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正陽
(山東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山東 濟南250013)
一顆匠心“磨”電影
——李安的武俠與袁和平的武打
馮正陽
(山東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山東 濟南250013)
武打不等同于武俠,武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奇詭,俠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情懷。一部能夠打動人心的功夫電影,必然得益于影片在精神層面上的挖掘,而對《臥虎藏龍》而言,正是那份俠客的文人精神。精彩的功夫固然重要,但是首先是要服務于主題的需要。袁和平《臥虎藏龍:青冥寶劍》的失誤,就在于人文層面的缺少。
武俠;中國傳統文化;電影市場
一
李安的《臥虎藏龍》是一壺看上去清寡,喝下去回甘十足的茶,袁和平的《臥虎藏龍:青冥寶劍》卻是一杯烈酒,經由喉嚨流下去,什么都剩不下,喝完想的還是那壺茶。這次《臥虎藏龍》的“續集”——《臥虎藏龍:青冥寶劍》劇本是由好萊塢編劇約翰·福斯克主筆完成,他早期慣寫西部片,筆下曾出過《十字街頭》《小馬王》等高分佳作,近些年迷上古典東方元素,接連編寫了幾部此類題材的電影和劇集劇本,但是明顯“水土不服”。2008年由成龍、李連杰出演的《功夫之王》口碑票房均不盡人意,2014年的美劇《馬可波羅》,只拍了一季就再沒有被Netflix續訂。《臥虎藏龍:青冥寶劍》既是由約翰·福斯克擔綱編劇,電影猶如穿了一身漢服的美國人就毫不意外了,這是一部美國人用美國文化講述美國故事、中國元素只是噱頭的電影,想要從這樣一部影片中解讀出如前作里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度,自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有李安的珠玉在前,后作敗北也是意料之中。盡管冠上了《臥虎藏龍》的名字,但沒人會把它當成單純的動作片來看。
二
李安的《臥虎藏龍》之所以成功,并順利闖入國際市場,抱得一尊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并不完全取決于其精美的武術或是動作設計--它自然是滿足了“老外”對中國文化的訴求。但這些都止于表層,一部能夠打動人心的電影,必然得益于影片在精神層面上的挖掘,而對《臥虎藏龍》而言,正是那份俠客的文人精神。精彩的功夫固然重要,但是首先是要服務于主題的需要。李安的武俠世界,緊緊抓住了“俠”這個字的精髓,傳達出俠客的文人精神。本質上講,武打和武俠是完全不同的兩樣東西。武俠,不僅僅是一個 “武”,深層的和更重要的是“俠”字。
《說文解字》是這樣解釋“俠”的,“按俠之言夾也。夾者、持也”,從字形上看,“俠”就是一個強壯的人挑著一個擔,擔上是一左一右兩個弱小的人。所謂俠客,并不是簡簡單單的以暴制暴,從而達到“懲惡揚善”就可以了。武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奇詭,俠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情懷。《臥虎藏龍:青冥寶劍》中犧牲的幾位鏢師,他們堪稱英雄,卻擔不起俠客二字。江湖不應該是充滿刀光劍影的打打殺殺,一言不和動輒就是一頓打,“能動手解決就不動口”,這是草莽英雄的套路,不是俠客所為。
袁和平電影里采用的,就是簡單粗暴的打,如同《瑯琊榜》里的武士百里奇,練功的路數太硬,看上去很厲害,其實外強中干。草莽英雄處理問題的方式,是用殺戮終結問題,而真正的武俠精神,不僅僅是保護弱小免受欺凌,更應該是從源頭上找到問題所在,改變人,進而化不利因素為有利因素,為社會所用,從而解決問題。在李安導演的《臥虎藏龍》中,俞秀蓮和李慕白苦苦引導玉嬌龍向善,避免武力的殺戮,便是“俠”的表現,草莽英雄之于俠客的不同,就在于是否懷有一顆文人的仁愛之心。八爺袁和平的《臥虎藏龍:青冥寶劍》里,平均每10分鐘就有一場打戲,而其中的絕大多數純粹是為了打而打,為了追求動作場面而打。例如在酒肆一場戲中,人物的打斗行為發端并沒有明顯的動機,在沒有激烈的矛盾沖突作為鋪墊的情況下,雙方忽然莫名其妙的打了起來,這很大程度上是劇本的局限,認知的錯誤。
當下,不僅好萊塢,包括國內的眾多制片廠和影視公司,在拍攝此類題材的電影時,總是想當然的認為只要動作場面多了觀眾就會買賬。但是長此以往,觀眾會對此產生免疫力,從而視覺疲勞。此外,江湖不等同于殺戮,江湖兒女也不等同于草莽英雄,自古“君子動口不動手”,即使到了必須用武力解決的地步,也并非如同兩國動兵一樣,那是沙場戰場,不是江湖,高手過招,贏在一招一式,而不是用刀斧硬砍。
李安電影里俞秀蓮和李慕白,一招一式柔中帶剛,極具藝術觀賞價值,而袁和平還是用了從前跟成龍合作時的路子,一頓花拳繡腿,期間往往還夾雜著搞笑動作的成分。例如在孤狼的第一場武戲,竟然用起了“踩腳”這種野路子,實在不是大家風采。而李慕白的第一次出場便是典型的文人標準,他著一身長袍,沿著水道平靜的行走。走入鏢局時,李安的構圖更注重色彩的清淡,建筑的空間,這和孤狼魚龍混雜的酒肆形成了巨大的對比。
《臥虎藏龍》中作為武術指導出現的袁和平,在滿足導演對自己作品的需求的框架下,能夠最大程度的發揮自己的才能,二者的聯手,是互相取彼之長補己之短,一個擅長文戲,一個專職武戲,通過對對方需求的考量,能夠最大限度的保證文武兩條線都豐滿立體,交相輝映。但到了《青冥寶劍》,只剩下袁和平這只栽花之手在支撐,少了能容載這朵花的瓶子,恰如失去土地和營養,自然顯得蒼枯無力。作為曾拍出過 《醉拳》、《太極張三豐》、《黑客帝國》等動作經典的八爺,這次在《臥虎藏龍:青冥寶劍》里大失水準,整部電影看下來,沒有能夠讓人印象深刻的武打動作設計,除去冰面上打斗的一場稍顯出彩外(這一場跟管虎的《老炮兒》極其相似),其他基本上都只能算及格而已,但是這場戲也是有缺陷的,具體表現就是技術上雖有難度,表達上卻沒有懸念,做不到《老炮兒》那樣能夠掀起一個高潮。《臥虎藏龍》中,竹林論劍等動作戲,可謂是教科書級的動作場面。對比之下,《臥虎藏龍:青冥寶劍》則處處讓人想起八爺的 《蘇乞兒》、《黑俠2》、《精武家庭》之類不盡如人意的近作。
《臥虎藏龍:青冥寶劍》整部影片中,除了楊紫瓊身上依稀還能看到對功夫“美”的詮釋,其他都是硬碰硬的肉搏,袁和平帶著一身“肌肉”,卻想往李安儒雅的方向靠攏,自然是兩邊不討好。武打與武俠,是《臥虎藏龍》和《臥虎藏龍:青冥寶劍》的差別,也是他們的差距。在袁的解釋下,《臥虎藏龍》的形散了,魂破了,繼承下來的也僅僅止于幾個人物的名字而已。反觀李安,《臥虎藏龍》中,武打是和人物的性格有直接聯系的,李慕白的動作是只進不退,和俞秀蓮、玉嬌龍螺旋線路的交手方式有巨大的差異。俞秀蓮和玉嬌龍的輕功也有明顯的輕重對比:俞秀蓮重拙有力,卻壓不住玉嬌龍的輕飄,而李慕白只是腳跟不動地站著,玉嬌龍卻無法施展輕功逃走,李慕白可以用重壓住玉嬌龍的輕,表現李慕白的武功高強和個人氣質。具體分析下來,俞秀蓮與玉嬌龍的一輕一重,不僅僅是視覺上對比從而使得影片更加好看,更重要的是兩人的動作呼應了各自的性格:一個久經江湖沉著穩定,一個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對于李慕白而言,他的動作更著重速度感,一觸即發,表現出他的果斷與剛毅。此外,李安對于所有的武打場面的安排都是從全局出發,有整體上的考慮,所以極其連貫順暢,而非一般的武打片,或當下大行其道的如《美國隊長》、《復仇者聯盟》的漫威影片,一打起來就令人眼花瞭望,與劇情銜接生硬,要么承上而不啟下,要么啟下而不承上。
如今的好萊塢,對“武俠”的概念依舊僅僅停留在“武打”的層面,如此中國味兒的美國電影,是一種架空的故事,沒有根、沒有魂、站不住。這樣的美國元素不止體現在故事情節建構、武打動作設計上,人物形象塑造也同樣如此。“孤狼”這個名字是美國西部文化的典型呈現——西部片中,英雄向來離群索居,來去一人,稱西部英雄“孤狼”再合適不過。《臥虎藏龍:青冥寶劍》中的“孤狼”甄子丹第一次在貝勒府出場,昏黃燈光下,他披散著頭發,帶著一頂不中不西的酷似“牛仔帽”的帽子登場,完全就是西部片黃昏里孤獨的西部牛仔。同時,“榮譽”、“傳奇”這些字眼歷來都是騎士精神所標榜的,而不是中國武俠的精神,中國講究的是,入世則家國天下,出世則獨善其身。再如岑勇康 (飾演魏方)和劉承羽(飾演雪瓶)兩個年輕演員,兩人都是西方長大的華人,眼神里寫的都是一派誤闖武林的迷茫與不知所措。此外,觀看影片時,幾乎所有的觀眾都注意到了人物口型與對白對不上這一點,這是因為影片在拍攝時就是全英文對白的。連《功夫熊貓3》都懂得給華語市場專門訂做一套口型時,題材如此純粹的一部武俠電影,展現給國內觀眾的卻是一個配音版。其次是對中國人情感表達的錯誤理解。中國人的感情,在一個“隱”字,含蓄內斂,不顯山露水,在細節處表現。《臥虎藏龍》中,雖然因為“道義壓抑情欲”而難以表露真情,但對李慕白和俞秀蓮感情進程起到統治作用的一直是傳統文化。兩人談論的一直是零零散散的事情,但是話里藏的都是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配合著悠揚的音樂,不僅戲里的人明了了,銀幕外的我們也讀懂了這份深厚隱忍的感情,兩人之間那種欲言又止,發乎情止乎禮的怨侶關系,讓人想起從《小城之春》以來的民國電影傳統。而在《臥虎藏龍:青冥寶劍》中,這份美就被過分直白的語言破壞了,“我會想你”“你不會再孤獨了”,不點破、似有似無的感情最是讓人著魔,一旦說破了,就如同走出迷宮的那一瞬,巨大的喜悅過后是無盡的空虛。
三
歸根結底,外國人拍不好武俠,是因為他們不明白,武俠是中國人的童話,英雄是中國人的訴求。由于中國古代封建專制的壓制,江湖似乎成了逃離這個系統、唯一離經叛道的所在。在那里,懷著一腔熱血的江湖兒女擁有自己的話語權,可以借助它實現心中的政治夢想,反抗階級壓迫,而這個話語權不是來自卑躬屈膝的哀求,靠的是俠肝義膽和一身的功夫,因而古書中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劍客、俠客。這樣一部文戲上“先天不足”,武戲上“后天畸形”的狗尾續貂之作,口碑和票房的雙雙慘敗自然是毫不意外。未來中國的文化想要贏得更廣泛的市場,獲得世界范圍內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必定不能停留在表面,更重要的是對中國正統文化精神層面的挖掘,傳播“武”的表面,更要表現“俠”的內涵。中國電影吸引世界的,不應該單單是一套動作,一個飛檐走壁,而是普世的價值觀。停留在“形”上的東西,滿足的只是受眾一時的好奇之心,“神”的方面,才能對人造成持久而深遠的沖擊。武俠片的改造必須在其中注入更豐厚的內容,而最主要的便是文化積淀。無論是《一代宗師》的民國還是《刺客聶隱娘》的唐朝,都重新啟發了觀眾對烏托邦世界的想象,人們對于俠的向往開始向更深層次的文化內核透視。在這種趨勢下,單純營造視聽奇觀的作品被拋棄是順理成章的。而袁和平對于《臥虎藏龍》的續拍,雖承接了類型敘事,但忽視文化底蘊,沒能建構出新穎風格,并且逆當下的審美取向而行,其失敗也是可預料的。
《臥虎藏龍:青冥寶劍》本身就是一部借用中國武俠題材的好萊塢中低制作商業片,主要面向西方觀眾,它踩在李安和王度廬這兩位大師的肩上,招搖大旗,鼓噪出短暫的熱議喧嘩。這樣的影片,注定只是正在走向成熟的中國市場的一個過客。伴隨著中國電影市場的迅速崛起和爆發式增長,各方資金爭先恐后的注入到這個領域,正如第六代導演管虎所說“這個行業不缺錢,就缺人才”,所謂人才,不僅是著眼于當前這個2016年前四個月的票房收入抵上2015年全年票房總數的瘋狂市場,更要冷靜下來,懷著一顆匠人般的心“磨”電影。如今不僅中國的眾多影視公司,就連好萊塢都開始榨取中國觀眾對于電影的信任——大批的爛片層出不窮,低水準的制作、廉價的特效、低俗的畫面、老套的故事、生硬的表演以及病毒式的營銷,一次次考驗著國人的耐心和信心,如此焚林而田、竭澤而漁的方式,無異于自取滅亡。《臥虎藏龍:青冥寶劍》借著《臥虎藏龍》在觀眾心中的地位和光環,憑此來騙取票房收入,遵循著金錢至上的規則,消費《臥虎藏龍》這個IP,消費中國武俠文化,不僅李安辛苦營造的意境沒了,顛覆了原著王度廬筆下《鐵騎銀瓶》的千古憾悔,也可惜了馬友友琴下悵然若失的古典配樂。
[1]大衛·波德維爾/克里斯汀·湯普森.《世界電影史(第二版)》(范倍).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138~152.
[2]大衛·波德維爾/克里斯汀·湯普森.《電影藝術—形勢與風格》(曾偉禎).北京:世界圖書出版社,2008.153.
[3]大衛·波德維爾/克里斯汀·湯普森.《電影藝術—形勢與風格》(曾偉禎).北京:世界圖書出版社,2008.153.
[4]葛轅/王子瑋/高普/薄發/右京藍道生/莫之執/朱倬儀/林子瑄/張英珉/張斂秋/王經意/櫻桃魚丸子/等.《我的短刃抽出,便是長長的一生》.臺灣:明日工作室股份有限公司,2013.56.
[5]徐浩峰.《刀與星辰》,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60.
編輯:董剛
In this paper:Martial arts and Kongfu Comment on Crouching Tiger,Hidden Dragon:Sword of Destiny
FENG Zhengyang
(School of Communication,Shan 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013)
Martial arts is different from Kongfu,Martial arts mean fight,as for Kongfu it’s for the state and the people.Those films which can deeply moving people,depend on the discussion on the spiritual level.As for Crouching Tiger,Hidden Dragon,it is Chivalrous spirit.Brilliant Kongfu is certainly important,but it must serve the needs of topics in the first place.The reason for Crouching Tiger,Hidden Dragon:Sword of Destiny’s failure is that it didn’t probe into the spiritual level.
Martial arts;Chinese traditional culture;Film market
J905
:A
:2095-7327(2016)-09-0136-04
馮正陽(1991-),女,山東濟南人,山東師范大學傳媒學院戲劇與影視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廣播電視藝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