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沖,黃靜楓
(1.合肥師范學院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2.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上海200241)
《紅樓夢》人物活動的意象創構
張 沖1,黃靜楓2
(1.合肥師范學院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2.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上海200241)
《紅樓夢》中描寫了大量的基于意象創構的審美活動。這些意象創構活動既具有典型性,也具有特殊性。《紅樓夢》人物活動中復雜意象創構活動大致可以分為:單次意象創構的復合、連續意象創構的疊加和基于闡釋的二次意象創構這三類。人物的這些復雜意象創構活動雖然是小說的情節,卻是作者曹雪芹從生活的實際中概括、提煉出來的。
《紅樓夢》;意象創構;連續意象創構的疊加
史家精神在《紅樓夢》中特別的明顯,曹雪芹開宗明義,他在第一回就稱自己寫作這部小說的目的就是要替昔日閨閣中自己親聞親見的幾個女子立傳,使得她們不至于湮沒無聞。所以舊紅學索引派以替紅樓兒女尋找生活原型為樂。雖然說索引派的做法值得詬病,但是大觀園里的小兒女們和那些形形色色的事件卻是作為現實世界的高度概括而具有典型性。因此,《紅樓夢》小說中的審美活動的意象創構過程和我們的真實生活是一致的,不能因為它是小說的情節而否定它的客觀真實性。
賈寶玉和眾妹們在大觀園這個獨立王國里隨心所欲地進行著傳統文人的娛樂活動。“菊花賦詩奪魁首、海棠起社斗清新。怡紅院內行新令,瀟湘館內論舊文。”因而審美活動在大觀園里時常發生。不僅如此,《紅樓夢》的意象創構活動既具有典型性,也具有特殊性。本文以某些具體審美活動為例,在意象創構過程還原的基礎上對其中的復雜意象創構活動分類,并概括其美學特征。這不僅對充實和完善意象創構的理論體系有所裨益,也可以加深我們對意象創構的理解。
文章僅討論小說主人公進行的復雜意象創構活動,對于那些一步完成的意象創構活動就不再予以討論。根據《紅樓夢》中的復雜審美意象創構的具體過程將紅樓兒女的意象創構分成如下三類:
第一,單次意象創構的復合。即先進行多個單個意象的獨立創構,然后再將這些單個意象復合成一個全新的意象,最后實現最初單個意象的各自超越。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怡紅院迷路探幽深》大觀園竣工后需要為各處景點題寫楹聯和匾額,賈政對園林建筑中的匾額和楹聯發了一番議論:
又不知歷幾何時,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的。”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才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游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眾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1]217
在賈政看來,自然的“花柳山水”若要帶給我們審美愉悅,喚起我們與客體互動進而展開審美意象的創構,僅有自然狀態的景觀是不夠的,還需要有人類審美意識的產物,即匾額、楹聯這些文人的題詠配合。它們安置在景觀間,構成了自然客觀物象和初次審美意象的疊加。這些文字形態的題詠之于自然景觀最重要的作用就在于以初次完成的意象創構對接下來的人物審美進行提示、拓展和深化。賈政的這種對于審美活動發生的見解可以進一步以小說中具體意象創構的過程來相互映證。當我們來到瀟湘館,看見一帶粉墻,里面兩三間房舍被千百竿翠竹遮映,我們先對客觀景物進行審美,將自己清幽、寧靜的主觀感受投射在景觀中創構了一個遠離塵世的“世外桃源”般的意象,但是如果我們再對瀟湘館的楹聯“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的文藝作品進行意象的二次創構,然后和之前的“世外桃源”的意象聯系起來,就會創造出一個全新的意象來,這個全新的“瀟湘館”至少包括主體的三層主觀感受:幽靜、閑散、逍遙,這是“世外桃源”意象和楹聯二次創構后意象復合的結果,是原先各自意象所包括的主觀感受的綜合。主體通過三次意象創構,最后將文字題詠和客觀景物整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全新的意象,從而實現了文字題詠和客觀景物各自精神內涵的拓展。上述先對客觀景物進行意象創構,再進行文藝作品的二次創構,最后將這種意象整合起來通過第三次創構構造出全新意象的整體過程稱為 “多次意象創構法”。需要說明的是,有些時候這三步創構的前兩步并非在同一個時空區域里發生,有時候前兩步創構活動發生的順序也可以顛倒。
第二,連續意象創構的疊加。即一系列先后發生的意象創構依次疊加最終完成一次審美活動,這個審美活動所收到的最終美感是通過每個獨立的意象創構活動帶來的感受累加而形成的,是一個由微至著、由淺而深的層累過程。雖然具有許多單獨的意象創構活動,但這些意象創構活動彼此之間并非孤立的、毫無聯系的,而是循序漸進的,最終被統一成一個有機的整體。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林黛玉和賈寶玉讀完《西廂記》后,寶玉被賈母打發去看望大老爺,黛玉一個人在回瀟湘館的路上進行了一次審美活動:
這里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墻角上,只聽墻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昔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后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一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1]316-317
該審美活動的全部過程,即林黛玉從聽到吹入耳中的戲文起進行意象創構直到她在暗自神傷中被香菱打斷而中止審美活動。剖析此次審美活動,不難發現它是通過一系列先后發生的意象創構活動依次疊加而完成的。而最終獲得的審美愉悅則是不同階段多種美感的漸次融合而成。一開始林黛玉只是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這句演唱進行意象創構,第一次意象創構獲得的審美感受是 “感慨纏綿”。接著林黛玉又側耳細聽,聽到“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這一句,這一次創構活動之后獲得的審美效果是黛玉不禁點頭自嘆。而這一次審美感受的獲得又必須是在前一次感受的基礎上。接下來林黛玉又聽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這一句,黛玉獲得了心動神搖的審美感受,而第三次的審美感受又是建立在第二次感受的基礎上。再接下去,黛玉聽到“你在幽閨自憐”等句,此時的黛玉是“如癡如醉”,這又是建立在第三次感受的基礎上。依次下去,意象創構活動繼續發生,直到黛玉心痛神癡,落下淚來。如果我們把最終審美快感的收獲視作審美活動正常進行的判斷標準,那么,上述審美活動的開展和成功其實有賴于連續意象創構所累積的感受逐步疊加。在上述例子中,這個終極效果就是林黛玉最終心痛神癡,控制不住自己情緒而落下淚來。因此,我們不能割裂地對待每一個零散的意象創構活動,把單獨的一次意象創構看成是一個審美活動的結束勢必造成審美感受揭示的簡單粗淺化。但我們也需要注意的是,這每一次的意象創構活動所引起的審美感受在基調上必須是一致的,只有做到美學精神上的一脈相承才能進行疊加,否則是不能夠產生終極效果的。
第三,基于闡釋的二次意象創構。即小說的人物在二次意象創構這一審美活動進行前必須要獲得客觀物象的相關詮釋。針對客觀物象的詮釋是主體二次意象創構活動得以順利開展的前提。只有通過闡釋,物象與主體的知識結構、審美經驗發生某種對應,主體產生共鳴,才可以順利地、創造性地體悟和解讀物象,最終完成審美活動,收獲審美愉悅。如果在二次創構之前相關闡釋缺失,主體也就無法在特定情境中進行二次創構,審美活動也就不可能完成。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林黛玉對突然而至的寶釵一直心存芥蒂,在和寶玉嬉鬧時,借機打趣寶玉:
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么‘暖香’?”黛玉點頭嘆笑道:“蠢材,蠢材!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寶玉方聽出來。寶玉笑道:“方才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1]265-266
對于“暖香”這個意象,寶玉一開始并沒有能夠順利地進行二次創構,只有黛玉在解釋了這個意象的來歷后,寶玉才調動了自己的審美思維完成了意象的二次創構。“暖香”是黛玉在客觀事物,就是薛寶釵的“冷香丸”的基礎上,結合自己的主觀體驗創構出來的意象。注意,黛玉說的是“暖香”而不是“暖香丸”。所以“暖香”這個意象不具有客觀物質載體。因此,寶玉一開始聽到這個名詞后,不知所云,只有當黛玉在闡釋“暖香”這個意象后,使得寶玉明白了黛玉疊印投射在這個名詞中的主觀情緒后,寶玉才又根據自己的審美經驗完成了二次創構。正是這種需要闡釋的二次創構才能更大程度上帶來主體的審美愉悅。試想,如果黛玉說“暖香丸”的話,寶玉未必需要黛玉接下來的闡釋,但是寶玉所取得的審美感受也一定沒有“暖香”經過闡釋之后的強烈。當然,小說中人物在參與審美活動時經常進行二次創構,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意象二次創構都必須以闡釋作為前提。比如說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瀟湘子雅謔補余香》林黛玉對劉姥姥在榮國府“打秋風”的行為很是不屑:
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昵。”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么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哪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 ”說著大家都笑起來。[1]566-567
在這里,黛玉創構的“母蝗蟲”意象不需要進行闡釋,聽眾們就已經能夠對其進行二次創構,完成審美活動。這的順利發生完全是因為他們共同的生活經歷即陪同劉姥姥嬉游大觀園以及對于該事件性質判斷的高度一致——劉姥姥是來“打秋風”的。
不光小說中的賈寶玉在對黛玉的謔語進行二次創構時需要一番闡釋,我們讀者在閱讀《紅樓夢》時,遇到黛玉打趣寶玉時,如果事先沒有接受關于這個謔語的一番闡釋時,往往也不能夠完成意象的二次創構。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寶玉聽取了寶釵的勸告,命人將冷酒熱了再喝,黛玉頓時妒意大起:
寶玉聽這話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來方飲。黛玉嗑著瓜子兒,只抿著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黛玉因含笑問他:“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么他說了你就依,比圣旨還快些!”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覆之詞,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1]123-124
最開始在讀完這段話后,讀者只是覺得黛玉在數落雪雁,但是再接著讀下去“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通過曹雪芹有意地揭示,再回過頭去閱讀,就會覺得特別的有趣。讀者的二次創構其實也是在曹雪芹的有意注解之后才完成的。又如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賈寶玉在警幻仙姑的帶領下在“薄命司”翻閱“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每一幅畫都配有一首判詞:
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亦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云濁霧而已。后有幾行字跡,寫的是: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1]75
讀者最初在讀到每一首判詞時根本不知所云,只有在通讀全書后,以這些人物的結局作為注腳,再回過頭來看,才會發現這些判詞的美。曹雪芹《紅樓夢》“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精巧構思使得我們對于部分章節進行意象二次創構必須以闡釋為前提。當然這種闡釋既指前人的注釋,也指讀者自己通過閱讀相關情節而獲得的與二次創構密切相關的信息。
總之,《紅樓夢》人物活動中的復雜的意象創構活動大致可以分為:單次意象創構的復合、連續意象創構的疊加和基于闡釋的二次意象創構這三類。人物的這些復雜意象創構活動雖然是小說的情節,卻是作者曹雪芹從生活的實際中概括、提煉出來的。這些活動不僅使得小說富有生活氣息,也可以幫助我們更加清楚地理解意象創構的生發途徑。
注釋:
[1]曹雪芹著 無名氏續.紅樓夢 [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7月北京第3版。
[1]劉宏彬著.《紅樓夢》接受美學論.[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10。
[2]汪裕雄著.審美意象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10。
[3]王耀進編.意象批評.[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05。
編輯:董剛
Imagery Creative Constitutive Activities in the Characters’Activities of the“Dream of Red Mansions”
ZHANG Chong1,HUANG Jingfeng2
(1.Hefei Normal University,College of Arts,Hefei Anhui 230601;2.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Department,Shanghai 200241)
The “Dream of Red Mansions”in the description based on a large number of imagery in the Creation of aesthetic activities.These Imagery creative constitutive activities both typical and also unique. The complex imagery creative constitutive activities in the characters activities of the"Dream of Red Mansions"can be roughly divided into three categories:Composite single imagery creation,Superposition of continuous imagery creation,and The secondary imagery creation based on interpretation.These characters’complex imagery creative constitutive activities,are summarized and refined from the actual life by the author Xueqin Cao,which although be read as the plot of the novel.
Dream of Red Mansions;imagery creative constitutive;superposition of continuous imagery creation
I06
:A
:2095-7327(2016)-09-0140-04
張沖(1986-),女,吉林四平人,合肥師范學院文學院助教,文學碩士,主要從事網絡與新媒體研究。黃靜楓(1985-)男,安徽宣城人,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小說戲曲史。
安徽省高等學校人文社科研究重點項目(SK2016A0758);合肥師范學院2016年度產學研合作單位招標課題(2016CXYZB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