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寶 林
( 北京社會主義學院 教研部,北京 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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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的人文意蘊
孫 寶 林
( 北京社會主義學院 教研部,北京 100029)
真理不僅反映外部世界的客觀性,也蘊涵著主體的能動性、選擇性、創造性和對真、善、美的追求等人文意蘊;真理是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服從同一規律層面的統一;真理不僅要恪守客觀性原則,而且還與人們的日常現實生活和社會實踐相融通。
真理;人文;意蘊
受西方傳統“符合真理論”的影響,現行哲學教科書對真理一詞仍然作著人們耳熟能詳的解說,即真理是人們對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正確反映。不錯,真理是客觀的,真理有其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內容。然而,真理又不是純粹客觀的,因為真理是人的一種認識,是客觀世界及其規律在人腦中的反映。既然是人的反映,就不可能是完全不依賴于主體、不依賴于人和人類的。沒有作為認識與反映主體的人和人類,自然也就沒有與被反映對象相一致的真理。如果真理只是純粹客觀的東西,那么,真理就發揮不了指導人們改造世界和變革社會的作用。試想,這種與人的喜怒哀樂無關的真理,這種把人的能動性、選擇性、創造性和對真、善、美的追求丟失得一干二凈的真理,對世界的改造和社會的變革又怎么會有價值和意義呢?此外,真理中如果丟掉了辯證法的內容,就談不上作為認識主體人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也就更談不上人對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正確反映。真理之所以具有戰斗力和權威性,是因為真理就是從人們的日常現實生活和社會實踐中提煉出來的,指導人們的生活和實踐是真理的價值指向。真理既然是人對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一種正確認識,反映的是人與客觀世界的現實關系,那么真理就不僅反映外部世界的客觀性,其中也必然蘊含有人的主觀性,體現著特定歷史時期人們的思想意識和道德觀念、知識結構和認識水平、實踐的深度和廣度、生存和發展的內在需求等人文意蘊。換言之,真理的終極使命不僅是向人們揭示事物及其規律的客觀性,而且還要以人文情懷去理解、表現、說明、批判和觀照人們的生活與實踐。
真理具有人文意蘊,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否則它不可能具有規范人們言行的戰斗力和權威性。真理之所以能夠從事實判斷過渡到事實評價,決定性因素就是主體思維的介入。如果沒有主體思維的介入,真理就不可能統治人的精神世界,也就更不可能進入人們的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正因為真理具有人文意蘊,所以才能夠對人們的生活和實踐予以科學的指導,從而完成對價值的最大創造。真理的形式是主觀的,內容是客觀的。但是,形式和內容、主觀性與客觀性必須是統一的,缺少任何一方都不成其為真理。不依賴于主體、不依賴于人、不依賴于人類的內容的東西,只能稱之為真,還不能稱為理,客觀世界并不會先天地給人類提供任何“理”。質言之,發現真理需要復雜的抽象概念和抽象的理論思維。以19世紀自然科學三大發現為例,細胞是一切生物的共同物質基礎,細胞變異是一切生物變化的內在根據是一客觀事實,它們能量守恒和轉化是一客觀事實,原始單細胞胚胎按照生存競爭、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規則進化而來的仍是一客觀事實,它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是一種客觀存在,但還稱不上真理,直到19世紀科學家發揮主體的聰明才智“梳理”出來細胞學說、能量守恒和轉化定律、生物進化論三大規律之后,人們才真正認識和掌握了這些真理。自然科學領域里的真理是這樣,社會科學領域里的真理也同樣如此。以價值規律為例,根據價值規律,具有不同使用價值的商品,是在生產這些商品所耗費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相等的條件下進行交換的,這一規律是不可能在簡單觀察市場現象和零星交易的基礎上發現的。因為現實中的商品交換受到供求關系和其他一些因素的影響,商品價格總是高于或低于平均價值的。馬克思使用了一系列抽象概念,如“抽象勞動”和“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等,在透過資本主義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雜亂無章的商品貨幣關系具體分析的基礎上,揭示出價值規律這一科學真理。可見,真理的發現總是通過抽象的概念而形成。真理通常不包含關于某些可感知的現象知識,它們并不依靠在感覺基礎上產生的表象和映象,而是通過最普遍和最抽象的概念來完成。也就是說,真理的發現過程是人們從生動的直觀到抽象的思維,并從抽象的思維到實踐的過程。這一過程不僅顯示了認識過程的深刻辯證性和實際上的螺旋性,同時也彰顯了真理的屬人性。
黑格爾在《小邏輯》中指出:實現了的目的因此即是主觀性和客觀性的確立了的統一。列寧對此論斷極為贊賞,因為在這一論斷中隱寓著主觀能動性和客觀規律性的辯證統一原理。無論是對真理的追求,還是對價值的創造,都有賴于人的情感和意志,人的情感和意志在發現真理的過程中會形成一種人類所特有的能動性、選擇性和創造性。人類追求真理的能動性、選擇性和創造性就是情感和意志力量的體現,它的價值指向就是主體的最終目標——自由。從主體預期目標的確立到向最終目標實現的過程,實際上也就是主觀向客觀轉化的過程。人的情感和意志是一種強大的沖撞力量,這種沖撞力量可以轉化、升華成一種改造世界和變革社會的物質力量,也就是人們日益提升著的認識事物和發現真理的能力。人的自覺能動性的使命是在認識和把握真理的基礎上積極地去創造價值。世界不會滿足人,人決心以自己的行動來改造世界和變革社會,以求過上美好生活。真理來源于人們對生活和實踐的體悟,是人的生活和實踐的真諦構筑了真理的靈魂。黑格爾講過:“同一句格言,從年輕人(即使他對這句格言理解得完全正確)的口中說出來的,總是沒有那種在飽經風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的意義和廣袤性,后者能夠表達出這句格言所包含的內容的全部力量。”列寧稱贊這段話是“很好的比較(唯物主義的)”[1]98。黑格爾這段話是告訴人們,是生活的閱歷和實踐的經驗使人領悟了人生的真諦,對人生真諦領悟越深,對真理內容的把握才越豐富、越全面。
真理的人文意蘊體現在主體追求真、善、美三種境界以及作為三者統一的最高形態——自由之中。人在本質上是追求真理的,同時也是追求自由的。人類認識的發展過程就是人逐步逼近真理、不斷擴大自由的過程。作為主體與客體之間全面的、完整的、統一的真理,所追求的終極目標就是至真、至善、至美三種境界,以及作為至真、至善、至美三者相統一的最高形態——自由。換言之,作為科學形態的真理必須是真、善、美的統一,其價值目標必然是自由。
首先,人類認識的直接任務是求真。所謂求真,是指人在生活和實踐基礎上達到了真理這樣一種境界,也就是主體在思維和行動上最大限度地接近和適合于客體的本質和規律。這是主體與客體二者之間實現統一的最初狀態。不實現這種狀態,無論是人的生活還是實踐都是無法持續進行的。所以,求真是人類生存實踐的首要的目標和境界。真理本身不是價值,真理與價值分別代表著主體與客體相統一的一個方面。但是,當真理與表示價值的至善和至美相聯系時,就獲得了價值的含義,可以將其稱為一種非常態的價值。把握真理是人類所追求的最高目標,真理本身不等于價值,但是真理可以為實現價值保駕護航,保駕護航也是一種價值,因此,在這種意義上,人類把真理作為最高的價值之一。至真意味著尊重客體、尊重規律、尊重科學,這是人類文明得以永續發展所必不可少的基礎和前提,也是主體與客體得以實現統一的不可或缺的平臺。在至真基礎上實現的主體與客體相統一,其重心側重于主體對客體的統一。
其次,人類認識蘊含著求善的內容。就一般意義而言,功利上的正價值和道德上的正價值都是善。就一般本質來說,善就是實現了主體的必然性的境界。求善是真理本身蘊涵的內容,是人的內在價值尺度的運用,是人的生存活動的價值指向。人的求善活動是追求和實現價值目標的活動,是人通過改造客觀世界實現人生價值和意義的活動。在主體與客體的關系中,作為主體的人類,有諸多生存和發展的現實需要,這些現實需要既表明了主體對客體的高度依賴,同時也彰顯了主體活動的內在目的性。主體的目的性通過使客體為主體服務而變成現實,也就是至善。主體與客體以及主體的活動是互為一體的,歷史地向著越來越合乎人的本性的方向展開,體現著歷史和價值的統一,凸顯了主體的創造性意義和價值。善是一種以人的尺度為標準的主體與客體相統一狀態,是最具代表性的價值形態,它具有強烈的屬人性。然而,善的實現同時也意味著客體必然性的實現。至善必須以至真為前提,不僅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矛盾要化解,而且二者還要相統一。可見,至真是至善的基礎,至善是在更高平臺上實現的主體與客體的有機統一。在至善基礎上實現的主體與客體的相統一,其重心側重于客體對主體的統一。這意味著主體的主觀能動性進一步得到了實現,主體的自由程度得到了進一步提升。
再次,人類認識也蘊含求美的內容。美是在真和善的基礎上實現的更高境界,它是人通過象征性地對象化自身的才能,而在對象化過程和結果中獲得自我欣賞的無限自由感,是人對自身無限創造能力的追求和向往。根植于人的生活和實踐中的美,是主體追求的目的之一,人不僅按內在的尺度進行審美活動,而且按照外在的尺度進行生活,人根據既合目的性又合規律性的原則創造著美的生活。在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中,人的活動既是求真,又是求善,同時還是求美的活動,求真是人的理智上的自由追求,求善是人的意志上和行動上的自由追求,求美是人的情感上的自由追求。美感是主體與客體博弈過程中獲得的愉悅感、和諧感和自由感。美的共同特點即充分展現并弘揚了主體本質的豐富性及其活動的創造性,而且這種豐富性和創造性具有超功利性特征,這一特征充分表明了美是以主體尺度為標準的主體與客體的高度統一。
真、善、美三者均是主體與客體之間實現完美統一的境界,但這三種境界有層次上的區別。從理論上來說,真、善、美之間的統一是縱向逐步升級的過程:人們只有實現真,也就是正確把握了客觀對象的本質和規律,才能進一步實現善;只有在真的基礎上實現了善,也就是在獲得了人在客觀世界中自由全面發展的條件,才能進一步創造美;美是真和善的有機統一以及在二者統一基礎上形成的更高境界。
真理是真、善、美三者的有機統一,而自由是真、善、美三者有機統一的最高形態。可見真理的終極目標就是自由,追求真理就是追求自由。所謂自由,就是人對外在限制的擺脫。自由是主體性范疇,是人的主體性的最充分體現。人如果丟掉了積極性和創造性,只是麻木地順從客體,或者消極地逃避外在的限制,是不會有自由可言的。的確,人不得不順應客體,不得不接受外在的限制。但是,人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借助實踐的力量又能夠打破外在的限制。這即是人的自由所在。自由表現了人的受動性與能動性的統一,是對必然性的認識和對客觀世界的改造。無論是認識還是改造,都離不開人的能動性和創造性。
總之,真理是對至真、至善和至美三種境界以及作為三者有機統一的最高形態——自由的追求。對真理也即對自由的追求過程,既是人類認識和實踐不斷深化和擴展的過程,同時也是弘揚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的過程。
生活和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人的存在是一種否定性和創造性意義上的存在,而動物只能依賴自然賜予的環境本能地生存。馬克思指出:“動物是和生命活動直接同一的。它沒有自己和自己生命活動之間的區別,它就是這種生命活動。而人則把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識對象。”[2]50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是人創造的具有社會性的生存空間,人的生存活動在創造自己生存空間的同時也實現著自身的歷史發展。在生活和實踐中,人的生命活動呈開放狀態,并從中不斷地塑造著自己,確證著人的類本質,使客觀世界在人們的創造中生生不息。馬克思說:“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物種尺度和需要來進行塑造,而人則懂得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隨時隨地都能用內在固有的尺度來衡量對象,所以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3]51正是在這種否定性和創造性的生命活動中,人的本質及對人而言的對象的本質得到確證、肯定和顯現。正如馬克思所言:“對象如何對他來說成為他的對象,這取決于對象的性質以及與其相適應的本質力量的性質,因為正是這種關系的規律造成了一種特殊的、現實的肯定方式。”[2]79這種現實的肯定方式只能被看做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真理應該也必須是主體對人的現實生活和社會實踐的思維把握。
人類社會是人的生存活動的產物,這種產物包括“現實的個人”、現實個人的活動和現實個人的物質生活條件。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的真理是:“人們決心在理解現實世界(自然和歷史)時按照它本身在每一個不以先入為主的唯心主義怪想來對待它的人面前所呈現的那樣來理解,他們決心毫不憐惜地拋棄一切同事實(從事實本身的聯系而不是幻想的聯系來把握的事實)不相符合的唯心主義怪想。除此之外,唯物主義并沒有別的含義。”[3]242所以,探討真理既不能只從現實的個人出發,也不能只從現實的個人的活動出發,同時還不能只從現實個人的物質條件出發,必須從“現實的個人”、現實個人的活動和現實個人的物質生活條件這三者的有機統一出發。黑格爾哲學的真實意義和革命性質,是它永遠結束了以人的思想和行動的一切結果具有最終性質的看法,并且認為真理是包含在人的認識過程本身中,包含在科學長期的歷史發展中。馬克思在論述辯證法原則時也說:“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理解中同時也包含著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理解,即對現存事物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和革命的。”[4]112也就是說,真理不僅在于如何反映客觀世界,更重要的是以此為指導使人的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更具有人類社會的性質。
從生活和實踐的觀點來認識和思考問題,真理所反映的是人的生存與客觀世界的關系。真理一方面要符合客觀對象及其規律,另一方面也要符合人們日常現實生活的需要和社會實踐的性質。正因為真理離不開人,離不開人的生活和實踐,所以,真理不僅與客觀對象相符合,它還要與人們的生活需要和社會實踐的性質相融通。也就是說,真理要在“物性”與人性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同時,這種真理又如列寧所講的那樣,是“近似的真理”。這種“近似”既表現在對外部事物客觀性符合上,也表現在對人們現實生活需要和社會實踐性質的符合上。但是這種符合不可能是絕對的,而始終是相對的。恩格斯指出:“波義耳定律在一定范圍內才是正確的,但是,在這范圍內它是不是絕對正確呢?沒有一個物理學家會斷定說是。他將說,這一定律在一定的壓力和溫度的范圍內,對一定氣體是有效的;而且即使在這樣更加狹窄的范圍內,他也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即通過未來的研究給予更加嚴格的限制,或者改變定律的公式。可見,例如物理學上的最后的、終極的真理就是這樣的。”[5]432真理在關照著人們的日常現實生活和社會實踐的同時,又指導著人們創造更加美好的未來,不斷提升人類生活的質量。正是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真理就是生活和實踐的真理。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的大部分內容固然是粗糙的、自然形態的東西,但也是最基本、最豐富和最有生活力的東西,生活和實踐是真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此外,生活世界和實踐領域中的真理,不僅在不同認識主體間是有普遍有效性的,而且可以在不同主體的可重復性的實踐中得到驗證。
總之,從人的生理和生存機制上闡明真理的來源、基礎和本性,不僅使真理成為人們現實生活和社會實踐的構成要素,而且也使真理的社會背景和人文意蘊得以復歸。只有這樣的真理對人們的生活和實踐才具有權威性和戰斗力。
[1]列寧全集:第3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2]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責任編輯:李安勝】
2016-05-26
孫寶林(1958—),男,河北保定人,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
B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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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6)10-0044-04