿是個普通的二十七歲上下的流浪哲人,追隨者也僅有利未·馬太一人。面對審問,耶舒阿用惶惑、恐懼的眼光望著總督,十分緊張,懇請總督釋放自己,絲毫不具備耶穌“天地要廢去,我的話都不能廢去”[6]48的超人氣魄。被審問時耶舒阿辯駁說被利未·馬太寫在羊皮紙上的東西嚇壞了,懇求利未·馬太將羊皮紙燒掉,并說自己沒有教唆人們拆毀耶路撒冷圣殿。中隊長馬克“心不在焉”“十分輕松”的一鞭卻讓耶舒阿像被砍斷了腿似地癱倒在地,急促地喘著氣,后背像一條空口袋提到空中,慘狀猶若遭受挨打的阿Q。被打之后耶舒阿極力表示自己愿意好好回答,不再惹人生氣,迥異于耶穌受審時除承認自己是“猶太人的王”外什么都不回答的剛烈形象。
《圣經》中耶穌的形象則要偉岸、挺拔得多。如果說孔子是東方歷史上一位平平常常的文化圣人,耶穌則是西方歷史上一位充滿神性的文化超人。耶穌一降生就閃耀著超凡脫俗的神的光芒。耶穌是約瑟和馬利亞的兒子,但約瑟還沒有迎娶,馬利亞就感應圣靈懷了孕。耶穌一降生,就驚天動地,早有幾個從東方來的博士看見他的星,知道他是“猶太人的王”,特來拜他。耶穌一出世,“就看見天裂開了,圣靈仿佛鴿子,降在他身上。又有聲音從天上來說:‘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6]61。而耶穌鄙薄富有者,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耶穌要拯救的是眾多的貧賤者,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們,叫受壓制的得享自由。所以耶穌無論到了哪里,都有一群“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跟隨。耶穌雖然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但是卻又復活了,等到末日審判的號角吹響的時候,他將駕著天上的云降臨,來審判這個世界。耶穌的超人能力在于他違背常識而施行奇跡。在耶穌生活的時代,猶太人中流行著這樣一種觀念:許多疾病是由于邪靈、魔鬼占有了患者的身體所引起的。耶穌既然是神子,就有神力驅逐魔鬼。所以有病的人一看見耶穌,身上的魔鬼就發抖害怕。而耶穌似乎無病不能治,甚至能起死回生。耶穌還施行了其他一些奇跡。有一次,耶穌“拿著五個餅,兩條魚,望著天祝福,掰開餅,遞給門徒,門徒又遞給眾人。他們都吃,并且吃飽了;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來,裝滿了十二個籃子。吃的人,除了婦女孩子,約有五千”[6]28。又有一次,耶穌夜里在海面上走,門徒以為是鬼怪而驚慌害怕。彼得從船上下到水面上要到耶穌那里去,將要沉下去。耶穌拉他上了船,在船上的人都拜耶穌:“你真是神的兒子了。”[6]29眾多例子印證了耶穌是充滿神性、稟賦超常的超人形象。
毫無疑問,耶舒阿的形象“模糊”和“解構”了世人眼中耶穌的超人畫面。“大寫”的上帝之子與“小寫”的普通流浪哲人之間的迥異反映出基督教在現代社會“本體性”地位的崩潰。“月光透過常年不擦的骯臟玻璃窗,微微照亮一個布滿蛛網的角落,角落里掛著個久已被人遺忘、落滿灰塵的圣像神龕。……神龕下面還掛著一張用別針別住的小一些的紙圣像。”[5]69-70末日審判的鐘聲永不會敲響,上帝被眾人遺棄在“布滿蛛網的角落”,曾經篤信上帝的亞當夏娃們沉醉于物欲享受中不能自拔,精神世界荒蕪。
“反常化”也使得魔王與其傳統的形象出現偏差與“模糊”。中國文化強調“和”,而西方傳統注重二元對立,如上帝與魔鬼對立,靈魂蔑視肉體,理性與感性紛爭。根據基督教的法則,靈魂支配肉體而向神界超升,但是,有神就有魔。魔鬼是肉欲的、感性的、邪惡的象征物,時時侵擾人,使沒有堅強意志的人會淪為魔鬼的門徒而難以成圣。而貫穿作品始終的魔王沃蘭德形象則與傳統的魔鬼形象背離,反而具備傳統的上帝的異能。例如,作品第1章介紹到博古通今的“莫文聯”理事會主席柏遼茲和詩人伊萬討論時,有超常能力的魔王出場了。魔王沃蘭德不僅知道他們的名字和家庭,還會“讀心術”,知道柏遼茲和伊萬要說的話。更令人詫異的是魔王準確地道出了柏遼茲如何死亡:他將踩上安奴什卡灑落的葵花籽油摔倒在地被有軌電車切下頭顱。一切都像是按照魔王的話上演。魔王的超能力在魔術表演和拯救大師的章節更是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在魔王的魔力下,莫斯科那些追求物欲和情欲、投機鉆營、道貌岸然的當權者得到“末日審判”,真實面目被暴露出來。例如瓦列特劇院的經理斯喬帕·利霍捷耶夫可以說一無是處,懶惰、色情、酗酒成性。“最近他們這些人把什么都搞得一塌糊涂。他們整天飲酒作樂,利用職權勾引婦女,什么事都不干,也不會干…… 對委托他們掌管的事業一竅不通,只會變著法子蒙騙上級。還坐著公家的汽車到處瞎跑!”[5]84-85柏遼茲死后眾人心懷鬼胎以各種借口覬覦其留下的房產。“柏遼茲的死訊以神奇的速度傳遍全樓,于是,從第二天清晨七點開始,博索伊(柏遼茲生前所住樓房的住房合作社主任)家的電話就響個不停了。接著是許多人親自登門遞交要求占用死者用房的申請。兩個小時內博索伊共接到這類申請書三十二份。”[5]95他們采用的方式有:祈求、威脅、中傷、告密、自費修繕住房的承諾、現住房擁擠情況的描述,等等。有的人還把家人描述為“土匪”;有兩個人以自殺相要挾;還有的對博索伊擠眉弄眼暗示,提出絕不會忘恩負義的。盡管博索伊老于世故、生性多疑、老奸巨猾,最后還是被沃蘭德及其隨從抓住了致命弱點——貪欲而鋃鐺入獄。他的眾多幻想——到尼斯旅游免費住豪華別墅,自以為無人知曉的接受賄賂,妻子的喜出望外,免費欣賞魔術表演,在沃蘭德之魔力的籠罩之下猶如鏡花水月,一一破滅。此類例子不勝枚舉。這些道德敗壞的偽君子一味地貪圖享樂、縱情縱欲。在這樣一個物欲橫流、喪失宗教信仰的現實社會當中,人們更寧愿有這樣一個法力無邊的魔王沃蘭德。
三
“大師是誰”這一問題有不同的答案,也體現了作品的“模糊”性。“大師”這個稱謂自然而然地讓讀者對大師的英勇形象有所期待。第一個答案就是與瑪格麗特熾熱相愛的大師。這個人物在作品中的正式登場是在第13章(主人公現身)。未露姓名的大師是歷史系畢業生,因為中了彩票得到了一筆錢,就放棄了自己在博物館的工作,專門從事寫作。他的情人瑪格麗特崇拜他的才華,稱他為“大師”,鼓勵鞭策大師。他也自稱是大師。他因一本關于彼拉多的小說遭到各方的攻擊和陷害,這些人中既有自大自詡的評論家,又有覬覦他房子的告密者。文學批評家阿利曼、文學家拉夫羅維奇、批評家拉銅斯基等人在報紙上對大師進行口誅筆伐。最初大師對這些文章一笑置之,認為這些文章不折不扣地透著虛張聲勢、色厲內荏的氣息,頗有大師風范。但是隨著篇數的增多,大師感到驚訝,繼而又感到恐怖,開始害怕黑夜,“大師”氣魄一點點消散。一個深夜,恐懼之下的大師將小說打字稿和草稿塞進暖爐,意欲燒毀。所幸瑪格麗特及時趕到,將一本原稿拿出。無處可去的大師也曾想到自殺,后來冥冥之中又來到瘋人院求得庇護得享安寧以逃避現實。曾經想周游世界的大師居然在醫院呆了三個多月,居然認為這里還不錯。醫院里大師對伊萬說:“那是我第一次進入文學天地,但是今天,當一切均已結束,我的毀滅已昭然若揭的時候,回想起來,我仍然不寒而栗!”[5]207這些信息會讓讀者“模糊”大師最初的“大師”形象,對大師的欽佩與敬仰最多也是曇花一現、支離破碎。
流浪哲人耶舒阿也具備“大師”的氣度和特征,認為任何政權都是對人施加的暴力,人類總有一天會跨入真理和正義的、不存在任何政權的王國。馬太作為唯一的、忠實的弟子,緊緊追隨著“一生從未對任何人做過任何壞事的”耶舒阿。耶舒阿因自己的信念挑戰著羅馬政權而獻出了生命,這種氣度倒蠻符合“大師”的身份。瑪格麗特亦具備“大師”的氣度——有擔當、剛毅勇敢。美麗聰慧的瑪格麗特為了能與自己的靈魂伴侶徜徉人生,甘愿放棄眾多婦女夢寐以求的優渥生活:居住在獨門獨院里的二層小樓的整個上層,無需為開銷操心。丈夫又是科學界的巨擘,英俊善良,對瑪格麗特非常寵愛。當大師遭到評論界積毀銷骨的非難時,瑪格麗特對大師一直不離不棄。大師的出走讓瑪格麗特在痛苦中煎熬。為了再次見到大師,執著的瑪格麗特接受魔王隨從阿扎澤勒之邀。第一次見到魔王時,瑪格麗特用全部意志力穩住顫抖不已的雙腿。在撒旦的盛大晚會上,瑪格麗特接受鮮血的洗禮,帶上鑲滿鉆石的王冠和帶有沉重的黑毛獅子狗雕像的項鏈,作為女主人站著迎接從壁爐出來的、由尸體化出的眾多來賓:偽幣制造者和叛國犯札克、毒死妻子的羅伯特伯爵、教唆妻子毒殺丈夫的托法娜女士、用手帕讓孩子窒息而死的弗莉達、為爭奪繼承權毒死父親和兄弟姐妹的伯爵小姐等。這一站長達近三個小時,接受眾人親吻的右腿膝蓋腫得老高,皮膚已經發青。
相比而言,魔王沃蘭德更具“大師”氣質。魔王下訪到莫斯科的社會生活當中,在自己隨從的輔助下通過魔法屢屢捉弄莫斯科居民,揭露出彌漫在莫斯科社會的種種丑惡。眾多當權者的真實面目被曝光:劇院經理利霍捷耶夫的懶惰好色和酗酒成性、房管所主任伊萬諾維奇的貪婪和世故、劇院報幕員孟加拉斯基的受賄和貪欲、劇聯聲學委員會主席仙普列亞羅夫的以權潛規則女演員、敦奇爾的道貌岸然和收受賄賂、文娛委員會主任彼得羅維奇的色欲、經濟計劃工作者安德烈耶維奇的老謀深算和虛偽狡詐。就連劇院餐廳管理員索克夫也在五個儲蓄所存有二十四萬九千盧布,家里的地板還藏有二百枚十盧布的金幣。“格里鮑耶陀夫之家”是由柏遼茲領導的“莫文聯”的單位,“莫文聯”的會員們把這里布置得舒適優雅和盡善盡美,可以享受到各種各樣的優待,如去雅爾塔療養旅游勝地療養、釣魚別墅休閑活動、名不副實的一日創作旅行、佩列雷基諾別墅及其他眾多旅游勝地的度假。還有一個負責住房問題的辦公室,這個門前的隊伍最長,每秒鐘都有人拼命往里面擠。對“格里鮑耶陀夫之家”長達四頁的描述折射出“莫文聯”是一批貪圖享樂、自私自利、不求上進、脫離實際的文人。他們喪失了信仰和精神支柱,無病呻吟地創作出一些無關痛癢的文章。第6章(果然是精神分裂)中親眼目睹柏遼茲死亡受到刺激的詩人伊萬和被伊萬詛咒為“頭號白癡庸才加草包”的詩人柳欣之間的對話為此提供了強有力的注腳。伊萬辱罵柳欣為“敗類”,是“巧妙偽裝成無產階級的小富農”,自欺欺人地編造出一些自己都不信的歪詩。詩人柳欣理清了自己的思緒,發現失去理智激動的伊萬道出了真相和事實,但是,他已經絲毫無法改變自己的生活道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忘卻,用酒來麻醉。
當然,大師更是作者布爾加科夫。布爾加科夫坎坷的文學創作之路與作品中大師的遭遇十分吻合。與中國現代文學大師魯迅相似,基輔大學醫學院畢業的布爾加科夫從事醫生職業數年之后決定完全棄醫從文。在早期的文學經歷中,布爾加科夫初露鋒芒。他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為題材創作出揭露和諷刺種種不良社會現象的作品,贏得了不少讀者的喝彩。他的中篇《不祥的雞蛋》受到了高爾基等人的注目和重視。但是20世紀20年代蘇聯的政治思想領域充滿了激烈斗爭。在文藝界,“拉普”自封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唯一詮釋者,認為創作思想和方法的不同是政治問題。布爾加科夫的后續作品常常被冠以“美化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仇視革命”“反蘇維埃”“為白衛分子辯護”等帽子受到查禁和沒收,其許多劇作也遭禁演。在這種意義上,作品中大師可以說是現實生活中的布爾加科夫,大師的遭遇也反映出作家本人的經歷:作品不能發表、生活困難、精神承受巨大壓力、求助無門。
但是布爾加科夫并沒有被現實所擊垮,沒有刻意去奉承和討好當局和評論界。他是一位思想深邃、直面慘淡人生和現實、堅持自己理想和原則的作家。《大師和瑪格麗特》的創作過程就是有力的佐證。《大師和瑪格麗特》的創作過程前后歷時十二年,八易其稿。而且布爾加科夫曾經把花費兩年心血寫到第15章的原稿付之一炬,這充分說明了布爾加科夫決不是某些人論定的“存心取悅讀者”“惡意諷刺現實”的“反政治的小說家和不嚴肅的幽默家”。正如全蘇作協書記法捷耶夫評論布爾加科夫為“一個不論在創作上,還是在生活上都沒有背起沉重政治謊言包袱的人。他走過的是一條真摯的人生之路”[5]5。此外,書名正式確定之前的眾多選擇在某種意義上詮釋了布爾加科夫對藝術創作的孜孜追求。在采用《大師和瑪格麗特》作為題目之前布爾加科夫有很多方案,如《魔法師》《蹄足顧問》等。
此外,“模糊”性也體現在作品中故事發生的背景多是黃昏與夜晚,這也象征著現代社會的迷惘與困惑。小說開篇提到太陽已經平西,為這部作品定下了“暗”的基調,故事也在“模糊”的“暗”中展開。正如撒旦先前所說的,柏遼茲在暮色黃昏中被飛駛的有軌電車切下頭顱。詩人伊萬在“容易引起錯覺的月光下”追蹤魔王和幾個隨從。后來伊萬在醫院和大師進行長聊,從傍晚一直到后半夜。耶舒阿行刑前天空忽然黑云吞噬太陽,大風驟起,卷起無數塵柱。當劊子手刺死耶舒阿時烏云翻騰,電閃雷鳴,周圍一片黑暗,只有道道閃電劃破黑色的天空。瑪格麗特也在月亮高懸的夜晚,涂上了回春脂,飛往魔王的世界。
作品中許多人名也具有“模糊”性或“迷失”的意味。如詩人伊萬發表作品的筆名為“無家漢”,“一日創作旅行證”的負責人波德洛日娜婭的意思是“假的、偽造的”,詩人德武布拉特斯基的字面意思是“兩面兄弟”,“莫文聯”詩歌組的博戈胡里斯基、斯拉德基、施皮奇金和阿杰爾芬娜·布茲假克分別意味著“瀆神者、甜言蜜語者、獅子狗崽、胡鬧者”,住房合作社主任博索伊意味著“赤腳人、流浪漢”。
《大師和瑪格麗特》文本中的“模糊”性有重要的意義和內涵,象征著現實社會中信仰缺失引發的迷亂與混沌。魔術表演中眾人在盧布雨中大打出手的丑態,以舊衣服換取時尚巴黎服裝的混亂與無序,何嘗不是對社會現實的描摹和強烈的諷刺!人們失去了宗教支撐和精神支柱,追求享受,為所欲為,在浮華和喧囂的現實“荒原”中迷失方向和自我,成為缺少靈魂的行尸走肉。這是對現實真實而又深刻的昭示。作者對現實“荒原”之“混沌”和“模糊”諷刺性的刻畫,其目的更在于對現實“荒原”出路的探索,對人類社會未來的思考。“模糊”中總會隱含有一點光亮和希望。正如在作品末尾,大師和瑪格麗特在魔法師的帶領下在夜色中飛行,一輪深紅色滿月從迎面的森林邊緣冉冉升起。魔法師答應給予大師和瑪格麗特的黎明,恰恰是在午夜的月亮消失的那一刻立即開始的。布爾加科夫在《大師和瑪格麗特》所呈現的,如同海德格爾的表述,是在探尋諸神隱退的蹤跡,在冥暗的夜半道出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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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德民】
收稿日期:2016-04-03
作者簡介:戴波(1978— ),男,河南長垣人,講師、中國人民大學博士生,主要從事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3600(2016)08-0070-05
張輝(1975— ),女,北京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英語語言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