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淑 釧
([泰國]朱拉隆功大學 中文系)
先秦“四書”所體現的大一統思想
蔡 淑 釧
([泰國]朱拉隆功大學 中文系)
摘要:在先秦儒家經典“四書”中,存在著政治大一統和文化大一統的思想依據。在政治大一統與社會理想方面,“四書”體現出了其大一統內容的特殊之處,即以政治大一統與最高統治者的道德連為一體。“四書”中所體現的中國意識的文化大一統并不是平等的,而是具有等級性的。從語言策略看,“四書”中詞語選用和引用傳說都充分表達了大一統的思想理念。“四書”給人們樹立了一定的世界觀,包括大一統的社會理想以及達到此理想的為政思路。
關鍵詞:先秦;“四書”;大一統;意識形態
中國遼闊的地域以及地理的封閉性,使得中國歷史的發展具有特殊性,即中國歷史的發展是與幾次民族大融合與圖版不斷地擴大相伴隨。在這樣的發展背景下,保持社會穩定和大一統的狀況一直是中國社會的最重要的課題。大一統思想,三千多年浸潤著中華民族的思想感情,是民族凝聚力回歸力量的象征。大一統思想雖然盛行于漢代,但在先秦的經典當中,如《詩經》《尚書》《論語》《孟子》等,已經存在一定的思想依據。為此,本文首先從政治大一統與文化大一統兩個方面來詮釋先秦“四書”中所體現的大一統思想,接下來再從語言學的角度深入分析大一統思想伴隨著中國歷史發展的原因。
一、政治大一統與社會理想
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發展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道出了中國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中國歷史發展有四大統一時期[1]。
1)夏商周 (公元前2070—公元前771年)約1300年
2)秦漢 (公元前221—公元220年)約400年
3)隋唐(公元 589—970 年)約380年
4)元明清 (公元 1279—1840 年)約560年
可見,統一的時期總共 2700 年左右。眾所周知,此四個時期實際上是相對統一而已,統一的政局也有內部動亂,只是國家能恢復統一的格局。中國的三大分裂時期,即春秋戰國約 500 年、三國魏晉南北朝約350年、宋遼金約370年,分裂的時間約1200年。但是,中國大分裂之后總是趨向統一,而且每次治亂會有民族大融合和版圖的擴大。天下亂世是中國社會自上而下都企求社會穩定、政治大一統的重要因素。因之,統一的國家不僅僅是歷史的實際,但更深一層、更重要的在于它是整個社會的共同理想。上述歷史的發展已經告訴我們,為什么中國社會對“大一統”極為重視。
在政治大一統與社會理想方面,“四書”體現出以政治大一統與最高統治者的道德連為一體的特點。“四書”重視修身,憑統治者的修身來使天下太平。“四書”是針對統治者的,儒家學說在統治方面沒有對老百姓有任何要求,儒家相信天下大治還是大亂,在于統治者是否能修身來平天下。統治者的修身就是天下大一統的首要條件,如《大學》首章即以理想政治藍圖為開頭: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平天下。(《大學》)
此外,大一統思想具有政治清明的內含,“德治仁政”,此內容貫穿“四書”的整體。大一統思想要求統治者施行“德治仁政”, 如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孟子也提出:
“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孟子·梁惠王上》)
可見,“四書”的思路是讓統治者先修身,然后施行仁政,以達到統一天下之目的。這意味著,只有統治者修身,才能夠有條件實現天下大一統。眾所周知,理想與現實往往相悖,實際上,后代的統治者遠遠達不到“四書”所要求的那種程度。關于這個問題,《論語》里孔子提出了“一匡天下”的觀點: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
孔子對管仲的評價一直是反對其無禮,但管仲幫齊桓公統一天下的這方面,孔子是肯定的,認為管仲在這方面確實偉大。在圣人的眼里,力求統一是統治者最高的道德,尤其是不用通過戰爭而達到的統一。連孔子自己也有統一天下的意志,如他說:“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陽貨》)孔子甚至想跟不仁者像公山弗擾合作 ,但最后孔子也沒有去,因為知道了公山弗擾是不能改變的。作為一個統治者,雖然達不到那樣高尚的道德,但起碼要有力求統一的意志。這意味著,對孔子而言,力求統一高過其他道德追求。
大一統思想除了包含政治清明外,經濟發展也是其非常重要的方面。在經濟方面,孟子的“五畝之宅”和“井田制”模式不僅提出經濟建設的原則,還體現出人生的共同愿望。統治者制定生產模式應該以讓老百姓“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為尺度,只有達到這樣,人生才有價值。對于這個問題《論語》又提出可貴的想法: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
一個國家首先要有足夠的食物,其次是準備國防,再次是教育人民。如果國家有問題,先去兵是理所當然的。但問題是食物對人的生命非常重要,為了追求 “信”這個道德而拋棄食物,有時會讓老百姓感到不滿。但對儒家來說,道德是最重要的,他們認為能去食物卻不能去道德,統治者講信用,老百姓也會相信他,這樣統治者才能帶著老百姓來保護國家。從“四書”的文本看,國家最底層的根基就是統治者與老百姓的互相依賴。國家再窮,生活再苦,也要維護國家的生存。即使貧弱的國家,生活再苦起碼還有依靠,人們有歸宿;一旦國家滅亡了或者發生了天下大動亂,那才是人間地獄。所以,“四書”文本體現出人類社會最低限的要求就是有國家可依靠,有安身立命的社會。統治者講信,讓老百姓歸心,這樣才能夠維持統一的狀況。
從“四書”我們可知道,一統的格局是中國整個社會的共同愿望。修身和施行德治仁政來統一天下是統治者至高無上的道德;如果達不到,起碼力求統一也算是可貴的道德。
二、中國意識的文化大一統
除了政局統一外,大一統思想還包含文化方面的內容,即文化大一統。如果政治大一統來源于政治清明、經濟繁榮,那么,持有同樣的文化(華夏文化)則是文化大一統的根本。中華文化是以華夏文明為中心,通過民族的融合而擴大。楊向奎提出華夏民族本身并不是單一的民族集團,它開始就是多民族的復合體,除炎、黃、夏、周外,東夷集團,尤其是虞與殷商,在構成華夏族中起了骨干的作用[2]3。李宗桂也解釋說,華夏的組成早就有蠻、夷、戎、狄的融合。虞與殷是東夷,夏本是西羌,由這四代文明,即虞、夏、商、周構成了華夏族[3]78-79。華夏文化基于血統的宗法制關系構成政治團體,以“禮” 作為約束社會的工具,后來由孔子提出并加以制度化。
周代時開始用“中國”來相對“四夷”。“中國”是指天下的中心,將自己看成天下的中心,自稱自己的集團為“諸夏”或者“華夏”,即夏文明的屬下集團,將外邊的集團都叫做“四夷”。所以,“諸夏”“華夏”詞本身就是包含諸多政治集團的復合體,可以說華夏文化是中華文化統一的開端。此外,《春秋公羊傳》還提出:“曷為外也?《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以外內之辭言之?”在《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中,何休解釋 “三世說”為三個階段,即:“所傳聞世,內其國而外諸夏”;“所聞世,內諸夏外夷狄”;“所見世,夷狄進至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
從《公羊》天下觀來看,天下大一統具有等級性的關系,是以中國為中心,與諸多政治團體的凝聚合一。這個思維方式是以自己(中國)為天下中心,夷狄或四夷就是天下的一部分,但他們的身份是中國的屬下,不是國與國之間的地位。“四書”所體現的文化大一統思想也按照這種思維特色,即中國統治者的使命是對四夷給予教育,將它們變成華夏,把這個高貴的華夏文明看成禮物而賜給他們。如: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論語·子罕》)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
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論語·季氏》)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
這些例子體現出了等級意識,華夏人將自己的文化抬高,以自己的文化為中心。從“四書”文本所體現的中國意識的大一統特色,我們可以感覺到華夏文化的超越感。中國人會覺得無論任何時代,夷狄文化都不會超過華夏文化。所以,這是華夏統治者的使命,要把自己的高貴文化賜給夷狄。可見,中國意識的大一統并不是平等的,而是具有等級性的。
從等級性的大一統思想看,雖然有時夷狄比中國還強大,但在人們的心目中文化中心未曾從中國的位置轉移,因此只有一個辦法才能統一天下,就是進來取代中國王朝的皇位,并接受華夏文化。所以,中國歷史才有元朝、清朝,而且這兩個朝代也被漢人列入歷史正統的王朝。此外,中國意識的文化大一統還有另一個特殊之處。中國的歷史實踐告訴我們,華夷之辨或華夷區分的界限不是僵硬的,而是可以改變的。中國以崇尚“禮”的儒家文化作為判斷華夷的標準,如果崇尚禮,就可以變成華夏,不崇尚禮就是夷狄。那么,雖然是夷狄但能夠修身行禮就可以統一天下的,也有資格居天下之中國。《孟子》里說:
孟子曰:“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離婁下》)
舜本不是中國人,而是東夷人,文王是西夷人,但他們具有偉大的道德,之所以能統一天下,使華夷之辨變成沒有固定的界線,就是因為他們接受了華夏文化,所以就有機會變成華夏。這種認識對中國歷史的發展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這種文化大一統的意識雖然有利于民族的大融合,但同時也排外或輕視其他文化,并且不能平等看待,比如:“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孟子·滕文公上》)這種思維在中國社會已根深蒂固,表面上可以包容其他文化,但更深一層卻充滿著優越感和排外感。到了近代時,中國與天下之外的人交流時,才反映出其弊端。
三、語言策略分析
大一統思想不僅僅是亂世所造出的產品,同時也是對亂世的理性解決辦法。但是,后代尤其是朱熹《四書集注》的出現而被定為科舉必考的內容后,使得大一統思想確實變成了一種意識形態的工具。“四書”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創作,自然會受到時代的影響而體現出當時的社會重要課題和社會感情。“四書”的大一統思想,在其文本所用的語言中有兩個比較突出的語言策略,即詞語選用和引用傳說。
1.詞語選用。“四書”文本有一系列詞語能體現出隱含的大一統的思想,如“天下”“中國”對“四夷”“四海”“遠人”等。這些詞能構造大一統的想象力、向心力,尤其“天下”這個詞出現 240 余次,圍繞著治天下、得天下、失天下、服天下、率天下、平天下等話題。這套詞語給統治者繪出高遠的夢想,鼓舞統治者的意志和愿望,雖然是理想,但實際上卻是必須實現的任務。
從此,“天下”詞語的普遍使用,使得中國社會不可接受像西方那樣的一洲諸多小國的出現。雖然是大亂的時期,似乎沒有任何統治者愿意割斷領土成小塊,心甘情愿當個地方小諸侯。其實,各個統治者都有實現大一統的至高愿望。他們知道戰爭總會只剩下那個能夠統一天下的 “一位”,但那些統治者還是拼命相互并吞。可見,在亂世中,解決亂世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統一天下。天下存在著“諸多小國”是不可接受的罪孽。中國歷史也證明,那些對大一統阻礙的歷史人物,無一個受到好評。
此外,“中國”對“四夷”“四海”“遠人”這些詞語的選用,都體現出中國意識的文化大一統,即中國社會秩序等級性的大一統。如:“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等,都是潛移默化地、一代又一代地傳承,為讀書人塑造了一種文化的優越感。天下的統一,始終要以“華夏”文化為中心,其他文化無法取代中心的位置,即使是少數民族政權,也要至尊華夏文化。因為只有將自己變成“華夏”,才有資格統一天下,并居留于天下之中國。
2.引用傳說。“四書”的引用傳說策略有利于加強文化的認同感,有利于文化大一統的意識形態。《孟子》中就出現了不少傳說,如:
孟子曰:“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離婁下》)
用傳說來當證據,其實中國與四夷也有同一個來源,舜本不是中國人,而是東夷人,但具有偉大的道德也有資格統一天下。這種文化大一統的意識適合而有利于民族的大融合。另一個例子如:
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孟子·梁惠王下》)
這個傳說在《孟子》中重復出現三次,分別出現在《梁惠王下》《滕文公下》《盡心下》,也算是《孟子》里的重要信息。每一次提到圣王統一天下,解放四夷,都必須歌頌圣王的道德,他們能夠統一天下,不是通過武器而是用恩澤。該傳說告訴讀者,想統一天下者,想要克服四夷,具有像商湯周武的道德是必備的條件,統一天下不可缺乏這樣的道德和精神。同時也告訴統治者,統一天下是統治者的使命。這種傳說在“四書”出現得不少,尤其是先王的偉大事業,給后代人描繪出最高統治者既偉大又高尚的印象。雖然是幾千年的往事,通過經典不斷地傳承,對中國社會來說,此事就漸漸成了社會理想,同時也是對統治者行為規范的尺度。
可見,“四書”給人們樹立了一定的世界觀,包括大一統的社會理想以及達到此理想的為政思路。“四書”所體現的思想與感情,通過一套詞語與傳說,尤其是先王統一中國的神圣事業,使“大一統”思想與統治者的道德準則都浸潤著世世代代的讀書人的心思,因此,人們都認為“大一統”是社會穩定的必備條件。
參考文獻:
[1]范宏云.中國古代“大一統”思想對當今和平統一事業的影響[J],湖北行政學院學報, 2005(5).
[2]楊向奎.大一統與儒家思想[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1.
[3]李宗桂.儒家文化與中華民族凝聚力[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 1998.
【責任編輯:薛明珠】
收稿日期:2016-03-07
作者簡介:蔡淑釧(Sayumporn Chanthsithiporn),女,泰國朱拉隆功大學博士研究生,詩納卡琳威洛大學教師,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一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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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672-3600(2016)07-00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